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路合集》醉御虚风

52、缚忆

　　One

　　眼前的东西刚清晰又模糊，努力眨了几下眼睛才看清楚白色的天花板。
　　头一阵阵的痛，楚子航动了动手指，确定了自己不是在天堂。
　　耳边传来不知是哪位同学的喊声，模模糊糊，似乎是在大叫着自己终于醒了。
　　终于器官恢复了正常，眼前的景象慢慢的清晰，耳边的声音也不再那么模糊，楚子航努力的撑起身子，想要从床上坐起，被身旁的同学按下，混血种的手劲本就大，快要散架的身体被这么一按更是差点报废，楚子航在心里暗暗的骂，面上却只是皱了下眉头。
　　终于看清楚了自己身在学校医务室，身旁围着一大批同学，恺撒和诺诺也来了。
　　“哎呀呀会长你终于醒了。”芬格尔凑到楚子航的面前，上下打量着，“看起来没什么事情嘛。”
　　“让开。”苏茜一把推开芬格尔，担心的看着楚子航，“会长你没事吧，听说你晕倒在会馆门口了，路明非拖着你到医务室的时候我们都慌了呢。”
　　路明非？
　　楚子航再次皱眉。
　　记忆中的场景有一些是空白的，有的是莫名其妙的变得陌生，似乎是有谁消失了，有的更直接，例如前一段时间的记忆，几乎都是空白。
　　金色的眼眸睁大，视线在医务室里缓缓环绕了一周，最终停在了角落里的少年身上。
　　棕色的眼眸棕色的头发，没有强大的气势也没有出众的容貌。
　　更重要的是，自己的记忆里没有他。
　　但自己就是认出了他。
　　“路明非。”
　　楚子航开口，视线毫不掩饰的放在了他的身上。
　　路明非抬头与他直视，没有丝毫胆怯，但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的惊诧。
　　黄金瞳没有效果。楚子航冷静的分析，血统应该很高。
　　路明非愣了会，走到了楚子航的床前笑了起来，像是个天真的孩子。“师兄对不住啊，我力气不大抱不动师兄，只好拖着你过来了。”
　　楚子航看着那笑容觉得很熟悉，低下头，淡淡的说了声：“无妨。”
　　周围的人渐渐的安静了下来，兴奋劲一过也明白了现在要让他们的会长大人休息，退出了房间。
　　路明非讲完话后就退回了角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子航一直看他，看他低着头绞着手指，看他抬头扫了自己几眼眼睛里带着莫名的情绪，看他第一个走出房门走之前转过头看向他，棕色的眸子染着疑惑。
　　他疑惑什么？
　　楚子航呆在只有他一个人的白色病房里想。是疑惑他为什么一直看他？可是好像又不是。
　　该死的，真正疑惑的人应该是他才对吧！楚子航一拳砸在了柔软的白色枕头上。
　　明明应该是很重要的人……明明自己的心是这么对自己说的，可是大脑他抽了，他不记得了！
　　不记得一切和路明非有关的事情了，有人拿着剪刀，将他脑子里关于路明非的一切记忆都剪掉了。
　　什么都不剩。
　　路明非一个人走在阴暗的小道上，道旁的灌木杂乱，没人修理。
　　这条小道是路明非发现的，以前他喜欢一个人在这条小路上来回走，抬头看太阳看月亮说着胡话，后来有个人陪着他一起走，握着他的手说着蹩脚的情话。
　　现在又只剩下路明非一个人了，他还是喜欢来回走，只是再也没人对着他说情话了。
　　烦人的家伙倒是有一个，在自己身体里。
　　“哥哥你又只剩一个人了。”
　　“为什么要反抗呢？和我一起君临天下不好吗？”
　　“哥哥，现在只剩下我了。”
　　“你只剩下我了。”
　　路明非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哥哥……”
　　“闭嘴。”低沉的声音如果让熟人听到绝对会陌生，语气就像是下了个不容置疑的命令。
　　“哥哥。”路鸣泽的声音带着委屈，就像是个在撒娇的孩子，语调突然一转，七分嘲讽三分不甘，“就算哥哥你拼尽了全力也只能保住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你认为你真的能夺回来么？”
　　“不关你的事。”路明非抬起头，金黄的瞳孔在昏暗的小道耀眼。
　　“哥哥，没了我你真的就是一个人了。”路鸣泽轻蔑的笑声回荡在脑中。
　　“哥哥，自作孽不可活。”
　　“是哥哥自己亲手推开身边的人的。”
　　“闭嘴！”路明非低声咆哮着，指甲陷进了皮肤。
　　脑子终于清静了，他松了一口气。
　　耳边突然传来脚步声，路明非侧身退到右边，冷眼看着前方。
　　慢慢走出一个人。

　　Two

　　楚子航和医务人员打了声招呼就出了医务室，身上没有伤痕，也没有人知道自己缺了一段时间的记忆，医务人员直接放了他。
　　楚子航讨厌医务室一片白，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就像是离天堂只有几步之遥。
　　记忆中自己暴血了，这是真的，本来就只剩下半条命可以使，却不知用什么方法解决了。
　　他不记得了。
　　既然又是不记得的事情，那估计是路明非帮他的。
　　如果真的是路明非帮他的，那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这么重要的人自己都不记得了。
　　楚子航胡思乱想着，身体顺着以前的记忆走到了一条现在的自己不认识的小道上。
　　他抬起头，看见一道耀眼的金光闪过，随即恢复正常。一个人站在右侧，看着他。
　　楚子航停下脚步，金黄瞳孔完全睁开，与他对视。
　　路明非。
　　过了几分钟，路明非别过头，哈哈的干笑了几声，对楚子航说：“师兄，你也知道这里啊。”
　　楚子航垂下眼帘，这是他的习惯，“不知道，刚刚发现的。”他看着路明非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补充了一句，“这里是你的……秘密基地？”
　　路明非撇嘴，“不算吧，只不过是只有我发现了。”
　　“是吗？”楚子航偏头望了一眼灌木丛，问：“以后我能来吗？”
　　路明非没说话，只是又盯着他看，楚子航看不懂的他的目光，只好站着不动。
　　许久，路明非收回目光，笑了，“都说这不是我的地盘了，师兄要来我也管不了啊。”嘴角的弧度慢慢加大，“话说师兄不觉得自己应该要休息吗？你才刚醒吧。”
　　“我没事了。”楚子航看见路明非的笑容，心里没由来的一震。
　　“毫发无伤？”路明非上下扫了楚子航一眼，“师兄晕倒的时候我可是很着急呢。”
　　“你很着急？”楚子航面无表情的重复了一遍，突然走到了路明非的面前。
　　“路明非，对不起。”
　　无视路明非疑惑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是第一次这么紧张，以前就算面对着龙王也没有这么紧张。
　　“对不起。”他喃喃着。
　　“我忘了你。”
　　寂静了一分钟，路明非仰起头，笑得灿烂。
　　“没事的师兄，我本来就是路人一样的角色。”
　　“忘了我也没什么。”
　　“我本来跟你就没什么。”
　　双手无意识的揪住了衣角。
　　楚子航站了一会儿，动了动嘴唇。
　　“无妨。”
　　他转身，背影是那么的孤寂。
　　永不熄灭的金黄瞳孔，直视对方时就会无意识的给对方下达了君王的命令。
　　君王注定孤独。
　　他注定独自一人。
　　路明非冷笑着，浑身颤抖。
　　“哎呀哥哥，你真可怜呢。”
　　路鸣泽毫不意外冷嘲热讽。
　　“我叫你闭嘴。”
　　路明非拿出小刀，往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线。
　　“或者我们可以一起去死。”
　　路鸣泽没有再说话。路明非咬着下唇，笑得越发明媚。

　　Three

　　狮心会会长莫名晕倒的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卡塞尔的学生每天正常上学放学回宿舍，没什么变化。
　　狮心会里也是正常的运作，除了副会长兰斯洛特。
　　“会长，真的只能查到这些资料了。”兰斯洛特一脸郁闷的看着会长敲着电脑。
　　“你不觉得奇怪吗？”楚子航再一次审视电脑里的资料，这已经是他翻看第五次了。
　　“我也知道很奇怪可是……”兰斯洛特想了想，“本来路明非身为S级就不是很正常的人啊……不过我们也不算是人……”
　　“你有见过谁从废柴一下子成了天才？你确定中间没有漏掉什么？”楚子航移动鼠标，觉得脑子现在真的不够用，既不能被别人看出自己忘了路明非，又要暗地里查路明非的资料。
　　“会长，为了路明非的资料您都已经动用到A级权限了，路明非自从四龙王全部灭亡后突然崛起这也是所有卡塞尔的人有目共睹的事情，现在论坛上还有很多人在猜测呢。再说其实想想路明非刚进来的时候也有不是废柴的时候，自有一日的时候他不就解决了会长您和凯撒么？”
　　自由一日？
　　楚子航撑着头回想，记忆还是那么残缺不全，貌似是自己正和凯撒对峙着突然有人拿枪毙了凯撒，自己转头看见了他，然后也中弹了。
　　既然兰斯洛特这么说，那么当初那个人就是路明非，真的是路明非。
　　楚子航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一些。突然意识到兰斯洛特说路明非是从四大龙王被消灭之后才变成这样子的。
　　“四大龙王都是谁消灭的？”
　　兰斯洛特不可思议的看了自家会长一眼，说：“青铜与火之王是凯撒解决的，大地与山之王是您解决的……”
　　“天空与风之王是谁解决的？”楚子航打断他。
　　其他的他都知道，只是不记得最强大的天空与风之王是谁了。
　　“……路明非啊。”
　　果然。
　　“好吧，你先回去，这几天麻烦你了。”
　　兰斯洛特松了一口气，正要离开，又被楚子航叫住了。
　　“我记得我说过很多次吧，大地与山不是我杀的。”楚子航还是盯着屏幕。
　　“但是路明非说过是您解决的。”
　　“我只解决了耶梦加得，也就是夏弥，之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您是说路明非在撒谎？”
　　“我不知道。”
　　“您和路明非一共出过三次任务，估计学校已经把你们确定为组合了。那次任务只有您和路明非两个人进了尼伯龙根，如果不是您杀的那就只有路明非了。”兰斯洛特补充，“说起来那次会长你伤的好重啊，路明非也受伤了，肚子上好大一个洞诶。”
　　楚子航摆摆手，让兰斯洛特离开。低下头翻看第六遍。
　　路明非。
　　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手渐渐握成拳。
　　从高中起就是校友，一入学刚好赶上自由之日就毙了他，一起出过三次任务，其中两次还都差点丧命，也算是同生共死过。
　　这样还算是没关系？
　　一夜崛起的废柴，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手机震动拉回楚子航的思绪，修长的手指点开短信，楚子航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失去的记忆。
　　我自己找回。

　　路明非垂着脑袋看着芬格尔愉快的收着一堆跟破烂一样的行李，今天是这货终于毕业的日子。
　　芬格尔哼着小曲，将鼓得胀胀的行李一推，抬手给趴在上铺的路明非就是一拳，笑得像个白痴一样。
　　路明非瞧他那得瑟样，实在不知道是要恭喜他还是要吐槽他。
　　“得了吧我可爱的师弟，老子我终于毕业了，要揽着美女满世界乱飞去了，你还要熬那可悲的一年，保重啊保重。”说着他又大笑了起来。
　　“噢废柴师兄麻烦你把那可爱的三个字去掉，揽着美女满世界乱飞？你该祈祷学校不要脑残的将你分到执行部，你明白的，那里面都是疯子，”路明非似笑非笑的瞥了芬格尔一眼，“不过师兄，我想他们也没什么胆量让你这样的废柴进执行部的。”

　　Four

　　楚子航走进卧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房间被分割成两块，一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很显然是刚刚毕业的芬格尔的地盘，另一边游戏光碟乱扔，衣服到处乱放，估计就是上面那位裹得跟蛹一样的仁兄干的。
　　楚子航无奈的摇摇头，放下行李，开始着手收拾。身为狮心会会长兼“三好学生”的他，不仅砍人厉害，收拾也很拿手，这要归功于他那不靠谱的老妈。
　　其实也不算太乱，没有什么臭袜子或者吃剩的零食，只是把衣服叠好，碟片摞成一叠，很快就解决了。楚子航搬出自己厚厚的书，和整理好的碟片放在一起，自己的衣服本来要单独放在一个柜子，后来想了想，也和路明非放在一个柜子里，将桌上的碟片和书全部放进了另一个柜子。
　　整理好后他拍拍手，转过身对着那个赖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启了唇，语气中带着丝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已经整理好了，本来是为了躲我才装睡的你如果真的睡着了不是很没面子吗？”
　　路明非。他动动嘴唇，终究还是没有念出他的名字。
　　床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随后猛的掀开被子大口大口的喘气，楚子航姣好的视力可以看见他的额头上，鼻子上都是亮晶晶的水珠，眼睛里也是亮晶晶的光芒。
　　现在虽然是晚秋，但裹着棉被不仅热而且还缺氧，路明非好不容易缓过劲，低下头看自己的新室友，金色的眼睛深处是笑意，那么温柔。
　　他突然觉得自己真是混蛋。
　　“啊抱歉了师兄，还让你收拾。”楚子航看着路明非转头，声音有些发闷，“我没有躲你啦，只是单纯的想睡觉而已。”
　　顺便想问候一下昂热的祖宗十八代而已。
　　楚子航没有追究下去，只是环顾了整间宿舍，皱起了眉头：“你的课本放在哪？”
　　路明非翻身下床，答道：“桌子下的抽屉左手边第一个。”
　　楚子航很自然的翻起课本，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难不成资料出错了？
　　电脑里路明非最近一次的成绩单，里面一排闪人的A等级自己现在都还记得。
　　俗话说读书破万卷，自己看到的好学生的课本上面都是记满了笔记，不认真看根本看不出课文原来的内容，自己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也差不多。
　　但路明非的书确实是干净的像是新买来的一样，没有任何笔记，甚至就是画个重点都找不到。
　　“你的书是怎么读的？”楚子航直截了当的问。
　　“书？”路明非神色复杂的看了楚子航手中的课本一眼。
　　“卡塞尔出题向来刁钻，基本上出的都是老师上课讲的而课本里没有的，没有笔记根本没法考。”楚子航抬眼，“你的课本干净的像是新买来的，怎么做到的？”
　　路明非垂下眼帘。楚子航等他的答案。
　　“如果我说这些我原本就都懂，你信吗？”路明非突然抬眼，有一丝挑衅的味道。
　　楚子航沉默半晌，点头。
　　“哈，跟你开玩笑的。”路明非突然笑了起来，意识到这样对着人不太礼貌，他捂住嘴转过身，有些单薄的肩膀颤动。
　　“我帮你补上吧，以后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楚子航翻开自己的课本，开始帮路明非补笔记，“当然我可能也会有问题要问你。”
　　楚子航又想起了路明非很早以前的成绩单，惨不忍睹的成绩实在是不能和闪亮的A联系在一起。
　　他想帮路明非。至少帮他保持他现在的成绩。
　　路明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楚子航帮他补笔记，漂亮的字体工工整整的印上课本。
　　“师兄，”路明非语调轻快，“现在不早了，我们叫餐吧。”
　　楚子航放下笔甩了甩手，又低头补笔记，“好。”
　　路明非抬脚出了宿舍，转头看见宿舍内楚子航坐在椅子上，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台灯的灯光下那双金色的瞳孔异常的耀眼。
　　他轻轻的掩上门。
　　“真是的。”路明非手插在兜儿里，嘴角勾起一个可以称之为苦笑的弧度。
　　地上的影子孤独又悲伤。
　　“别让我再扔课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