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心疼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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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到达王府的第三天是元武二十五年九月廿一，肃宁帝登基
无意自小遵循道观里的规矩卯时起，是以当日她起来时王府里还没人醒，她望着头顶丝织床幔上繁复的花纹再无睡意，又想起今日正是登基大典，文武百官要早早候着等新帝颁诏，立马翻身下床，去叫师兄起床！
王府廊下有刚醒的奴婢，远远看见一个影子向正房去了，看身量是个女子，以为是伺候王爷洗漱的婢子，正好让无意有机可乘
蹑手蹑脚的进了正房，房里还很安静，藏青的床幔里没有动静。无意拉开幔子，单腿跪上床，心道王爷的床可真大，这要是在道观里，能睡下师兄三人了，往前爬两下，被幔子绊住了
驰舟在无意进门时就醒了，本以为是婢女，却不料这婢女如此不懂规矩，居然爬到床上来了，睁眼一看却是无意
这边无意还未发现王爷已经醒了，犹自与床幔纠缠，好容易挣脱了，爬到床头看见驰舟的睡颜，墨发如瀑披在枕头上，眼睛闭着，正遮住极深的瞳色温柔不少，睫毛很长，鼻子很挺，有一种说不出的硬气，唇角紧抿着似乎睡着了也没放松……长得和别人不一样呢，不像林小川那么圆圆的，也不像道士那样瘦瘦的孱弱，嗯，师兄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无意这么想着，伸手去碰驰舟的眼睛，正要碰到了，驰舟忽然睁眼
“碰——”无意抱着脑袋滚进床里，眼角沁出泪来，听声音就知道撞得有多狠
驰舟无奈，起身拉开她的双手，凑近脑袋“我看看撞坏了没有，这么早你来我这做什么？”
无意带着点哭腔“我叫你起床的，你吓到我了，好痛啊”
头皮上没有肿起来，红了一点，应该没什么问题“怪我，下回我先出声。”
师兄的手在脑袋上轻轻揉，无意觉得没那么痛了，感觉很温暖又很舒服
吱呀——
婢女阿欢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王爷搂着个趴在腿上的小姑娘，手在她头顶轻轻摩挲，眼神专注又温柔，全然是另一幅模样，阿欢打了个冷颤
无意先发现了阿欢，看看天色连忙问“是到时辰了吗？”
“是的，王爷该洗漱了。”阿欢拿了水盆出去
“师兄师兄，我没事了，你快起吧！”自己摸了摸头顶，顺原路爬下了床
驰舟看着无意身上那件灰扑扑的道士袍，皱了皱眉，对刚进门的阿欢道
“告诉吴管家，酉时之前给空空做一件衣服，就用之前那匹金花绛色布，样式仿朝服。”
“是！”阿欢行礼出去寻吴管家
无意补上阿欢的位子，等他洗漱完，站在凳子上撑着朝服内里，歪头对他笑
“师兄师兄，来穿衣服！”
驰舟任由无意为他穿好了衣服，转身过去后才偷偷调整穿错的衣襟衣带
“师兄，是这样的吗？我看阿欢姐姐好像是这样摆放的。”
驰舟笑着应到“嗯，就是这样，别忙活了，去吃早饭。”心里却暗自好笑，一个连简单道士服都会穿反的小笨蛋，哪里应付得了繁复的官服？衣襟反了还能调整，顺序乱了可就只能重来一遍了
“去找阿欢来，我跟她吩咐些事，然后乖乖去吃饭。好吗？”
“好！”
支走了无意，驰舟这才笑着摇摇头，自己脱下穿错的衣裳
“阿欢，更衣。”
“是！王爷”
太阳高高挂，立秋没能让温度降下来，虫鸣鸟叫还在继续，侧屋里，一队绣娘已经围着无意转了两个时辰
无意披着金花绛布，又累又热，好容易等绣娘们拿走了布，偷偷问吴管家
“吴管家，我可以走了吗？”“可以，接下来就不用你了。”话音未落，无意已经跑出去好远
阿欢怕无意一个人乱跑出什么事，一直紧紧跟着她，穿过花园后廊，侧廊偏厅，一直到后院的佣人房，总算停下了
无意觉得自己和偷听这个词犯冲，每次只要偷听到的，都不是好消息
房里婢女们在讨论她
“墨无意是个什么人，昨日她进了王爷的书房，王爷非但不责怪她，还允许她自由出入？”
“可不是嘛，书房一直是禁地，连洒扫的婢女都得在王爷在的时候才可以进去，她凭什么才来了两天就能进去！”
“人家长得可爱，说不定王爷是想收了暖床呢，那可就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原来王爷喜欢这一型的，那尚书家的女儿想必是没机会了，呵呵”
“哪能那么好运，长安城谁不知道武安王是人中骐骥，不溺女色又年少有为，相当武安王的王妃可难着呢”
“就是，当年的通房丫鬟也至今还是个下人！”
“不过我听说那个墨无意，好像是王爷的故人之女，和我们的身份不一样，可莫要乱嚼舌根，注意自己的脑袋。”
有人走动，无意一个闪身藏在屋后，顺手拉着阿欢一起躲起来
良久，等人都散尽了，无意才探头出来，然后向前院走去
阿欢与那几个婢女有些交情，小心翼翼的求情
“无意小姐莫要责怪，还请放她们一条生路，这几个丫鬟出了名的嘴碎，但也没什么坏心眼的，您看……”
无意在湖心亭停了下来“嗯，没事的。我娘给我取字无意，就是告诫我遇事莫要放在心上，我不会在意的。”
望着湖面良久又喃喃道“只要不放在心上，就不会难过，我娘是这么说的。”
无意从湖心亭走到湖边，捡起石头一粒一粒打入水中，看着涟漪渐渐散尽，起身离开了，如同来时一样，脸上挂着笑容，眉眼弯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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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由远及近，午门侍卫见一匹纯黑战马踱步而来，其上一人着金龙红袍官服，侍卫连忙行礼
“恭迎武安王！”
“免礼。”
侍卫上前牵住马，驰舟翻身下马，动作潇洒利落，回神再看马上，才发现还有一位姑娘，这姑娘一身暗纹红束裙，身量纤细，明明穿着艳色，却隐隐有种超脱的隐逸之美，只是此时在马背上吓得面色苍白，连声音都有些抖
“师兄——我该怎么下来？”
侍卫是个怜香惜玉的，正想出手搀扶就听耳边衣衫翻飞，眼前大红衣料闪过，就见武安王抱着那小姑娘已是落了地
驰舟心中总把无意当做小孩，就像初见时被士兵抱在怀里的那个小团子，做起这等亲密事来自是不会多想，侍卫可就不这么想了，待二人走远便开始议论
“武安王府怕是要多一位王妃了！”
“可不是嘛，虽说看起来年纪还小，可只要武安王愿意，谁又能说什么呢？”
“不过还真是般配啊，美人配英雄……”
这头，毫不知情的无意正在嘟囔“好紧啊，热，我要喘不上气了”
驰舟无奈，双手伸进无意腰封顺着腰侧扯了扯“这下好些了吗？”
无意长舒了一口气“舒服多了！呼——”
“不是这件衣服紧，是你穿道士服习惯了，以后不可以再穿道士服了，早点适应。”
无意心想难怪长安的少女都比宝塔山的香客们纤瘦许多，想来是被衣服禁锢，饭都吃不下吧
驰舟敲敲她的脑袋“又想什么呢？我方才交代的话记住了吗？”
无意点点头“要跪下行礼，要坐的端正，不能随便开口，不能随便离席，嗯——没了”
快要进殿了，驰舟拉住无意，扳着她的肩膀又细细叮嘱了一遍
“千万不可以忘了，皇帝的家宴不比寻常，要不是皇上下令，我本来不想带你的。”
无意从师兄的语气里感觉到严肃，旋即也郑重地回答“知道了，我会乖乖的”
大殿的灯火透出来，一大一小的两个影子在地上拉的很长，影子连在一起，像一个沉默的拥抱
两人进殿，无意一直弯腰作揖，头也不抬，各方问候全由驰舟应付，直到二人坐在了皇上右手首席，无意这才礼毕，乖乖坐端正
驰舟在桌下点点无意小臂 “做的很好！”
无意抿着嘴笑，酒窝深深，眉眼弯弯
殊不知这一幕为别人看在眼里
大皇子朗声道：“皇叔从未带过女眷，今日倒是破例，请问这位是？”
驰舟正襟危坐“师妹墨无意，初次来京，不知礼节，请诸位见谅。”
众皇子纷纷作揖“原来是皇叔师妹，真是失敬失敬！”
无意双手拢在袖中上下摆了摆，眼睛看着驰舟，待他点头，这才起身回礼
骤然间丝竹齐鸣，百乐奏响，列席者全部行跪拜大礼，皇帝入席了
“起来吧！自家宴席不必多礼！”
浩浩之声响彻整个大殿
再入了席，等宴席摆起来，歌舞姬进殿开始表演，无意终于敢抬头暗暗打量
高鼻大眼，薄唇灰瞳，却是一副冷淡的薄情相，霸气有余人情不足，令人望而生畏，沧海腾龙的明黄礼服更显威严，反观皇后，居然不是个艳丽女子，相貌平平却让人有亲近之意。二人并肩身居高位自有一种龙凤和鸣的和谐融洽
肃宁帝感觉到无意的目光“武安王今日所带女眷是何人？”
无意连忙行礼告罪，只听驰舟答“故人之女，自京城而来，名墨空，字无意。”
驰舟知道皇上明知故问，只是不知皇帝为何对无意感兴趣，无意最大的的身份也不过是萧贵妃之女，前朝贵妃之女到底有何价值
皇帝并未有怪罪之意，虚扶一下“起来吧，故人之女，如今芳龄几许？”
见皇帝望着自己，无意忙回答“回陛下，民女今年大概十二三岁。不知生母是谁，所以只知虚岁。”
皇后突然问道“可是从金天观来？”“是。”
“本宫听闻噩耗，甚是悲痛。本宫怜你不过金钗之年又成了孤儿，可有什么想要的，本宫让人赏给你。”皇后不像是客套，无意反而不知如何应对了
只好先避重就轻“谢皇后娘娘，民女自小被娘亲收养，十年间备受疼爱没有缺衣少食，甚至还能读书识字，民女已经知足。前月虽然痛失娘亲……”
无意讲到此处，几度哽咽，驰舟在桌下按了按她的手背，这才继续
“但是武安王怜我年幼，收留了我，民女修了几世的福分，今生得此恩典已是知足了。民女并无遗憾，多谢娘娘！”
驰舟知道无意还没学会套话，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内心大感欣慰
又是一个大礼，皇后笑说“起来吧，能有如此知恩图报的孩子也是你娘的福分啊。今日不必拘束，既然阿行收留了你，你也是我们的自家人了。”
无意偷偷擦干眼泪，不敢让皇帝看见自己在这样的大日子里掉金豆子，然后起身坐端，应道“是！”
皇后问罢，皇帝与武安王寒暄起来
命人倒一杯酒，皇帝嘬一口，问道“武安王此去边关三年有余，可有何收获？”
“启禀陛下，匈奴每到秋季便要入关劫掠粮食，边关百姓不堪其扰。先帝仁慈，不忍发动战乱，几度和亲未见成效，边关兵力吃紧，粮草匮乏，可见主和不是长久之计。”
驰舟这一番话说的也是战战兢兢，新帝登基，未能立稳脚跟就要先打匈奴，实际上也不是可行之计，况且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肃宁帝未必有能力决策，但长安城里安稳入睡的官员等得了，边关夜夜无眠的百姓和将士却不能等，咬了咬牙，驰舟还是说了
“请陛下三思！”
肃宁帝知道，江山社稷坐得稳才是皇帝，坐不稳便是众矢之的。先帝一辈子自欺欺人，主和来伪装出的河清海晏到了他这一辈已经行不通了。且不说国库里还有没有充足的银两供给匈奴，且不说宫中还有没有公主可以和亲，但是这一口窝囊气，他就咽不下，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无论如何，这一仗必须要打！
皇帝坐不住了“今日家宴由皇后主持，朕累了就不陪你们了！”
“移驾飞霜殿！”御前太监喊一声，皇帝退了宴
肃宁帝揉着太阳穴，跟太监说“叫武安王来见我。”
皇后不喜歌舞，找邻近的无意寒暄“来，到本宫这儿来。”
无意看驰舟点头，这才上前去
这边一个太监贴墙跑进来，贴在驰舟耳边宣了旨，
驰舟领命要退，无意却还在皇后跟前，犹豫片刻，驰舟还是离席，去了飞霜殿
飞霜殿里，皇上一挥手“你们都退下！”
宫人带上门，只剩武安王跪在殿前，肃宁帝这才卸了伪装
斜斜靠在椅背上，问道“阿行，起来吧。你可有什么办法？”
“微臣目前还没有办法。”驰舟起身“敢问陛下为何对无意如此关心？就连皇后，一向从不关心这些，怎么今日也对无意甚是关切？”
“你可还记得萧贵妃的父亲是谁？”
“陛下是指萧太傅。”
“是，萧太傅是前朝老臣，忠贞不二学识渊博，在白冠中极有威望。在先帝的密室里，我找到一份萧太傅的遗书。萧太傅是主战派，其门下弟子朝中挚友十之八九也是，然而前朝后主是主和派，且残暴多疑，萧太傅至死都未敢进谏，他的那些弟子朋友自然也无人敢出头。萧太傅本希望先帝能与匈奴决一死战，于是将所有实际上是主战派的大臣名单交给先帝，并给萧贵妃留下一枚玉佩作为信物。朝中老臣见此信物便可知时机一到，到时主战派多过主和派，迎击匈奴指日可待，大祁再也不用受这份窝囊气了！”
驰舟明白了“所以陛下想要萧家的信物。可萧贵妃逝世很是突然，可能并没有将玉佩交给无意。”
“萧贵妃的尸身要入皇陵，但玉佩不在她身上。于是这一个月我命暗卫翻遍了宝塔山金天观，一无所获。只剩无意了，玉佩十有八九在她身上。”
驰舟知道皇上想说什么，果然
“所以无意那边就交给你了。她信任你。这件事一定要尽快，已经立秋，我们时间不多了。”
驰舟再回到殿上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告退，可无意还在皇后跟前说着什么，脸蛋红扑扑，看得出来很高兴，她甚至没发现驰舟离开过。
倒是皇后看到了他“武安王想必是累了吧，那就早些带无意回去休息。无意要是想你娘了，随时都可以进宫来，我和你娘一样，都很喜欢你。”
皇后明明笑的很和蔼，驰舟心情还是很沉重。何必如此呢，假如你直接开口要，以无意的为人很大可能是会给。可你对无意这么好，居然只是为一块玉佩，她以后知道了该有多伤心。无意不会客套，她会把你所有的好都当真。——————————————————---------——————
无意和驰舟共骑一骑回王府，无意坐在前头，师兄环过她握着缰绳，无意轻微的歌声伴着马蹄声在驰舟心里一遍又一遍回响
驰舟打断她“这是什么歌？”
“不知道，我娘教我的”无意坐在他怀里，很乖
“很好听。”驰舟轻轻揉一揉无意头顶“真的。”
无意耳边的声音很好听，低沉的在胸腔里回响的，温柔的让无意心里发痒的嗓音
“那我继续唱……霖气乱神息碧落已穷兮,萤火挽魂息轮回往兮,游纹叹冥息卧月伏眠兮,听灵息遣河灯去杳兮,远山浅浅浅浅连木华迷殇夜夜夜笙凉,弦断断断断去几许柔肠声声怅,舞霓裳倾倾倾尽雪上流光独罢伤伤伤……”
那天夜里，驰舟还不及弱冠，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将军，无意也不过十二三岁，还是个无知的孩子。那天夜里暗生的情愫，不知是不是喜欢，可那飘摇的歌声里，一句“很好听”，是往后多少年无意心里暗自回响永不停息的暗涌
歌声渐渐远去，月明星稀，明日是个好天气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心疼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