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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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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今天给你买了些衣料,一会儿……”
两人正在僵持,忽有甜美清越的女声从门外传来,继而是轻快的脚步声。
凌七郎和宁芜霜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来人。
来人是个芳华二八有余的姑娘,杏眼,圆脸,眉眼带笑。她的五官不算出众,却因脸上欢快的笑意而显得甜美娇憨,惹人喜爱。
姑娘手中提着篮子,篮子边缘垂出一角土黄色的布料。她刚一进门就看到屋内剑拔弩张的场景,霎时吓白了脸,手中的篮子也落了地。
凌七郎说:“别害怕,不是歹人,是我的朋友。”
姑娘吓得哆哆嗦嗦,却强撑着没有转身逃走:“我,我不害怕。这位姐姐,你能、能不能先把剑放下,咱们有事好商量。”
凌七郎把目光投向宁芜霜:“她胆子小,莫要吓到她。”
一时间,如同被冰冷的海水漫过,宁芜霜眸中的怒火尽数转成了悲凉。
她闭了闭眼,缓缓收回了剑。
“成家立业?儿女绕膝?好,好……”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旋即不再看凌七郎一眼,从呆立的姑娘身边经过,拂袖而去。
姑娘躲闪不及,吓得踉跄了下,扶住门框方才站稳了身形。
在敞开的漆黑木门前,宁芜霜顿住脚步,突然挥剑。
站在屋门口战战兢兢的姑娘吓得惊叫了一声,蹲下去抱住了头瑟瑟发抖。
刷刷两下,门上的“凌”字便多了两道凛厉的划痕,面目全非。
宁芜霜背对着凌七郎的方向,也不回头,声音嘲讽又冰冷:“什么‘义薄云天凌七郎’?凌七郎的这个‘凌’字,你不配!”
语罢,摔门而去,再未回头。
待脚步声远去,几案后的凌七郎才将目光投向那扇漆黑的木门,仿佛这样,便可以透过那扇漆黑的木门,留住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姑娘惊魂未定,手足无措地唤凌七郎:“凌公子,你没事儿吧?”
凌七郎目光一瞬不瞬:“无事。”
姑娘迟疑了一下,稳了稳心神,捡起篮子上前几步,说:“你托我买的衣料我买好了,过几天做好了我给你送过来。”说着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钱袋:“这是余下的钱。”
凌七郎终于把目光移了回来,礼貌地道:“劳烦姑娘了。余下的钱请姑娘务必收下,给家中弟弟妹妹们买些糖果吧,权作凌某的谢意。”
姑娘脸一白,继而又涨红,嗫嚅道:“我,我是自愿为公子做衣裳的。”
凌七郎温和地笑笑:“多谢姑娘好意,只是凌某福薄,注定要担不起别人的好意了。”
姑娘望见凌七郎脸上客气疏离的笑,也看见了他眼中的灰颓,又想起刚刚愤然离去的女子,咬了咬唇,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话,转身走了。
屋内只剩凌七郎一人,在昏黄的油灯下,形单影只。
他迟缓地抬起一直隐藏于桌案下的左手,一根一根抚平那些僵直的手指。用右手迟缓地拿起笔,想要继续未写完的书信。
看到面前被水打湿的书信和桌面,他愣了愣,又迟缓地收起废弃的纸张,擦干了桌面,重新铺开一张信纸,给唯一知道一切真相的好友写信。
他写的很慢,也写得很郑重。
油灯昏暗的光投在他发间,恍惚看去,宛如霜雪。
而他缓而郑重地写着每一个字,像是一位迟暮的老人在托付遗愿:
“……那件事,不要告诉她。”
“行也,若是她愿意收下,便留与她,只说我搬走了杳无音讯,你亦不知去处。当年初识时她与我玩笑,说要与我换剑。如今怕是恼了我,也不知将行也给她,她还肯不肯要。”
“若是她不要……便将行也与我同葬吧。其他的,不必。”
“待我死后,将我葬于城郊密林中,那里毗邻官道,又幽静,既不会无聊,也不会太吵闹。记得莫要立碑,她每月必经过那条官道三五次,万一哪一日不小心看到了,还不知道要怎么闹。”
“你亦知晓,我时日无多,这世间唯放不下两样,一个是行也,一个便是她。”
“虽然不愿让她伤心,但我到底还是不愿让她怨恨我的。只是若两相比较,大概怨恨一个故人,总比失去一个兄长要好受些吧。”
“不怕你笑话,想我凌七一生从不言悔,如今却是有些后悔的。相识十余载,心悦十余载,那么多大好时光,我却从未开口对她表白心迹。虽然,我一直知晓,她对我无意。”
凌七郎苦笑了两声,又引起一阵呛咳。急急用手绢掩了口,松开时手绢上已是一片殷红的血痕。
凌七郎也不多看,只继续泰然自若地写着自己此生最后的一点懊悔:
“我知她对我无意,总担心说出来让她不自在,连兄弟都没得做。但我当初若是说了,也许,至少,不会有今日之悔吧。不过也幸好她与我无意,否则若是当初真在一起了,若是她亦对我动了情,如今我这般风中残烛一朝灯熄,余生几十年可叫她一个人怎么过呢。幸甚幸甚,无妨无妨。”
“她有时虽冲动了些,却最是心软,偏又粗心得不像个姑娘家。望你与诸兄弟万万好好看顾她。而今虽是盛世,江湖却是险恶,切莫要让她一个人远行。念在你我往日情分,万望护她周全。唯此一愿,再无他求,结草衔环,故不能谢尔。临别之言,凌七拜上。”
封好了信笺,凌七郎探入桌案下的暗格中,取出一个长长的暗红色木匣。
打开木匣,匣中封霜凝雪的,正是行也。
凌七郎取出剑,拔剑出鞘。
三年前,为解救被掳的几个兄弟,他只身对上号称江湖第一人的“飞刀吴”,拼了半条命,终究救下了人。而后他匆忙离去,闭门谢客,一休养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后伤愈,他只传信给兄弟们说看淡了风云,宣称从此退隐江湖。
外人传言,他是因比武战败,心境动荡,生了心魔。
兄弟们以为,他是因为老三丧命,内疚难当。
人人都知道,一把左手剑笑傲江湖的凌七郎跌了跟头。
没有人知道,他持剑的手腕在这一战中伤了筋,从此莫说持剑,连执笔都不能了。
更没有人知道,一把飞刀伤了他的肺腑。从此他缠绵病榻,病而愈,愈而病,反反复复,日渐羸弱。莫说是行止如往日,现在的凌七郎,大抵相当于一个废人了,连常人都不及。
三年已是极限。如今,命不久矣。
凌七郎抚过剑身,专注的神情如同凝望着心悦之人。孱弱的身躯不足以让他再如往日那般挥剑如虹。然而这宝剑出鞘的龙吟之声,仍是让他胸怀激荡。
行也的剑芒凛冽如初,寒气逼人,摄魂动魄。剑身也因主人日复一日的擦拭,一尘不染,锃明瓦亮。
与之不相符的,是剑柄上的剑穗。
经年日久,剑穗已经褪色,不复初结时的墨色华美。因为佩戴的时间太过漫长,这条剑穗黯淡陈旧,十几年间断过散过,却被剑的主人一次次珍重地修补起来,继续随着行也仗剑江湖,无言诉说着剑的主人不曾开口的秘密。
这条剑穗,是当年宁芜霜随手编织了送与他的。
芜霜怕是早已忘记这件事了吧?只是他一戴便是十几年。
凌七郎轻轻拈起剑穗,踟蹰半晌,终究是舍不得。于是小心翼翼地解下剑穗,稳妥藏于怀间,然后将剑复归于匣中,并刚写好的书信一起,封存,置于桌面正中。
做完这一切,凌七郎已是疲惫至极,靠在椅背上。苍白的脸上,是温柔苦涩的笑容。
缓了半晌,凌七郎复又艰难地提起笔,细细抚平了一张纸。
他用僵直的左手握住笔杆,以右手握住左手的手腕,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两行字。
夜已深,街上寂静得只偶尔闻得低而怯的一两声鸟鸣。
屋内油灯昏暗,窗棂在窗纸上映出墨色的条框。
一阵长而压抑的咳嗽过后,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万籁俱寂。
屋内的灯燃了一夜,终究在黎明之前跳动了几下,熄灭了。
“啪”的一声,是毛笔跌落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有些突兀,却无人注意。
在这最暗的黑暗中,无人看到那两行僵直郑重的字迹,那是一个人一生中最后的珍重和最后的叹息:
“徒留匣中三尺雪,一片丹心难赋卿。”
城郊密林。
一座新砌的坟,坟上尚未来得及生出青草。坟前,竖立着墨色的墓碑。
宁芜霜不知已伫立于此多久。天上下着牛毛细雨,她的睫毛和发髻上都凝着细密的水珠。
熟悉她的人定会惊讶,未曾嫁人,连情郎也无一个的宁芜霜,竟不知从何时起,开脸净面,梳了妇人发髻。
而她往日惯常穿的玄色男式劲装,也早换成了墨色衣裙。
只手中拿着一柄剑,剑柄上垂着一条新编织的墨色剑穗。
江湖上无人不识这把剑,行也。
雨丝朦胧,宁芜霜的脸上的神情仿佛也是朦胧的。
她对着墓碑启唇,语调辨不出悲喜:“归隐便归隐,大不了陪你种田织布去。何必一声不吭就自己跑了呢,一跑就是三年。我还以为你是烦了我,一直不敢去找你。这下好了吧,看你还怎么跑?”
她把手搭在墨色的墓碑上,眸色也黯淡了几分:“使不了剑怎么了,生病又怎么了?从踏进江湖的那一天起,谁又能保证自己会七老八十寿终正寝。只要喘着气儿一天,一起吵吵闹闹也好。你可知,你不在,我都没人可以吵可以闹,我有多无聊。”
她又审视了一遍墓碑上的字,满意地点点头:“既然你把你的剑留给我,我就把我的剑与你同葬,暂且给你做个伴儿,陪陪你。”
她垂首低喃:“殉情什么的太矫情了。你且自己先躺这儿几十年吧,回头等我哪天死了,也过来陪你,咱们俩长长久久的在一块儿。”
“殉情什么的太矫情了……而且,你会生气。”她喃喃重复道。
“可是,没有你的江湖,真是无聊得要死啊。”
有滚烫的水珠滑过腮边,砸在石碑上,溅起微小的涟漪。
“凌七郎,你这个蠢货,你怎么就这么先跑了呢。”
“我也是蠢货……”
“我怎么就会以为……”
宁芜霜终于抬起头,满面都是泪水:“我怎么就一直以为,你不喜欢我呢。”
宁芜霜抬起袖子抹掉脸上的泪,绽出一个笑。从来不会笑的人,如今笑起来,素来冷若冰霜的容颜竟也显出几分丽色。
只是这笑,那人是看不到了。
她拍拍墓碑,语气欢快起来:“这回你不喜欢也得喜欢了!你的剑,我接管了。你的人,我接管了。你的小院儿,我也接管了。邻居家那位姑娘针线活儿不错,我最近在跟她学。大家都知道我现在是凌夫人了,凌夫人怎么能不会做衣裳呢!你自己先好生待着吧,明儿我还来看你。明儿过来的时候,我给你带酒来!”
语毕,握着行也,解开不远处拴着的马,上了官道,向着城内策马飞奔而去。
“什么同日生同日死的?既然做了你义兄,我这条命在,便不会让你死。若是我这条命不在了,你就想法子自己好好儿活,把我的那份儿一起活了。”这是当年结义时,凌七郎对宁芜霜说的话。
凌七郎护了她十几年,如今,终究是无法再护她了。
以后,她会听凌七郎的话,想法子自己好好儿活。把凌七郎的那一份儿,一起活够本儿了。
雨越发细密急促了,绵绵的雨丝打湿了墓碑,也打湿了墓碑上的字:
凌七郎之墓——妻,宁芜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