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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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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很怕从别人眼里看到那种名为失望的东西。
它明明是无形的,或许也只是一种在我想象中存在的东西,不值一提。但我总是觉得,它像某种蛰伏在黑暗阴沉的沼泽里吐着鲜红信子的毒蛇,冰凉粘腻的触感真实到让人心口战栗。
不,其实并不是一直。
我依稀记得,自己以前对这种眼神是不屑一顾的,信誓旦旦的以为自己也可以承受起所有真实、残酷的现实带来的打击。
我原以为,我和她都可以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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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开始变了,开始不再像曾经那样?
我常常想,或许当时那些被我排斥的人说的话都是对的,没有谁是一成不变的,人都是会变的,你会离开她的,你会变正常的。
但我从没有觉得自己有哪里不正常,我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我的名字叫乐正绫,我喜欢一个女孩子,从高中开始,一直到现在,许多年了。我现在是个参加工作已经两年的成年人。几年前所有人的阻拦都没有分开我和洛天依,我一直坚信,以后也不会。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缠上了我。
是从黑暗里滋生出来的东西。
和父母断绝关系时,毫不留情的转身时从他们眼里瞥见的那抹失望,他们沉声道:“我没有你这样的孩子。”
不能理解甚至极度反感同性恋的同学,我曾经的某位朋友,对我避之不及时蹙眉说过的话:“想不到你居然是个同性恋的变态,真恶心。”
因为被发现‘与别人不同’,最初的那份工作被莫名其妙辞退时,老板友好的微笑:“你能力很出色,希望你以后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当然,这样的事我经历得太多了,几乎是数不清,分不清是旁人的好意或恶意,但让我感到奇怪甚至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的眼里都有种同样的东西。
失望。
我不明白,也不理解,我想,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们没有理由会对我失望。
但看多了,看久了,我难免开始思考,或许确实是我的错,我应该改一改。
我心底很清楚,是我懦弱了,我想要逃避了。
但我总会安慰自己,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如果我所做的能不让他们,不让那么多人失望,或许我和她也能好过一点。
毫无疑问,我是爱她的,一如既往的。
我知道她承受的压力不会比我轻上半分,但她在我面前从未诉苦过,总是用最好的状态来面对我,我不知道当她也和我一样时,她是怎么想的。
我只是想让两个人都好过一点而已,仅此而已。
我想,只是一点点的改变,她会接受的,她会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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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陪她逛街,第一次拒绝了她的牵手。
我看见她惊讶而不理解的眼神,第一时间竟下意识的想要逃避,觉得那样探究的目光太过刺眼,太过赤裸直接的揭开我的伪善面具,这无异于对我的懦弱和逃避降下的我所不能承受的审判。
她没有发觉我的异样,只当我心情不好,再次过来牵住了我的手,而我却再次将她的手推开了。
她问:“阿绫?”
我竭力保持着自己的镇定,对她露出一个笑,带着商量的语气道:“人多,这样不太好……天依,我想我们都可以改变一点,只要一点就好。”
她很了解我,这样的话,她一定可以明白的。
我无比清晰的看到,她眼里原本永如夜空璀璨的群星所绽出的光芒,如四季温暖的风吹拂而带来的炽热情感,在我说出那句话后的一瞬间,闪烁片刻,一同熄灭而消逝了。
我心神震慑,几乎要乱了手脚,忽然感觉自己被某种看不到的东西惹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像被人投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洞,没有声音,没有光明,没有温暖,只被一切污浊包围。
我几乎快要以为,自己从她的眼里看到了失望。
但很快,她眼里重新燃起如夜间萤火般微弱又温柔的光,她凑过来轻吻我的唇角,揉揉我的头轻斥道:“瞎说什么呢。”
我望着她,身体一点点恢复知觉,苍白着脸色道:“嗯。”
但我又再次可耻可悲的学会了逃避。
之后很多次,我开始拒绝和她在公共场合下的亲吻拥抱,甚至是牵手,拒绝旁人好意问起时提出的女朋友三个字,拒绝在一切能被人所注视的地方泄出一丝一毫的与朋友二字不同的亲昵。
我不确定自己之后那许多次是否真的从她的眼里看到了失望,但后来那许多次,都是她默认的,她没有责怪我,也没有问我原因。
我想,她会理解我的。我松了一口气。
她会问我:“你爱我吗?”
我斩钉截铁道:“我一直爱你,从未改变。”
她点点头,不再看我:“我相信你。”
说起来,我直至后来某一时刻才惊讶的发现,原来自己再也不能从她眼眸里寻到曾经的任何温情了。
我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也不去思考任何这种拒绝和在旁人面前的假装所带来的严重后果,我也会想,这样做真的让我们两个人好过了吗?
我没有答案,我也给不出答案,但我发现,伴随着这种所谓的改变,我心里开始有了某种令人疑惑的空白。
占据了我胸口一角,让我捉摸不透的空白,非常,非常空荡。
我想,应该是那里原本的某些东西被我彻底失去了。
我劫后余生般的想,是不是如果我早一点学会改变,或是早一点达到某种平衡的妥协,就不必因别人的失望眼神落到这样的地步?不必因畏惧和伤害而学会懦弱与逃避。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却感到说不出的压抑和怪异,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想的,但我不可能再彻底铲除自己的怯懦对她说一句“我们不要这样了”,我开始常常想起她最初那个受伤的眼神,我心惊胆战的想,她那时是否开始对我失望了。
“你爱我吗?”
她问过我许多次相同的问题,我分不清她是想要做些什么,或是想要确定什么。
在家里时我们二人从未改变,如曾经一般粘腻相爱,在外人眼里我们又回归于某种自动形成的平衡状态,绝不逾越。
她会在□□时,轻喘着气,眼里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雾气问我:“乐正绫,你爱我吗?”
我抱紧她,感受她身体的颤抖,贴在她的耳边:“我爱你。”
恍惚间我感觉有什么液体贴着我的脸侧划落,带着令人战栗的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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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从这懦弱的躯壳里感受到了某种日益膨胀的情绪,是因为害怕会失去她而产生的情绪。
我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有了这样的情绪,它如同我的怯懦,一点点开始在我身上生根发芽。
我应该做些什么将她留在我身边,而不是仅仅像现在这样,这样是不够的。
而当我回家准备给她一个惊喜时,我发现她已经收好了属于她的所有东西。
我呆愣在原地,莫名感到了一丝迷茫,手在包里紧紧攥成拳头。
这一次,我确信自己从她的眼里看到了那种让我战栗的东西。
它极其明显,也毫不留情的劈开了我所有的自以为是,自欺欺人。
她眼里的失望和出乎意料的平静搅和在一起,比我从任何人眼里所看到的失望都要令人窒息,铺天盖地的涌向我,吞噬我。
我说不出话来。
她比我想象中要平静得多,没有伤心欲绝,也有没有歇斯底里,她冲我笑了笑,像是开玩笑:“我走了,乐正绫。”
就像普普通通的离别一样。
而直至此时,我才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想法和行为是多么的幼稚可笑,只不过为自己的逃避找出了一个恰当的理由,为自己的怯懦围起了高墙。
她对我的失望绝不是因某一次行为带来的结果,而是从最开始失去希望时一点点累积起来的,是从我一次次不正面自己的问题只会寻找借口开始的。从我一次又一次的逃避和麻痹开始,直到我的怯懦开始大于对她无畏而热烈的爱意而结束。
我想,她一直都没有改变,改变的仅仅只是我,也只有我在逃避那些她所努力面对的东西。而她忍受了这么久,等待了我这么久,在我迟迟没有做出回应,或是做出改变后,终于彻底失望了。
是我亲手扼杀了我们的爱情。
我想,就这样了。
没错,确实只有这样了,我没有任何理由去怪她,就和她当初没有一丝一毫的怪我一般。
我在无形中包裹着我令我无法呼吸的失望中点点头,回报她一笑,像是为我们多年的爱情和陪伴划出最后的句号:“嗯,好。”
她离开了。
她的脚步是轻快的,应当是终于从我带给她的压抑和束缚中解脱了。
我走到阳台边用力扯开窗帘,望着外面许久未曾认真看过的风景。缺失了许久的情感突然填满了心里的空白,眼里开始控制不住的涌出某种液体,我抬头望着窗外无比热烈的太阳骂了一声:“这光可真他妈的刺眼。”
尽管眼前阳光是如此,我身后的阴霾也未曾减少一分。在那么多人对我失望之后,我终于也让她对我失望了。
我把手里的戒指扔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