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故人 ...
-
姑苏下雨了。
本来只是绵绵细雨，迷蒙了人的双眼。雨中的彩衣镇，仿佛一幅烟雨江南的画卷。后来越下越大，凌乱的雨点织出的雨幕中，早已看不清人世的景象。
白雨落和蓝曦臣出去了，而白雨落把薛洋和晓星尘留在了云深不知处。
“我说晓道长，”薛洋百无聊赖地托着腮，看着静静打坐的晓星尘，“你难道不无聊么。”
晓星尘没有答话。
“唉……下雨了。”薛洋故作懊恼道，“不然我就把你拖出去了。”
薛洋是知道的，他和晓星尘作为灵体，根本不可能淋雨。这机灵的小流氓，自然是别有用心的。
“……你想出去？”晓星尘终于答话。
“嗯——”薛洋伸了个懒腰，“其实呢……道长，”薛洋故意顿了顿。
“我想吃糖了。”
晓星尘微微一怔，“你我现在这样，不需要进食。”
“是不需要啊。”薛洋笑嘻嘻地凑过来，“但是我想吃。”
“……”
“道长——洋洋想吃糖——”薛洋故意拖长了尾音，像是小孩子般冲晓星尘撒娇。
“……”更长时间的沉默。
两人活着的时候，薛洋潜伏在晓星尘身边的那几年里，晓星尘每天都会给他和阿箐一颗糖。当时薛洋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但心里一定是记下了的。
不然，死的时候怎么会也攥着糖……当然，晓星尘不知道。
“罢了。”晓星尘起身，掸了掸外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你要带我出去？”薛洋的嘴角漾起一个笑容。
真挚的，毫无掩饰的笑容。
如果晓星尘能看到，就好了。
“雨落应该是有留下钱袋给你的。”走在雨中，晓星尘说道。
“嗯哼。”薛洋把白雨落留下的小钱袋在手里抛着玩，“他说，下次去街上拿东西一定要记得给钱。”
“……”
雨落想得还真周到啊……晓星尘在心里感叹。
两个魂侍避过众人耳目，“飘”出了云深不知处。没多久，两人便路过了禁林。
雨势已经减弱，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树叶上，发出单调的音节。突然，晓星尘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在禁林前驻足。“怎么了？”薛洋不解。“有人，在跟着我们。”晓星尘目不能视，身体其他感官自然敏感异常，显然他察觉到不对的地方了。
晓星尘话音刚落，一道白色的剑影划过，直刺向薛洋背后。薛洋却躲也不躲，只是站着。
“当心！”霜华出鞘，拦下了那道飞剑。两剑相击，剑身轻鸣。“这是……”晓星尘想要撤回霜华的手僵住了。
这个声音，他绝不会忘。
他活着的时候，常与宋岚切磋，每一次霜华与拂雪相击，都是这个声音。
空气静默了，薛洋静静地转身，看着来人。
“子……琛？”晓星尘拿着霜华的手在颤抖，“子琛……宋、宋道长，是你吗？”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脸色苍白，颤抖着说出这个名字。
面前的黑衣道人肤色青白，早已不是活人的样子。但他的容貌，他的剑法，甚至是他看着晓星尘的眼神，都没有变。
那眼神里，是深深的怀念和歉意，还有很多更加复杂的感情。
“晓星尘。”一直沉默的薛洋出声了，“……你认错人了吧。”
他语气冰冷，听不出任何感情。
“不……不可能，我不会认错的……子琛……子琛，你说句话啊子琛！”晓星尘急切地叫道。
如果他不是魂侍，眼上的绷带肯定又是一片血色。
宋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他死死盯着抱臂站在晓星尘一旁的薛洋，那双属于死人的眼睛里，燃烧着恨意和愤怒。
“子琛……子琛，我……”晓星尘话还没说完，宋岚一下子扑了上来。因为同是死物，宋岚抱住了晓星尘。
宋岚抱住那个轻飘飘的灵体时，心中五味杂陈。脑海里有大片的过往浮现出来，包括大段大段的话语，可他不知道要怎样表达出来。
毕竟他说不出口。
而且如果换了活人，估计早就哭出来了。
“子琛……子琛……”晓星尘伸手，抱住宋岚，口里喃喃着。
薛洋的脸色越来越差。
“呵，你们够了没有，都是死人了，还要抱一起么。”薛洋冷笑道。宋岚一下子放开晓星尘，提剑刺向薛洋。
“子琛不要！”晓星尘略微一愣，随即以剑相迎。
宋岚的脖颈上爬上了黑色的血丝，一双眼睛里充满的难以置信。
“子琛……你先把剑放下好吗？”晓星尘叹了口气，却没有退让的意思。
宋岚迟疑了一下，还是收了拂雪。
“……子琛，”晓星尘也收了霜华，护在薛洋身前，深深叹了口气，说道，“你我都已不是生人，何必再去追究生前的恩怨？”
“……”
“子琛，我能感觉到你有多恨他，但是……都过去了，不是吗？”
是都过去了。我死了，变成了凶尸，而你连魂都碎了。
“恨这样的东西太重，放在心里，会累的。”
是，我知道，你不需要和我讲太多道理。可是，哪有那么多人能像你这样，看淡一切的？
“子琛，他也曾只是个孩子而已，若非这世间的戏弄，何至于如此？”
薛洋震了一下。
“放下吧，子琛。给他个机会，去赎罪，去看这世间，还是有很多值得去爱的东西的。”
宋岚捏紧了拳头。
“晓星尘。”薛洋开口道，“你没必要为我辩解。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别人怎么认为也是别人的事，与我何干。他们说我是恶人，那我就是了。”
“不。”晓星尘摇摇头，“你不是什么恶人。至少，不纯粹是。”
薛洋瞪大了眼睛。
“曾经你为了仇恨而活，被人视作恶人；那么如今，试试为了你自己而活，或许就不一样了呢？”
薛洋的眼睛有些泛红，如果能的话，他应该已经流泪了。
你是第一个，没有把我当成恶人的人。
宋岚在一边听得出神。
晓星尘都原谅薛洋了啊……
宋岚默默地拉住了晓星尘的手，在他的手心写着。
“对不起，错不在你。”
他写得很慢，以便晓星尘能字字理解。
“为什么要道歉？我从未怪过你什么。”
“对不起，星尘。”
宋岚把“对不起”三个字写得很重。
“……算了吧，都过去了。”晓星尘淡然道，“你我皆是死物了，不必太拘泥于生前事。你怎么突然来姑苏了？”
宋岚在晓星尘的手心写了简短的一些句子，而晓星尘已能理解。
“你是跟着霜华来的？我被召回的那天，霜华自己寻来了？”
“嗯。”
“原来如此。子琛，之后你要去哪里？”
“在姑苏停留几日，然后云游四方。”
“这样，其实也好。”晓星尘浅笑。
“一起走吧。”
“啊？”
“一起走。”
“……抱歉，子琛。我不能和你走。”
“为何？”
“我……还想看着他重新活一次。”这个“他”，自然是指薛洋。
薛洋挑眉。
宋岚停了一会儿，写道：
“好吧，保重。”
“嗯，保重。若是有什么事，或是累了，欢迎随时来找我。”
“嗯。”
最后，宋岚又看了薛洋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给我老老实实的。
“切。”薛洋不屑地偏过头。
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天边的云透出淡淡的金色。
同时，宋岚离开了。
——
“晓星尘，”薛洋嘴里含着糖说道，“你说你那位宋道长……什么时候再来一趟？”
“你想他？”
“怎么可能，他回来了提前告诉我一声。”
“为何？”
“……带着你躲出去，不想见他。”
“噗。你可不能这样。”
“为什么。”
“子琛来信说了，下次一定要单独见见你，有话和你说。”
“……我、拒、绝！”
宋岚我跟你没话可讲！薛洋内心咆哮。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