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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云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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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见过的白虎又冒出来。
两只大爪子压住倒塌的篱笆,圆耳朵立起,从那张毛绒绒的脸上,甚至能看出一两分惊慌的神色。
唐无诡停下捋毛的动作,语气飘忽不定:“这该不会是你兄弟吧?”
白虎嗷了一声。
再一次被压在篱笆下的白狐狸甩着尾巴,奋力挣扎,想要从荆棘树叶丛里钻出来。陡然听见白虎这一嗓子,吓得一个激灵,尖尖的三角耳瞬间耷拉在脑袋上。
“你干什么!”狐狸愤怒地指责。
“嗷。”白虎又嗷了一声。
赶紧撤退,免得被收拾。它低头咬住狐狸后颈,四爪一迈,转头就溜,活像一团白旋风。
等白虎跑得连影子都看不见,唐无诡还没回过神来。
身旁的大虎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像是没瞧见刚刚那只白虎一样。
唐无诡半蹲在它身边,捧住它的脸,严肃道:“那个是你兄弟吗?是你就叫一声。”其实他根本分不清老虎的皮毛花纹,月光虽明亮,可却没法如日光一般照明。暗淡的光线下,那些纹路更是难以看清。
老虎敷衍地低吼。
它晃晃脑袋,故技重施,用爪子抓住唐无诡的手,不让他轻举妄动。
“还真是你兄弟?”唐无诡惊奇,“我还是第一次见白老虎。”
至于白狐,个头太小,又总在关键时刻藏起来,唐无诡压根没看见。
另一边,白虎叼着白狐狸瞬间跑出几里开外。
出没在山林中的猛兽,爬个山轻轻松松。呼吸间,就来到山巅。白虎放下口吐白沫的白狐,用鼻头拱了拱它:“你走吧。”
狐狸一路颠簸,脑袋晕晕乎乎,喉头的恶心感盘旋不去。
白虎疑惑地用爪子拨拉狐狸软乎乎的身体:“喂!你怎么了?”
狐狸嘴里冒出一堆乱七八糟、无意义的词语。
“傻了?”白虎纳闷。
“你才傻了!”狐狸费力地睁开眼,恨不得双腿后蹬,把眼前的大块头踢下山,“我从来没见过你这种莽夫!”然而体型的差距让狐望而却步,只能含恨忍下这份“屈辱”。
“我不需要你的鼻子了,你可以走了。”白虎矜持地趴卧,“你不是跟藏剑山庄的人一起来的吗?”
狐狸道:“原来你也知道。”
白虎说:“我当然知道,谁让你鼻子灵,不抓你抓谁。”
狐狸愤怒地挠它脸,然而白虎皮糙肉厚,毫发无伤。
月光下,狐狸人立而起。徐徐清风,吹起两条光滑的青丝带,发间的桃花枝散发着幽幽的香气。雪裳青衣,长发高束。淡眉凤目的年轻公子轻抚广袖,将发丝拨到肩后,在山巅站定。他的背后,是灯火通明的城镇,如同夜空倒影,灿若繁星。
“你等着,下次收拾你!”看起来斯文出尘的小公子眉毛倒竖,恨恨道,“我乃长歌门云缟,报上你的名来!”
白虎一点都不怕:“明教奈费勒,等你来收拾我。”
云缟磨磨牙,哼了一声,右手凭空一拨,山间竟出现道道低沉呜咽的琴音。他腾空一跃,便伴着琴音飘然而去。
唐无诡满头雾水地重新为老虎换药包扎,伤口在水中泡得久了,边缘有些泛白,好在没有化脓。他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埋怨老虎的随心所欲。
老虎耳朵动了动,安静地听他絮叨,也没动静。
包扎好后,唐无诡用指尖轻轻地梳理老虎后背的皮毛:“你那兄弟怎么回事?还大老远地跑来找你?”
都说一山不能容二虎,哪怕是兄弟俩,也不例外。
怎么这两只老虎都这么通人性?
老虎喉咙呼噜呼噜地响。唐无诡拍拍脑袋,觉得自己多管闲事,老虎伤口愈合的很快,才一天不到,就开始结疤,估计最多半个月,连道疤痕都不会留下,又是活蹦乱跳的猛兽一头。
虽然它现在用猛兽形容,也没有错。
“吃饭吗?”唐无诡发呆半晌后,突然想起自己辛辛苦苦抱回来的羊肉,“我给你买了些肉,也不知道够不够你吃。”生羊肉膻腥味重,唐无诡下意识担心它不吃。
好在老虎不挑食,闻了闻,便开始大快朵颐。
它进食时也慢条斯理,完全不符合“狼吞虎咽”这个俗语,连嘴边的白毛都没弄脏。唐无诡看了一会儿,放下心,揉揉它的后颈:“我还要出去一趟,你机灵点,碰见人就躲开,也别往水里跑,才给你换了药。”
吃完肉,老虎开始清理爪子,厚实的虎爪划过耳朵和脸颊,掠过舌头,又重复一次。
唐无诡看得稀奇,可顾念着和叶涯迹的约定,还是颇为不舍地离开。
……
唐无诡前脚刚走,老虎后脚也跟着出门。
金发黑衣的男人神情餍足,他袖中弹出钩爪锁链。脚尖轻点锁链,几个起落,便找到山巅等候已久的白虎。
“奈费勒。”男人沉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虎摇身一变,也变成一个男子,容貌和男人一模一样。乍一看,几乎分辨不出,但若是再观察的仔细点,就能发现,他们二人一个如冰,一个似火。
“是教主让我来的。”奈费勒举起手,“可别怪我,教主原话是这样的。”
他轻咳一声,模仿教主严肃的语气:“奈费勒,穆尼尔此行,恐怕有变,你去助他一臂之力。”
穆尼尔却摇头道:“教主果真料事如神。”
他顿了顿,又道,“我不在教中的这些日子,姑姑如何?”
“没什么大事,每天都开开心心的,还来中原玩了。”奈费勒没心没肺,“她在龙门才跟我分开的。”
穆尼尔拧起眉:“姑姑体弱,又没有武艺傍身,你怎么能让她一人上路。”
奈费勒语气顿时变得不太正经,他嘿嘿一笑,道:“咱们可能快迎来一个姑父。”
“嗯?”
奈费勒却开始卖关子,闭嘴不谈,反而开始说正经事:“先不说这个,阿兄,你怎么跑来唐门?剑阁出了什么岔子?”
穆尼尔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淡淡道:“有人找到圣殿的位置,我本想将叛教徒清洗干净,却中了埋伏。”穆尼尔办事向来谨慎,这次竟在阴沟里翻船。
他腿上的伤口是陌刀留下的,若非他反应极快,恐怕小腿不保,骨头都会被强劲的刀气斩得粉碎。
好在他躲得及时,刀气只是擦过。即便如此,却仍旧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右腿失去行动能力,穆尼尔选择立刻抽身离开。他用锁链绞杀一部分叛徒后,化作老虎,藏进山林。
放虎归山,如鱼得水。
他沿着嘉陵江顺流而下,一路走走停停,偶尔捕些猎物打打牙祭,等着伤口自己愈合。没想到竟不知不觉来到唐门地界,还碰见一个警惕不足、天真有余的唐门弟子。
穆尼尔眯着眼睛,眺望远处煌煌光亮,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人清隽的脸庞,褐发雪肤,眼眸明亮如一泓秋水。
不论是戒备、还是微笑,他的神情姿态都清晰无比,好像能一笔一笔勾画出来。
若是穆尼尔还是老虎模样,尾巴一定开始轻轻摆动。
奈费勒欲言又止:“阿兄,你莫不是……”
“嗯?”穆尼尔发出一声鼻音。
“喜欢那个唐门。”
穆尼尔少有地怔住,喜欢?
火光在他眼中跳动,他闭上眼睛,细细思索。
一天一夜的相处,时间很短,几乎说不上什么了解。小唐门将他当作一头聪明的老虎,那他将小唐门当成什么?
唐家集。
热闹会一直持续到后半夜,那时店家才会打烊歇息,隔两个时辰,它们就会重新开张,迎来崭新的一天。
叶涯迹摇着扇子,站在青幡下,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唐无诡吃力地在人群中穿梭,终于赶在约定的时间前赶到客栈。
“久等。”唐无诡脸颊有些泛红,额头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叶涯迹合上扇子,笑道:“是我来的太早,你的要紧事办完了?”
“嗯。”唐无诡颔首。
就是遇到些意外情况,譬如篱笆被老虎压坏之类的……不过这说出来恐怕也没人信。
“那真是双喜临门,我也找到和我一起来的长歌门弟子了,”叶涯迹说,“其实也不是我找到他,是他找到我。他好像有些不太舒服,在房间里休息,恐怕没法和你见一面。”
唐无诡连忙摆手:“不用这么客气。”
叶涯迹笑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多提。唐家集可有什么好玩的?”
唐无诡想了想,正欲开口,就听见一声清朗的少年音。
“你们出去玩!怎么能不带我!”
他们俩同时向声音来处看去,青裳雪衣的少年急匆匆地跑来。唐无诡扬眉,原来这面若好女的小公子,就是云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