《阿婆》伤疯

1、阿婆 8月21日

　　8月21日下午14点26分，我还在去往图书馆的路上，接到了我爸爸的电话。他说，阿婆老了。
　　其实在8月初的时候，阿婆就被确诊为淋巴癌晚期。医生只开了一堆止痛药，不用他再解释，我们就知道最后会怎么样。
　　我们都瞒着阿婆，只告诉她是因为年初做的胆结石手术造成了身体虚弱。阿婆看了病之后，想留在成都多玩一段时间，比较前79年，她都因为晕车没法离开她那个小小的天地。我妈打电话让我回家，我以为只是阿婆身体不好，一身轻松的回了家，却被告知是癌症。第一天就去了大爸家看望阿婆。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瘦成这个样子。全身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覆盖在骨头上，肚子因为腹内的积水而涨大，右肩有一团半球体鼓起来——癌化的淋巴结。我突然想不起之前穿L码都嫌小的阿婆了。
　　在大爸家住了几天，陪着阿婆去散步，她不能像以往那样有力且踏实的走路了，她成了一位走路费劲、脚下无力的老人。
　　阿公想回老家了，因为阿婆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他怕阿婆就在成都老了，怕从此阿婆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们答应了。第二天带阿公阿婆去了我们的新家，阿婆有点开心。爸妈送阿婆回家的同时，我坐车回了学校，继续上补习班的课。
　　听妈妈她们说，阿婆可能还有半年的时间。我想，可能阿婆到时候看到我考上了，一高兴，可能就还能再撑一段时间。一段不短的时间。

　　8月13号下午4点半，我在教室上课，突然打进一个老家的号。我挂断了，回了条信息，告知对方我在上课，询问有什么事。其实当时我没有多想，毕竟我学校离老家不算太远，也会有老家的号码打过来，不过一般都是打错了或者是推销商品的。但是这次，对方却回复说阿婆不行了。
　　跟妈妈通了话，她告诉我阿婆可能不太好了，想见见我们，让我尽快回去。我哭着让阿婆等我一下。让后打了滴滴顺风车。
　　一路上顺风车的师傅与我闲谈几句，我总是了了回应。没有心情。下车后坐了一辆我以前一直很害怕的摩托车，半个小时的风驰电掣，风一直往我脸上拍，让我有一种自己已经麻木的轻微痛感。
　　终于回到家。
　　阿婆一见到我，笑得牙龈都露了出来。我握着阿婆的手在她旁边坐着，想哭，但是不敢哭。
　　那天晚上，所有的人都回来了。阿婆十分高兴，精神似乎也好些了。
　　妈妈告诉我，下午的时候阿婆已经不太清醒了，她让我妈妈把所有的孙子孙女和重孙们都叫回来，怕她再也没机会见了。
　　我听哭了。
　　不过，可能人的病痛真的和人的精神有关吧，我们全都回来后，阿婆整个人都好了很多，当晚还吃了半碗饭和一碗鸡汤。让我觉得阿婆似乎好了起来。
　　所以第二天妈妈让我回学校上课，我答应了。临走前我给阿婆说等开学前再回去看她。

　　她没有等我。

　　那天回学校，我几乎没有觉得沉重或者悲伤。可能是父母那辈人轻松的态度影响了我，也有可能是阿婆不难受的假象迷惑了我，我几乎觉得阿婆没事了。几乎觉得阿婆还可以这样很久很久的活下去，毕竟，她再过两个月就满八十了，到时候给阿婆做个寿，冲一冲病气，也许就没事了。
　　但是在今天，我接到了爸爸的电话。

　　阿婆其实一辈子都很苦。阿公年轻时脾气特别不好，喜欢骂人，喜欢动手。特殊时期，阿婆还陪着阿公被批斗被关禁闭被改造。可是，都撑过来了。阿婆70岁时生了一场大病，镇上的医院让我们回家准备后事，但爸爸大伯他们把阿婆又送到市里的医院去，这才终于捡回一条命来。阿公自那以后，似乎是突然察觉到阿婆的重要性，于是，阿婆的日子开始越来越好。阿公不再管着阿婆的钱，也不再限制阿婆花钱，会给阿婆买营养品、血糖仪，会害怕失去这个老伴。
　　两个月前阿婆身体开始渐渐虚弱起来，大家都以为是因为年纪大了，以为是年初胆结石手术的后遗症，阿婆自己也没太当回事。后来，阿婆开始没什么力气，阿公就开始自己煮饭、洗衣服。直到阿婆开始没有力气走路，右肩开始鼓出一大块，阿公才终于打电话让我爸回去带阿婆去医院。
　　在成都的时候，阿婆不让其他人帮忙洗澡，就认定了阿公，等回到老家后，阿婆也只让阿公喂饭，哪怕阿公当时在吃饭，阿婆也要等着阿公吃完来喂她。我当时觉得，似乎这是阿婆晚来的撒娇，因为阿公什么都依她，所以她开始敢向阿公撒娇，因为她相信这个老伴不会再骂她。
　　也是因为这些在我看来极其甜蜜的片段，所以我有一种阿婆不会丢下阿公的感觉。好不容易熬到阿公会事事依她，会耐心的喂饭，会仔细替她洗澡的时候，阿婆怎么会舍得就这么老了呢？

　　下午接到爸爸的电话，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向爱哭的我为什么没有哭出来。我告诉爸爸明天回去。一个原因是从市里回老家的车收班太早，而我这里去市里的车又只有四点发车的。另一个原因，是我突然不想回去。有一种也许我不回去，那阿婆就还在老家等着我的感觉。有一种我不去面对，那么就可以不知道阿婆已经老了的感觉。有一种不敢回去面对大家悲痛的脸。

　　阿婆啊，如果你可以留在这尘世，请你陪着阿公啊。你要保佑他健健康康、长长久久的陪着我们，我们跟你借几十年，几十年后再把他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