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短篇集》子觉

7、⑦

　　饭店里的人们起着哄互相灌酒，乐正绫醉得有些恍惚，找了个借口出来，就着冰凉的夜风，沉默的坐在路边醒酒。

　　言和和里面的人打了招呼，匆匆忙忙跑出来，看见她还是一副冷漠的表情，毫无形象的坐在大马路边，二话不说往她脑门上呼了一巴掌∶“你小子！不够仗义啊，跑出来也不和我说一声。”

　　乐正绫没有回答她，或者说，她似乎并没有听见她这句话。她的眼睛直直的望着对面，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细看却能发现，她的睫毛在颤抖。

　　太像了，怎么会有那么像的人呢。

　　对面的人只是路过，并没有往身侧看一眼。

　　乐正绫看着她消失在自己眼前，心里没缘由的涌出一份淡淡的悲哀。

　　乐正绫抿着唇，收回了视线。

　　言和也在她旁边坐下，从身上摸了支烟出来，用打火机点燃了，没多久，烟雾缭绕的，让人一时间看不清她的脸。

　　“言和，给我根烟。”乐正绫微仰着头，望着一片漆黑的夜色出神。

　　“你不是不会么？”言和笑了一声，连带着打火机，递了一支过去。

　　乐正绫没说话，咬着烟，抬手用打火机去点，却因为手的颤抖几次没有成功。

　　言和看了会，一把抢过来帮她点燃了，塞回了她嘴里。

　　乐正绫闭了眼深吸了一口，被呛得眼眶通红，说不出话来。

　　言和在一旁笑∶“不会就别逞强。”

　　乐正绫把烟拿在手上，任由它一截截变短。

　　“你和她分手了？”言和偏过头来看她。

　　“嗯。前几天。”乐正绫淡淡道。

　　“我说你啊，别人那么好个姑娘，你怎么就不懂得珍惜一下呢？”言和感叹着，啧了两声。

　　“珍惜一下啊……可是她想让我做的事，我都做了，分手也是她提的。”乐正绫轻微的皱了下眉，平静的说道。

　　“不是你那样……乐正绫，你就是没有把心放在人家身上。”言和无奈的摇摇头，盯着面无表情的乐正绫，“你说说，这都第几个了，哪个不是受不了你，亲自和你提分手的……”

　　“乐正绫啊，你有真的喜欢过一个人吗？”

　　乐正绫怔了怔，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她垂下头来，低声道。

　　“啊，大概没有吧。”

　　.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班上有个女孩子，叫洛天依。

　　很平常的一个女孩子，学习成绩不顶尖，长相也只能说是清秀，平时沉默寡言的，总是很安静。

　　这个女孩子在乐正绫眼里却好像会发光。

　　她穿着不算好看的衬衣，似乎还不太合身。可是套在洛天依削薄的身上，那件寻常的衬衣竟显得好看了。

　　总是能准确无误的，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她。

　　乐正绫和洛天依算是朋友，只不过接触不太多。

　　洛天依替乐正绫受过一次罚。

　　原因是两份答案相同的作业，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指责，让两个人站起来解释。

　　乐正绫淡淡瞥了一眼班主任，不屑的轻哼，似乎懒得和她解释。

　　“是我抄的。”洛天依的语气很肯定，她看着班主任的眼睛，“对不起，老师。”

　　洛天依被班主任叫出去罚站，一节课。

　　下课铃一响，乐正绫冲了出去，看见教室外，拿着课本靠在墙壁上的洛天依。

　　“……明明是我干的，你为什么要……”乐正绫抓着她的肩，眼里都是歉疚。

　　“没事啊，”洛天依抬起头来看她，眼神温温柔柔的，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春雨，她不是很在意的笑了笑，“乐正同学成绩那么好，还是不要给班主任留下不好的印象比较好。”

　　像小动物一样湿漉漉的双眼，被乐正绫记住了。

　　她们之间，作为朋友，最亲密的动作只有一次牵手。

　　是在回家路上，洛天依差点被石子绊倒。

　　乐正绫笑她像只走不稳路的小仓鼠，被洛天依狠狠瞪了回去。

　　乐正绫一边跑上前说抱歉，一边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小小的一只手，很软，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洛天依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神色不太自然∶“乐正同学，你……”

　　乐正绫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认认真真的看着她的眼睛∶“牵着我啊，这样你就不会担心摔倒了，我走路可比你稳的多。”

　　洛天依犹豫了一下，没有收回手。

　　到最后，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动作。

　　乐正绫紧了紧手上动作，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牵着手走完了回家的路程。

　　在乐正绫记忆里，洛天依只哭过一次。

　　那次，乐正绫刚和朋友回到教室，一眼就注意到了趴在桌上的洛天依。

　　乐正绫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轻声问∶“天依？”

　　洛天依带着鼻音应了一声∶“……嗯。”

　　乐正绫听出不对劲，强迫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被她红得像小兔子一样的眼睛吓了一跳。

　　“天依？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乐正绫慌张的问道，想要从口袋里翻出纸巾递给她，却发现根本没有。

　　乐正绫犹豫了下，小心翼翼的伸出右手，擦去她睫毛上的泪珠。

　　像小刷子一样的睫毛，密密扫过她的指尖，带着一点湿润的感觉，就好像谁用最轻柔的羽毛触碰了她的心尖，引起一阵战栗。

　　这一刻，乐正绫好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乐正绫手指轻颤，又抚了抚她闭上的眼睛，眼泪是滚烫的，温度透过手指，灼热了她的灵魂。

　　原来是洛天依在学校的垃圾箱里看见了一只被人丢弃的小奶狗。

　　很小，应该刚出生没多久，趴在垃圾箱里，奄奄一息的样子。

　　“它还那么小……就，就被丢掉了……”洛天依断断续续的说着，用手去抹自己脸上不停滚下的眼泪，“它会死的……”

　　乐正绫的心，被她带着哭腔的话语触动，顿时柔软的一塌糊涂。

　　“我们去看看它吗？万一能救回来呢？”乐正绫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

　　“不，”洛天依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我刚刚去看了，它不见了。”

　　“学校会定时清理垃圾箱，一定是被倒掉了……”洛天依低着头轻声道，听得出来她很难过。

　　洛天依说完，不再吭声。

　　乐正绫只能看到，她的肩膀时不时因为哭泣而抽动。

　　她的心里泛起浓重的怜惜之意。

　　“你抱抱我吧。”

　　面前的人低声道。

　　乐正绫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讶异的盯着洛天依。

　　直到洛天依又说了一句∶“阿绫，你抱抱我吧。”

　　那声音宛若清浅的水，微微漾开，一路卷进了她的心里。

　　乐正绫终于确定，这确实是洛天依亲口说的。

　　她动作轻柔，把身体往洛天依那边挪了挪，将洛天依圈入了自己怀里。

　　身体相贴，她能感受到洛天依的颤抖。

　　她的心也在颤抖。

　　乐正绫见过洛天依睡着的模样。

　　或许是前一天晚上没有休息好，下课的时候，乐正绫转头看见的画面，就是洛天依把脑袋微侧着，枕在手臂上，合上了眼睛，均匀呼吸的样子。

　　她不忍心去叫醒洛天依，索性用双手撑着下巴，目光灼灼的注视着她。

　　连乐正绫自己也没发觉，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笑的。

　　看着她的睡颜，乐正绫摸了摸自己控制不住往上扬的嘴角。她轻轻伸出手，用食指在洛天依脸颊上不轻不重的戳了一下。

　　乐正绫满足的收回了手，望着洛天依继续傻笑。

　　除去毕业照，乐正绫和洛天依只有一张合照。

　　是乐正绫死皮赖脸拍下来的。

　　她们看完电影回家，洛天依手里抱着半桶爆米花，边走边往嘴里塞，像只脸颊圆鼓鼓的小仓鼠。

　　乐正绫在一边挑了眉笑，拿出手机，趁她不注意，绕到她身后去一把搂住了她，手机在两人面前咔擦一声，一张照片定格。

　　照片上的乐正绫笑得很开心，一只手搂着洛天依，洛天依表情懵懵的，嘴里还塞满了爆米花，不知所措的注视着镜头。

　　洛天依呆愣愣的，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气急败坏的追着她大喊∶“乐正绫！谁让你偷拍的！删掉啊！！”

　　乐正绫笑着把手机放回兜里，仗着自身优势跑在前面，让洛天依追不上，回头朝她做了个鬼脸∶“就不，就不，你追我啊，追上来自己删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后来乐正绫怕洛天依生气，自己跑着跑着停了下来，洛天依跟上来后，微微红着脸喘气。

　　乐正绫乖乖把手机递给她，洛天依接了过去，看了看照片，又还给了乐正绫。

　　“……你留着吧。”

　　洛天依语气别扭道∶“……马上就要毕业了。”

　　乐正绫不动声色的笑了，路上忍不住哼起了歌。

　　初三快毕业的时候，乐正绫写了很多同学录。

　　是别人发给她的。

　　乐正绫没有买同学录，她不是个喜欢回顾过去的人，而且，她嫌一个个发了又收回来很麻烦。

　　洛天依给她的时候，乐正绫挑了一张最好看的。

　　乐正绫认真写完前面，翻了一面，看着上面［想说给对方的话］出神。

　　她的心里原本有千言万语，可是到了临近分别的时候，却想不起来一句。

　　最后，她只写了四个字上去，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多多珍重。】

　　洛天依收回的时候向她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明媚的笑在乐正绫看来，竟有几分苦涩。

　　毕业那天，乐正绫是最后一个走的。

　　黑板上写满了同学们的话，估计下一届的学生们看见也会啧啧称奇。

　　洛天依收拾好了东西，走到她面前，微微一笑∶“乐正同学，以后，也要像现在这样，成为一个学霸啊。”

　　乐正绫弯了弯嘴角笑道∶“好啊。”

　　“那，再见了啊，乐正同学。”

　　洛天依盯着乐正绫看了好一会，或许有三秒，或许有十秒，才脚步轻缓的离开了教室。

　　再见了啊，乐正同学。

　　乐正绫坐在教室里，脑子里回响着这句话。

　　然后，好像小小的“啪”的一声，体内过载的充电插头被拔掉了。

　　全世界突然变得灰暗起来，今后，再也不会有洛天依这个人在自己身边的事实重重的击中了她，莫名亢奋的头脑一瞬间变得冰冷。

　　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和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悄无声息。

　　挽回不了的东西，未曾说出口的东西，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后来，回想起这一切，乐正绫总是会沉默。

　　她们之间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这仅仅只是一段过去。

　　一段她的过去。

　　再后来，洛天依已经走得很远，远到乐正绫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她的面容，却在无意间翻出手机里的照片时，更加清晰的回忆起来。

　　洛天依已经走得很远，而她一直都留在原地。

　　她们走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她们成为了截然相反的两种人，她们的人生再也不会相交。

　　乐正绫曾经听人说过，当你不能再拥有的时候，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让自己不要忘记。

　　所幸，这一点她做的很好，她没有忘记，也不敢忘记。

　　只是，乐正绫也会觉得很累。

　　太累了，她一个人死守在这里，她或许无法再坚持下去。

　　.

　　指尖传来火灼的痛感，乐正绫的酒醒了一半。

　　“你啊，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喜欢别人呢？”言和的叹息声响起，把乐正绫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乐正绫默不作声的扔掉手里燃尽的烟头，摸出了手机。

　　她打开相册，翻到底，找到那张最前面的，时间最久的照片。

　　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庞，让她想起了刚刚那个人的背影。

　　乐正绫轻轻的笑了一下，回答言和∶“谁知道呢，或许很久很久以后吧。”

　　她按着那张照片。

　　［图片是否删除］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