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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姥姥的离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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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挽去超市买了菜。小姨今天还没出过门,想必家里没有新鲜的菜了。小姨正呕着气,鱼挽想,她得回姥姥家做饭。出来一趟,心里也舒缓了些。鱼挽打电话给宿儿,让她自己下来在小区外吃点。
鱼挽进了门,果然家里静悄悄的。只有姨父郁闷地坐在客厅。已是过了十二点。
鱼挽径直进了厨房。顷刻间,厨房里水声,菜刀声,锅碗瓢盆声,都有了。姨父大概心里不过意,走过来要帮忙。鱼挽也没有推让。
炒第一道菜时,小姨似是没有声息地过来了。脸上略显憔悴,眼眶有些肿。
“你们都出去等着吧,我来做。”
鱼挽想着,小姨忙忙也好,总比在那默不作声,自怨自艾地好吧。
不知怎地,姥姥平时挺有规律的,哪怕是躺在床上,饭点时总还是正儿八经地坐到餐桌前吃饭。姥姥总说,仪式感还是要有的。今天鱼挽到姥姥房里看了看,她却依然安静地躺着。小姨说,那就算了,待会睡醒了,再单独给姥姥做点吃的。
于是三人坐下来吃饭。鱼挽没怎么动筷子,刚才吃得太饱。没有一句话,小姨和姨父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夹着菜,吃起来像是在完成彼此强加给对方的要求。
吃完后,姨父洗碗。
鱼挽跟随小姨来到她的房间。临进房门时,鱼挽顺便轻轻地推开正对面的姥姥的房门,姥姥仍旧躺着。
“鱼挽,你说说,我就是一个那样媚俗地活在形式里的女人?我就是一个那么不近人情的母亲?”
“小姨,其实这么多年来,您过得一点也不快乐。您给自己和家人设置了标准和条条框框。但姨父和本末都是活生生的个人,他们本该有自己的自我和走向。您自私,您承认吗?”
“我心里也苦。自从本末变成那样,我也反思过,想要顺其自然,却又无法心安理得。”
“小姨,我们要学会欣赏我们本质上的微不足道,不要认为自己有多么重要或是对于别人来说有多么重要。每个生命都有他自己的轨迹。您的人生过于沉重,背负着过多的包袱。您以为您以前的人生自己做不了主,拼命用力想实现您后来的人生,好像我们做得了主似的,但其实······”
“我们那时受的教育就是‘人定胜天’。为此,我们付出了多少的代价,扭曲本来的自己,做着超出自己能力的事,牺牲感情,家庭,后来不管是似乎做成了,还是没做成,我们都失去了一样东西:真实的自己。”
小姨竟然想到了这个层面,鱼挽觉得自己低估了她。
“可是,一切的一切已经错到了这一步,如何再走下去,我已是筋疲力竭。”
“顺着您的心的方向走。它会带着您去该去的地方。您问问您自己,您想要您的家是什么样?您能给予本末什么?”
小姨的情绪慢慢平和下来,若有所思。
鱼挽安顿好小姨,想着姥姥今天兴许是太激动,太累,就没进屋再看姥姥。宽慰了姨父几句,回家了。
途中,宿儿打来电话,那个男孩约她看电影,顺便在外面吃晚饭。鱼挽接完电话,心里想,年轻人的恋爱,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随他们去吧。
回到家中,鱼挽想着早上走得匆忙,没仔细看脸恢复得怎样了。来到镜子前,脸上的红印淡了很多,有一两小块地方开始结痂,暗红偏黑的颜色。鱼挽想,快好了,让它自己慢慢修复吧,急不来。
下午五点钟,小姨从房里出来,准备把剩下的鱼挽买的菜洗洗切切,做给姥姥吃。她来到姥姥床边,姥姥还是那个姿势睡着。直到到了她跟前,小姨才觉出异样。姥姥纹丝不动地躺在那,没有了气息。小姨一下子傻了,六神无主地大喊起姨夫的名字。姨父惊慌地跑了进来,知道姥姥不行了,正准备打电话叫救护车,突然发现姥姥的枕头底下露出一个大药瓶,拿起一看,空的。旁边散落着一个药片。小姨认得是安定。床头柜上放着两张信纸。
姨父停了下来。走过去拿起信纸。
本末和秋意几乎是和鱼挽,宿儿同时赶到。
小姨和姨父呆呆地坐在姥姥的床边。
鱼挽从小姨手上抽出那两张信纸。
“芸儿:
应该是你最早看到这封信。
先坐下来,不要声张,看完信,再安排后事。
我吃了大半瓶安定。都是平时攒下的。很早我就在等这一天了。别叫救护车了,我是自 愿以这样的方式结束我倍受各种病痛折磨的生命的。你们不要有任何的愧疚。
这么长时间,我已是苟延残喘。这样活下去已无多大意义。同时拖累了你们。
芸儿,不知你觉察没有,你提出照顾我,最主要你是对我的一片心,但是你可能想把注意力和精力转移到我身上,这样就有理由逃避面对你自己和你的生活。我不想你一生都这样,我走后,希望你面对并热爱你的家人和你的生活。
鱼挽,本末,秋意,宿儿在旁边吧。
鱼挽,你和终离这么多年不离不弃,很不容易了。终离习惯不呻吟,默默背负,要想着 多给他空间和自由。
本末,秋意,你们以后的生活会很艰难,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就得坚持,承担。本末,一定要挺住,别再吸了。还有,接纳你的父母,每个人都有局限性活得都不容易。
宿儿,愿你理解老太以这样不合常规的方式跟你们告别。老太想跟你说,生活是自己的,与别人无关。你以后会体会到的。好好地爱你的父母。
芸儿,还有一件事,不要让宿儿知道。
这么多年来,一直埋在你爸爸和我的心里。这是我们的罪。我们多想赎这个罪,只是我 们害怕失去拥有的东西,特别是你们。一直以来,我们的内心无时无刻不在受着煎熬。我现在意识到,老天就是在给予我们最残酷的惩罚,让我们内心至死都不得安宁。
□□期间,你爸爸被下放到郁县。一九七零年的一天,管教他们的一个叫李强的人,因觉得开拖拉机好玩,他自己已经学着开了一段时间,那天和你爸爸出来办事,本来是可以步行的,他要开拖拉机。结果在路上撞死了一个人。李强威胁你爸爸说,只他们两个人知道,不要告诉别人。当时,如果能送到医院,说不定还有救。你爸爸胆怯了。当时本是大形势也不明朗,加上你姐和你也是下放,若加上这件事,情况就会更加糟糕。
后来,我也知道了。我们都自私地隐瞒了真相,选择了逃避。□□以后,我们通过各种渠道打听那个死了的人的情况。他还不是村里的人。他家在郁县县城里。当时是去往村里的亲戚家。他的家住址是原来的芙蓉街23号。
李强早于你爸两年去世了。
临死前,说出这件事,想必你们会很伤心,原来你们爱的父母竟是如此的不堪。不告诉你们真相,你爸爸和我死不瞑目。
希望你们原谅我们当时的不面对。
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三万元钱。这是你爸和我的所有积蓄。你们想办法替我们给他的家人吧。钱哪能弥补失去亲人的痛苦?只不过是我们的自我安慰罢了。不知你爸在那边遇到那个人,那个人是不是整天追着他打?我就想早点去那边,陪着你爸挨打。
不想宿儿知道,只是我死前的虚荣心吧。不想让她过早知道人性中魔鬼的一面,特别是这样的恶出现在亲近的人身上。
对外你们只说我是在家自然死亡。
我的骨灰盒和你的爸爸的葬在一起。这是我早就跟你说好的。
再见了。”
鱼挽把信递给本末。小姨仍在低声地哭泣。姨父脸上掠过一丝惊骇的神情。宿儿在旁边失声痛哭。
鱼挽俯下身,久久地抚摸着姥姥爬满岁月痕迹的脸。
四十岁以后,鱼挽有段时间,总在思考着死亡对于人的意义。人生总归有很多自己做不了主的事情,出生是最开始的一件,死亡通常是最后的一件。人生也终归有太多遗憾的事,最大的遗憾恐怕是不能参加自己的葬礼。对于姥姥的撒手而去,鱼挽是有思想准备的,毕竟姥姥这么大年纪,这么多年来的病痛。只是,互相陪伴很久的人突然就这样消失了,再也回不来了。不是暂时离开,你还来不及说的话,你还等待托付给他的感情,都可以等待他回来实现。姥姥是永远的离开了,今生都见不到她了。
只是,姥姥竟然在几乎人人做不了自己的主的事情上做了主。
鱼挽现在想来,姥姥很长时间以来都在预想和筹备她生命中最后一件事。在其中,她应该是回想和反思过很多的过往。那些生活中美好的时光;那些路过她的生命的两面性的人,真实的完整的善恶,悲喜,爱恨,低贱与高贵,自私与慈悲的矛盾混合体,在绝望和信赖的夹缝里求生存;那些穷极一生也无法摆脱的心理困境;那些假装忙到没有时间寂寞直到再也承受不了的孤独绝望;那些听着别人的故事,流着自己的眼泪的瞬间。姥姥信中所写的应是说得出来的东西;而在她徘徊弥留之际,一定是还悟到了很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对死亡的预想正是对自由的预想···正视死亡把我们从被人强迫和束缚中解放出来。此时的鱼挽脑子里突然出现这句话。
小姨终于缓过神来。再怎么伤心,姥姥的后事得有人牵头准备。虽然姥姥之前跟她交代过,后事跟你爸走时一样从简,通知一下一些亲戚和朋友,算是告别了就行了。
小姨从本末那接过信,放到鱼挽手中。
“鱼挽,这信由你来保管。等丧事处理完,我们再按照姥姥提到的地址找人,完成姥爷和姥姥的遗愿。”
小姨转身看向姨父。
“你还坐在那干嘛,得集中商量一下后事该如何操办呀。”
姨父表情不太自然地站了起来。大家简单地讨论了一下事宜,各自分工,分头忙各自的事。鱼挽提出,秋意有孕在身,不宜嘈杂和操劳,让本末先送她回家。秋意起先不肯。小姨说,你有这个心就行了,孩子马虎不得。秋意这才同意,只是说,不用本末送,自己能行,留着本末在这里打理事情。
鱼挽这边,首先肯定是给终离打电话。
终离在电话里,也是甚感突然。原本打算第二天不紧不慢地返家。终离说,他马上开车往家里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