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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托生郡主 拳拳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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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七年,长平公主及驸马谢衢携女奉旨入京,贺太后七十圣寿。至东原境内,遇匪。郡主夫妻罹难,唯余一女,名曰辞慢,年五岁。然其时,女被藏于车座,隔一木板目睹至亲被杀,匪徒狰狞,命途飘摇,哀痛惊恐之极,待州府救之,已是高烧不止,人事不省。又及三日,女醒,目呆,若痴,不能语。圣上怜其孤幼,混沌蒙昧,故而亲自启蒙,并使其袭母之爵,受封安宁郡主,食千邑,封地豫南。
“郡主!郡主!郡主您在哪儿呀!”弄巧一边矮着身子在花丛中细细的找,一边呼唤着。眼看着时间越来越少,她不由得愈发着急:“好郡主,您就赶紧出来吧!快到巳时了,您还要去和陛下用膳呐!”
“郡主……啊呀!”猛不丁的被一大把花瓣浇了个劈头盖脸,弄巧不由得往后一退,还未来得及平定惊吓,就看到面前的小祖宗一脸无趣的模样。
“郡主!您可出来了!”弄巧高兴道,然而一看到对方花叶满身,泥巴满手的样子,又不由得哭丧了脸:“哎呦我的郡主诶!您怎么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贵妃娘娘看见了一准数落您!”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拍去对方身上挂着的枝叶。
“这可是潮州进贡的浣金纱,整个宫里就三件,不能这么糟蹋呀!”
到了这时,对方仍然不能说话,然而弄巧也不在意,只是跪着将小少女的衣服拾掇好,又轻柔的擦去对方脸上的泥巴印,不敢有丝毫怠慢。
哪怕对方只是个小小的哑女,但也是晋国皇帝捧在手心的哑女。尤其是亲眼目睹了那场由对方直接引起的大事【1】,她更加不敢怠慢。
“郡主,要不您去换件衣裳?”弄巧看了看,觉得还是再好好打理一下比较妥帖。然而对方却摆了摆手,径直朝皇宫中最大的那一座宫殿走去。
就这么一路走来,所见到的奴仆均下跪行礼,脸色惶恐。偶尔也能瞥见几个才人婕妤,但也都悄悄地转身,唯恐避之不及。
小郡主不由得暗暗嘲笑自己成了过街的老虎,还没发声就已经让人两股战战了。不过她也很无奈啊,谁料想刚刚穿过来,就引发了一系列化学反应,惹得宫内宫外人心惶惶,她的大名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哎,谁让这具身子实在太受宠了呢。她暗暗苦笑,随着越发近在眼前的壮丽宫殿,她不由得收了收发散的心思,努力扮演好一个受宠的哑女郡主。
小郡主突然拎着裙摆跑向宫殿,还未登上九重阶,一个须发皆白的内侍便急急地迎了上来:“哎呦!郡主诶,慢点慢点,仔细别摔着了!”他上前,却不敢触碰对方,只严厉的呵斥后面好不容易追上的侍女:“还不快过来照顾好郡主!这般不仔细,是想回内省司再呆两年么?”
弄巧听了,心里一颤,惶恐之色浮于面上,然而却不敢说出任何求饶的话,只背朝小郡主跪着,俨然是个人肉代步工具。
帝宫九重阶前,不得坐轿乘舆,嫔妃不如内,臣子须跪行。
然帝怜安宁郡主孤弱幼小,早年失怙,特允其一侍女为驾,免其跪行。
弄巧摒着呼吸,但迟迟感受不到背上的重量,心里也不吃惊,只是轻轻出声:“郡主?”
然而小郡主却仿佛看不见这么个代步车,而是自己一步一步略微费力的爬上这好似通天的长阶。
哎,真受罪,每天都要来爬长城。
小姑娘心里不忿,却还是老老实实的爬着。黄内侍和弄巧则在一旁严阵以待,以又温柔又担心的眼神看的小姑娘一身鸡皮疙瘩。
就不能想两边的侍卫帅哥么,看人家多巍然不动玉树临风!
她不知道,帝宫侍卫值班时不与他人言语,这是历代以来,不入宫规的死命令。
“郡主,今天又要自己走上去么?”黄内侍笑眯眯的,像个慈祥的老爷爷,语气温柔地谄媚道:“郡主真是孝顺知礼啊!”他凑到小郡主身前,轻言慢语:“陛下正有要事,郡主不如先去偏殿用些糕点,垫垫肚子?”
小郡主停下来,歪歪头,然后又点了点头,颇有淑女沉静之风。
然而内心已是口水直流三千尺了。没办法,皇宫里的糕点真不是一般的美味,哪怕是现代她最爱吃的稻香村,也只能望其项背。来这里快一年多了,御厨做出来的东西对她还是有如此巨大的吸引力。有时她也暗暗的想,皇帝陛下老让她去陪吃陪喝,是不是因为看到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会很有食欲?
她这样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费力的爬阶梯,等终于登上了,已是大汗淋漓,粗喘不止。后面跟上的弄巧赶紧用熏香绣帕给她擦脸擦手,而黄内侍则经验十足的让一个小内侍去打热水上糕点了。等到在殿外整理好一切,小郡主迈步准备前往偏殿享用美味,却听见一道威严低沉的男声从正殿里头传来。
“安宁来了么?”
小郡主立刻停了脚步,乖乖的朝向正殿站定,而一旁的黄内侍则双手合拢,毕恭毕敬地朝正殿行了个礼,恭敬的回道:“回避下,郡主已至乾门,正要去偏殿用些糕点。”
“不必了,安宁,你直接进来吧。”皇帝微微软了下口气,依稀还带着些笑意:“正好你爷爷今天来述职,便来见见吧。”
一听到这话,小姑娘顿时像见了猫的耗子一样,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恨不得源远遁去,退十射之地。然而不知何时,黄内侍和弄巧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硬是堵住了小郡主所有肯能逃离的路线。没办法,她只能恨恨的撇了下嘴,慢吞吞的走进正殿。
跨过那道门槛,便可将殿内场景一览无余。高而阔的吊顶,繁复华美的雕花,沿路以夜明珠照亮点缀,即使在黑夜里也显得明亮如同白昼。两边美俾和侍卫间杂站立,一动不动宛如雕塑,唯有那冰冷的刀芒和微颤的睫翼可以让人仿佛察觉那活人气息。
小郡主每天来此,却依然感到畏惧,这就是所谓的皇权了吧。她一边暗暗地想,一边靠近最上边的帝座,那帝座宽大高耸,金光璀璨,两边扶手上的龙头栩栩如生,椅背上雕刻着晋国的山水堪舆,绝称不上舒适,但显得气势恢宏,威压重重。
晋国的皇帝祁靖宇正坐在帝座上,他身着玄色龙袍,两鬓依稀有些花白,但丝毫不显苍老之态,反倒显得愈发沉稳威严,气势迫人,令人不可直视。
反正小郡主每次见了都暗自脸红心跳。
而皇帝御座下面,极靠近的位置,则还站着两个人。
一位是垂垂老者,一位是文弱中年。
中年的那个仙风道骨,姓张,名星举,官拜太师,一派仙风道骨,衣袂飘飞,似要乘风而去。小郡主见了总免不了花痴一番,然而花痴过后,又是怀疑又是担心。
这张星举真的是太师么?其实是天师吧?
一个国家的太师竟然如同神棍,要完,岂不知唯有马氏列式主义才有光明的未来?
小姑娘心里骄傲,偏偏脸上摆出一副懵懂乖巧的模样,惹得仙风道骨的张太师不由得朝她微微一笑:“小郡主今日好么!去花园玩得可畅快?”
他位列三公,自是不用朝一位郡主行礼,然而这略带戏谑的语气让小姑娘不由得暗暗发窘。也是,大多女孩子在美男子面前总免不得想要再淑女一些,更何况旁边还戳着一位不苟言笑。严守礼节的老顽固。特别是这老顽固还是小郡主的亲生爷爷,有资格对她说教。
“郡主,为女不可太过顽劣,恐伤名声。”
小郡主听了撇撇嘴,但还是乖巧的垂下头。她没法不垂头,这位可是她的亲生爷爷,当朝丞相谢无庸,也是老年失子的可怜人,膝下唯有这么一个孙女,然而她这个冒牌孙女还得常年住在宫中,和他一年也见不着几次面。
他已经垂垂老矣、须发皆白,猛然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儿子和儿媳,剩下的这么一个孙女却又口不能言,长住宫中。人道安宁郡主圣眷优渥,谁又知伴君如伴虎,他这么一把老骨头,心如死灰,还不愿致仕,就是担心身在宫中的孙女。好不容易见着了,又忍不住说教她要懂礼受礼,深怕对方因无知而遭罪。
拳拳之心,舐犊之情,小郡主毕竟不是真的小孩子,又怎能不懂?
只不过这幅天真不知世事,略微活泼爱闹的样子,才最容易讨好一个皇帝。
“谢相言重了,安宁甚是乖巧。”高居的皇帝淡淡一笑,朝她伸出一只手:“安宁,到朕这里来。”
小郡主闻言一笑,像只活泼的小鸟一样跑上去。
她深深地知道,真正能决定自己命运的人,就是这高坐龙椅、却向她伸出了一只手的晋国皇帝。
她的舅舅。
【1】:永平九年,帝与安宁郡主同食,见安宁郡主不食,脸有郁色。帝疑,问郡主母仆。母仆惊惶,曰:“郡主年幼多病,心有郁结,故时而不乐。”帝不语,又传太医。太医诊之,告陛下:“郡主体弱多病,乃饮食不规,常夜感风寒而致。非胎生之病,实乃下人照顾不周。”帝怒,令查,乃知母仆见郡主混沌蒙昧,口不能言,故私心作祟,侵吞钱财,又自傲为郡主母仆,故使郡主侍女一众听其令,贿赂上下,中饱私囊,懒怠无状,待郡主之心日减。帝大怒,曰:“既为母仆,享五品之奉,何至贪心至此?”始疑宫闱宦官女婢有欺上瞒下之罪,命检吏刘勋严查之,多有过,乃投大狱审之。宫内人心惶惶,嫔妃闭宫不出,后太后劝帝,曰:“此祸甚大,非郡主年幼之体可承之,恐伤其寿。”帝怒息,乃止。至永平十年,方平。期间共有四百八一人获罪,宫室多空,帝令重开宫门,普选秀女,广招奴婢。此为内闱之祸也,时人乃知安宁郡主圣眷之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