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短篇集》子觉

2、②

　　那个女人似乎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酒吧这种嘈杂的地方，在五颜六色灯光的阴影下，四周都是放纵的男女，能看见安安静静坐在角落，自顾自饮酒的女人，实在是少见。

　　驻唱歌手还在舞台上尽兴的表演，言和给自己调了杯酒，朝女人那边走过去。

　　“介意我坐你对面吗？”

　　“不介意。”

　　女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很漂亮的一双红色眼睛，平静如水的。

　　只不过是一潭死水。

　　“我叫言和。”

　　“乐正绫。”

　　言和抿了口酒，觉得有点淡了。

　　“有故事的人？”言和笑了笑，“愿意给我分享一下吗？”

　　乐正绫这才抬起头来，认真打量了下对面朝自己友好微笑的人。

　　看衣服，好像是这酒吧里的调酒师。

　　“我没有什么故事可讲。”乐正绫淡淡说道。

　　“我觉得你有。”言和饶有兴致的盯着她看。

　　两个人对视着，一时间没人说话。

　　“我有什么好处？”半晌，那个叫乐正绫的女人先说话了。

　　“免费给你调酒一个月，随便选哪种。”

　　“不需要。”乐正绫瞥了言和一眼，拒绝了。

　　还没等言和再说一句什么，她接着说道∶“故事我没有。笑话倒是有一个。”

　　言和弯了弯唇角∶“洗耳恭听。”

　　“我给你讲个笑话，你可别哭啊。”

　　［好几年前，我因为意外认识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很漂亮，绿色的眼睛，温温柔柔的，笑起来很好看。

　　很显然，我对她一见钟情了，因为她身上有种很吸引我的气质，我说不上来。］

　　“噗，这是笑话吗？”

　　“因为我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觉得那都是骗人的鬼话，直到自己身上发生这种事，就感觉像个笑话一样。”乐正绫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面上微微带了醉意。“喏，你不是笑了？”

　　“你这可不是笑话……罢了，你说，我接着听。”言和摆了摆手道。

　　“你怎么知道还有下文？”

　　“拜托，刚刚那明显是个开头好嘛。”

　　乐正绫盯在空中某处虚无的点，眼睛轻轻眯了起来，似乎在怀念什么。

　　［她有抑郁症，不是那么严重，但有就是有，不能说完全没影响到她，但是，她每天却还是努力把自己最阳光的一面表现出来，想要克服它。

　　她从小遭遇家庭暴力，父母离异，后来又出了车祸，只剩她一个人了。

　　长大后她选择了心理医生这个职业。为了帮助更多的人，也为了她自己能够走出来。

　　我为什么会知道？我和她在一起了，这些事都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第一次遇见她，我是去看病。

　　我那时因为工作上的事，每晚都会失眠，还得了轻微的焦虑症，被建议来看心理医生，所以认识了她。

　　后来发生的一切事情，就好像意料之中，我们很合得来。

　　再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最开始那一年多好啊，两个人都很相爱。每天都想黏在一起，一分钟恨不得拆成两分钟来用，就算是工作也能常常抽出空来，一起去世界各地旅游，去做任何热恋中的情侣都会做的事，太多太多了。］

　　说到这里，乐正绫竟然轻轻的笑了起来。

　　“后来？”

　　［我说过了吧，她是个心理医生。

　　她有抑郁症。

　　心理医生这个职业吧，怎么说呢……你知道一句话吗？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她的情绪慢慢被一些病人影响，她的抑郁症越来越严重了。

　　到后来，第三年的时候，她已经不能继续当下去了。

　　我很爱她。我当然不能看着她这么下去。

　　可是你知道吗，那种看着你最爱的人砸光家里能砸的所有东西，歇斯底里的尖叫，最后沙哑着嗓子哭喊着朝你说对不起的心痛和无力感。

　　我带着她看了不少医生，每天无止境的重复心理治疗，为了稳定她的情绪，不得不让她吃越来越多的药。

　　有时候她很清醒，认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哭红了眼睛跟我道歉，求我不要离开她。

　　我当然不会离开她。

　　有时候她却好像认不出我来，拿着尖利的碎片躲着我，不让我靠近她一步。］

　　乐正绫眼神里的光时明时灭，声音轻的像是在叹息。

　　这酒看来也有些苦。言和心想。

　　［有时候她会写一些东西，是在清醒的时候写的，和我有关的东西。

　　我都看过，那时我才发现，原来我也是让她不安的对象。］

　　乐正绫眼里的光彻底消失了，重新变成了那副平静如水的样子，如死水一样的眼神。

　　［她在本子上写，她想要死。她觉得她死了，她就解脱了。

　　她又在下面写，要活下去，因为有我。

　　是啊，因为有我，我甚至都能背下那些话。

　　到后期的时候，她只能长期待在医院里，写东西的次数多了起来，几乎不再与人交流了。

　　床上，地上，柜子上，全部都是散落的纸条，上面的字也是歪歪扭扭的，分不清是清醒时写的，还是不清醒时写的。］

　　“我都能背下来。”乐正绫又说了一遍，眼眶隐隐有些红了。

　　“［比如我这种人就不适合恋爱，因为爱会唤醒我的占有欲，控制欲，疑心，也会勾引出我的狭隘，自私，敏感，而这每一种情绪都足以令我和我爱的人痛苦，且越爱越严重］”

　　“原来她一直都是这种感觉吗？抑郁症给她带来的折磨，从身体到心灵，甚至连我也会让她痛苦不堪。”

　　“［难过的东西离我远一点吧，拜托］”

　　“我又何尝不希望那些东西离她远一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数不清的对不起，可是我不需要她的道歉，一点也不需要。”

　　“［是不是像我这种人，就活该去死活该被抛弃］”

　　“为什么要这样想呢？为什么？”

　　“［我比谁都喜欢你，可是没用，我战胜不了它］”

　　“没关系，有我啊。”

　　“［我爱你，可是我好怕失去你，你会不要我，我很害怕］”

　　今晚的酒调的不好，太苦了。言和喝不下去。

　　乐正绫脸上有水珠往下掉，落在桌上，啪嗒啪嗒的。

　　“［是不是我死了，就不用再担心你离开了，你就永远，永远会属于我］”

　　“最后，她真的去死了。”

　　“七楼，她撬开了窗户的锁，从七楼踩着栏杆，头也不回的跳了下去。”

　　“甚至没让我看到最后一眼。”

　　“如她所愿，我忘不了她，我心里再也容不下其他人，我彻彻底底的属于她了。”

　　乐正绫释然的笑了。

　　.

　　“喂，我说了，你可别哭啊。”

　　“我调的酒有些刺激性，刚刚溅到眼睛里了。”

　　“骗子。”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