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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那人的眼睛明明跟个铜铃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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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择寒没回答,不仅没回答,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仿佛并没有听到。
空气沉默了片刻,陶庭略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脑内迅速思索,转开了话题。
“对了…以后放学可以不来接我的,我自己回酒吧。”
“你回得去吗?”顾择寒这回倒是反应很快,笑出了声。
“我又不是不认路…不就是在我出车祸……”说到一半他停了下来,的确他活着的时候,从没听过见过一个“半死不活酒吧。”
车子开到那天出事的地方,陶庭的心仍然不受控制地揪痛了一下。
就在这个十字路口,他亲眼见到了周煜开着车载着别人,一面又对他说正准备上课。
周煜在前不久的确向他提过调动的事,不过这段时间他在公司忙昏了头,根本无暇关心他调到了哪个学校。
居然这么不巧,正好是他如今上学的地方。
他的眼睛和鼻子很好用,从十九岁开始,他的感官就变得异常好用,开始能够看清很远的东西,闻到奇怪的气味,而这不同的气味,他慢慢意识到那可能是某些灵异气息。
那天他清楚地看到车里有说有笑的周煜时,是他头一回憎恨自己敏锐的视觉。
车子转进一个不起眼的小巷,紧接着陶庭感到眼前一黑,就进入了一个瞬间暗下来的街道。
“下车吧。”顾老伯熄了火。
陶庭打开车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寂静而空荡的街区,除了他们自己一个人都没有,周围的商铺也似乎都十分破败,闪着忽明忽暗的昏黄灯光,而车子的左边,就是一个门牌上挂着几个奇怪符文的酒吧。
门牌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银色大字。
半死不活のbar。
之前陶庭还没注意到名字,今天才看清了这上头写的字,默默腹诽了一下这21世纪初才流行的非主流风格。
陶庭推门进去,顾择寒已经惯会享受地在吧台喝酒了。他左右看看想找个地方休息顺便写一下当天的作业,然而刚坐下就被顾择寒叫了起来。
“来吧台准备招呼客人啊,你还挺悠闲。”
“……”陶庭确认了一下酒吧里既没有肉眼可见的鬼,也没有他鼻子能闻到的鬼,“招呼谁…啊?”
顾择寒又习惯性地嗤笑一声,没回答他。
金发少年看了看顾择寒,又看看陶庭,用一脸不争气的表情把他拉过来:“我做什么你做什么就行了,哪那么多话。”
陶庭微微皱眉,他活着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旁人对他说话都是百无禁忌不怎么注意,不过就算他性子再好,被一个毛头小子这种语气对待,也不免有些烦躁。
“你叫什么?”陶庭站在吧台后,学着擦吧台上的酒杯。
金发少年瞥了他一眼,不情不愿道:“薛尔。”
没顾上他为什么说个名字都这么为难,陶庭首先问明白了两个字的写法,毕竟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奇怪。
薛尔又用着不情愿的语气解释完毕,转身离他远了点。
擦完了几十个杯子,陶庭才见到了能够接待的“客人”。
当嘻嘻哈哈站在门口引导着鱼贯而入的顾客们时,陶庭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还活着,正站在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酒吧里。
直到坐在吧台前的顾客们开始点酒,陶庭才反应过来这里并不普通。
“来一杯脱胎换骨特饮。”
一个老头抬手点单。
“……”陶庭茫然地站着,薛尔应了一声,快速地调起酒来。
薛尔显然没打算教她怎么调酒,只让他做打下手的工作,陶庭乐得清闲,一面清洗着杯子,一面抬头打量着店内。
跟之前门可罗雀的景象大相径庭,此时这里简直热闹得都迈不开腿。
“卡座里的客人,你别靠得太近。”顾老伯神出鬼没地出现在陶庭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为什么?”陶庭吓了一跳,朝卡座方向看去。
“那都是做生意的,不喜欢生人近身。”
“生意?”死了还有什么生意?
顾老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满脸都写着“天机不可泄露”。
陶庭只好压下快要爆棚的好奇心,把目光从卡座区移开。
酒吧热闹了三四个小时,陶庭才渐渐意识到,比起酒吧,夜市这个词似乎更加恰当。
虽然他不知道卡座区所谓的交易是什么,但是从来往客人的虚伪笑容和商场惯用语调上,还是能看出一二。
“专心擦杯子,”顾择寒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迫使他探究的目光收了回来,“眼睛不要老往客人身上瞟。”
顾择寒面色阴阴的,能看出来不怎么高兴,语气也带着几分警告。
陶庭自打变了死人,在这受到的白眼都快赶上从前的十年多了,毕竟他一直是个自带温暖的老好人,任谁都不好意思打他的脸。
一切为了还灵券,只能忍了。
薛尔在一边洗着杯子,动作渐渐慢下来,突然开口道:“今天去见你从前的朋友了吗。”
没料到这个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少年会主动跟他说话,陶庭倒觉得有点受宠若惊。
“嗯。”
“让活着的人知道死人的事,你好好考虑过的吗。”
陶庭一愣,朝他看过去,少年仍是淡漠的表情,手上的动作并没停歇。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
他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死了的人再闯进生人的世界里,并不一定是好事。
薛尔见他默然不语,也沉默了许久
“其实,”他拿过两个酒瓶,忽然低声道,“你也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
陶庭没听清,侧了侧耳朵:“什么?”
薛尔扭头看着陶庭,认真道:“能被我们捡到的魂,都不是该立刻该了结的魂。”
薛尔说完这句话,抿了抿唇,就又把注意力放回了手上的活。
陶庭没完全听懂他的话,不过看薛尔的神情,不用问也知道他肯定不想回答更多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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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热闹到凌晨三点,客人才断断续续地走光。
“…我好像明天六点就要去上学。”陶庭黑着两只眼睛,对顾择寒悠悠开口。
“所以?”顾择寒挑眉,一脸事不关己。
“……你们不用睡觉吗?”看酒吧五人一个个都不像是熬通宵的颓样,陶庭后知后觉地惊道。
之前一个星期陶庭一直是到了十点多就出去住酒店,直到今天顾老伯才说给他的房间已经收拾好,可以住下来。
他一直都以为是酒吧里除了五人的房间就没有多余的卧房,才需要特别清扫出一间,今天才知道其实是因为酒吧里根本没有卧室这种东西…
“刚死的时候还会睡。”嘻嘻认真回答道,“现在不了,嘻嘻。”
“你不算死人,你估计要睡的诶哈哈!”哈哈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喜地叫道,放下手里正在收拾的椅子,上前一把搂住陶庭,“快去睡快去睡,明早起来告诉我们做了什么梦睡觉啥感觉。”
“……”陶庭困得脑子都有点转不动,一时理解不了哈哈要他说睡觉啥感觉的意思,只好敷衍着点头。
顾老伯体贴地扶住他的背,把他带上二楼。
“下午我打扫过了,很干净。”顾老伯推开一间房的门,昏黄的灯光洒下,面积小但布置整洁的卧房让陶庭忽然有回家的错觉。
“很久没人住了。”顾老伯上下看了看,感叹道,“现在倒有了点人气儿。”
陶庭低声道了谢,顾老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么需要的,再来找我。”
今晚当然是不会有什么需要的,毕竟三点钟,有张床,困疯了的陶庭就能睡死过去。
合上眼睛才刚刚三秒钟,起码在陶庭的意识里是这样,他就被残暴地拖下了床。
顾老伯十分贴心地替他准备好了早餐,把他半拖半推送上了车。
“今天下午我要跟小顾一道出去办事儿,不能按时来接你。你放学之后在门口肯德基等我们到七点,或者在教室里等到七点出来也可以。”顾老伯把车子开到学校门口,最后嘱咐道。
陶庭一路上都在打瞌睡,直到看见了学校大门才清醒过来,听顾老伯这么说,突然就想起了第一天来找茬的那帮混混。
“出什么事了吗?”
顾老伯回头冲他安抚地笑了笑:“没什么,别担心。”
陶庭半信半疑地下了车,犹豫地迈出几步,突然转身回来敲开了车窗。
“老伯。”陶庭顿了顿,低声问道,“我能不能问…为什么一周前来挑事的那帮人管顾择寒叫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