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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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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序
我是关州法制报的实习记者,被社长指派到夏江区第一看守所采访一个女死刑犯。社长嘱托,争取从女犯口中捕捉到人性中的丑陋是如何促使她犯下滔天的罪行,以警戒后人远离那些心怀叵测披着人皮的狼。与即将赴死之人对话令我感到毛骨悚然,萌生放弃此次采访的念头,但是我的精神导师坚决不同意,并告诫,吃这碗饭的,就好好端着。
第一部
1.
怎么了?
……
你怕死人吗?
……
金砂公寓第二十一楼2122房在周末的晚上分外静谧,推开门自西往东是一条绵长的走廊,灰暗的灯光让它看起来更像一条没有出口的隧道。这条走廊的两侧被各种业务的小公司占据,只有那么几间房被刚刚毕业的而又想住得体面的毕业生签下出租协议。2122房位于走廊的西端,推开一扇门就可在炎热的午夜收纳来之不易的凉爽。再往前走三步便是令人浑身触电般的万丈深渊,汽车与行人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的蚁群拖着食物在慌乱中蠕动与穿梭。望着苍穹与游走的生命,我感到摇摇欲坠,一种逃避危险而又迷恋冒险的力量把我推回房间里。房间里依旧是昏黄的散发着热气的灯光,这个被房东吹得天花乱坠的月层楼里的大部分照明灯都是坏的,连同乳黄色的墙皮不约而同地从墙壁上耷拉下来。签约那天,是个阳光璀璨的上午,所有的房间白得刺眼,一层摆放着一组洁净的真皮沙发,还有鲜花盛开的盆栽。循着楼梯而上,是一间布置雅致的卧室,卧室的南侧是一个由三堵墙围成的将近二十个平方的天井。如果摆放上一张藤椅,慵懒地躺在上面,可以享受遥远的夜空和太阳的万丈光芒。促使最后达成协议考虑要素之一便是这个奇妙的天井,我有信心为它加上一堵墙,铸造一间与世隔绝的私人密室。愿景固然美好,然骤雨过后,它陡然变成冒着潮气的蓄水池。
九月一日晚,躺在卧室的床上不再感到惬意,而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社长下达的任务不像导师布置论文那么有章可循,如何将学院式玄乎的理论与现实中的个案完美融合并非易事。现实是理论的意外,我必须把意外控制在理论的锡箔里。那个女人的脸就像从天井投进来的夜色,一闪一闪地在恍惚的窗帘里打转——愤怒、绝望或者忧郁。游离视线将近两年的报道再次呈现出来,细节虽已淡忘,但是它的阴影还在,尤其在周末的晚上,在鼎沸的人声都褪去的时候。“514杀夫案”在新闻首页上盘踞了一个多星期,脑洞大开的细节时刻提醒着网民:女人有一个可怕的世界,她们杀人不见血,阴谋没有任何破绽。当时流传着一句耸人听闻的话:每个男人身边都可能躺着一个谋杀者。从图书馆到研究生宿舍楼约有三里地的路程,因为它的传播给枯燥的两点一线路程平添了不少刺激并在无意识间为毕业论文带来灵感。可正是这篇毕业论文让社长把我从茫茫亟待转正的候选人中单独拎出来。自己心血来潮时挖了个坑,只好自己把它填满。但是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尴尬,优秀毕业论文徒有虚名,洋洋洒洒几万字,不知所云,它是怎么与514案件扯在一起的,只有我的导师才知道。为了端稳饭碗,我必须理清思路,以防出师不利。这个时候,只有一个人能帮助我,他就是我的精神导师——林晗。他今年三十五岁,是一个才华出众的新闻学教授。没有他,我就没有进入关州法制日报社的机会,没有他,我就要在这个眼花缭乱的社会吃几年亏才能悟出一些道理。总之,有了他,一切问题都可迎刃而解。
我们偶尔通过视频聊聊人生和趣事。
林教授,我明天该如何面对呢?必须争分夺秒的得到他的指点,他可是没有太多的时间和耐心供我支配。
面对?这是你要做的事情吗?记住,你仅仅是一个法制日报社的实习记者。这次采访的意义是采访本身而不是采访谁。他是杀人犯也好,是个变态狂也罢,通通与你无关。你刚才总是说那个女人怎么怎么样,这就典型的没抓在点子上。现在要做的是,整理出一个采访的文本,按照程序挑几个问题去采访,大部分都是滥竽充数的,答案在网上多的是。你可能觉得我怎么可以这样,不是我这样,而是大家都这样,你不遵循这个法则,最后就被淘汰了。如果你非要执意按部就班的采访,那好,准备写一部长篇小说吧。请问你的老板会等你吗,你的那些家长里短的信息符合他的预期吗。社长肯定这样嘱咐你的吧,小乾呀,采访什么,你懂滴,我希望你可以通过与被采访人的交流,发现她身上那些恶的因子是如何促使她走上犯罪道路的。
社长哪有你说的那么娘。我被他逗的开心起来,他是一个嫉恶如仇的正人君子。
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娘炮。记住,无论做人还是做事,就是个套路,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套路。你的套路就是,理清一个采访文本,挑几个典型的采访一下,其他的自己去充分发挥想象填充上没有什么破绽的答案。然后一本正经的交给你的老板,这才是你要做的。
新闻要真实。我义愤填膺,对林教授的指点并不满意,这样做违背职业道德。
我看你真傻。要真实也是艺术的真实,而不是实话实说。再说了,被采访的人一定说的是真话吗。她都快离开这个世界了,最后的时间她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真真假假你分得清。小乾同学,我要去备课了。
林教授,我的学位论文好在哪呢?
说实话,他尴尬地顿了一下,当初就没看,不,是没细看。
没细看,怎么就优秀了呢?我气急败坏,这是莫大的羞辱。
你听我把话说完,不是没看,看是看了,看的是你的思路,也叫套路。我觉得你的思路比其他同学清晰一点,不是你写得有多好,而是别的同学写得太差。
你这个所谓的教授真没有学术风范,我鄙视他,并且脱口而出。
风范能让我当教授吗,没有这个头衔,我有资格带研究生吗。他生气了,算了,我不跟你讨论这个话题,时间会告诉你答案。
刚才的问题您还没回答我呢。
说。
你怕死人吗?
要看怎么死的了。
比如呢。
比如,一个人病死了,我不怕;一个人被我杀死了,我就怕。
为什么?
心里有鬼,就怕;心里没鬼,怕个毛。
2.
立秋的早晨赶走了酷暑的炎热,关州江边上热闹非凡。滔滔江水平静地地涌动着,海鸥在江堤的沙滩上捉鱼,荡漾的几条小舟在打捞江面上的落叶和碎木。江水与蓝天互相映衬,岸边的高楼大厦在深水里泛起涟漪。不远处机场上空升起的客机划破了天空的宁静,江堤上的人与动物都是无比的惬意与享受,我和他们一样,关州江让我深深地爱上了关州。和我一起晨练的同事安凡达接到一个电话后立刻踏上路边的一辆赛车迅速离开了。昨晚的忧虑被柔和的空气吸收,我悠闲自得地朝着回家的方向慢跑。实习生就是好,按时上下班,没有老板会给你安排额外的任务。听说阿凡达快要下岗了,她最近总是惹老板生气,老板骂她做事没有脑子。长得像个长颈鹿,每天慢悠悠的不知道在干什么。其实我觉得她刚才接到命令的反应速度不比一个军事化训练的干警差多少。与阿凡达相比,我隐约地有点自豪,我年轻,学历高,做事有套路,林晗说,用不了几个月我就会崭露头角。
两个小时候后,顺利抵达办公室,他们都在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本职工作。主编过来了,是一个将近五十岁的女人,略微发福的身材遗留着优雅与风韵,可眼睛深邃得令人心生畏惧。
主编好。我恭敬地站起来,并递给她打包好的早餐。
小乾啊,你的电话总是不开机吗?她说话语速缓慢,字字清晰饱含感情,富有言外之意。
没没,没有啊!您找我了吗?
从昨晚到今天早上一直给你打电话都是不通话的。只好给阿凡打电话,她说也没见到你。她把早餐盒打开,瞄了一眼,降低了音量,算了,说正事吧。判决书看过了吗?
判决书,什么判决书?
你的采访对象啊。她惊讶地瞪大眼睛,环视周围的其他人,看到没,这个家伙蠢得有目共睹哦,不是我没帮她哦,她加快语速并提高了声贝,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阿凡不是早就交给你了吗?
阿凡,我有些不知所措了,你有没有给过我什么判决书啊?
阿凡达爱理不理的,当然了,周五的中午就给你了,你还说让我放进抽屉里的。
拉开抽屉,果然有一张没见过的打印纸。我清晰地感觉到王主编投来一束蔑视的眼神,但她还是保持着微笑。
做事情,可不要这样啊,采访死刑犯是很严肃的事情,不是儿戏。把资料都备齐了,半个小时候之后我们出发。
王主编,我们一起去吗?
不不,我们的岗位职责都是很明确的,这个采访是社长特派给你的,你要独立完成。担心你路不熟,让你搭个顺风车。
办公室里的人对这次采访的态度确切的说是一种冷漠。新来的一批实习生在若无其事的吃着早餐,共用的办公桌上堆放着数摞档案,档案室里还有上百摞资料等着她们收拾。这些实习生们要在接下来的六个月里整理这堆废纸,可她们似乎还没有看透王主编的用意。她总会美其名曰将这些废料说成报社的历史和机密档案,其实就是报社二十多年来应聘员工投递的简历而已。我敢打赌来自五湖四海的简历没有一个进了报社员工档案库,这些精英在投递简历的时候太过认真了,他们肯定不愿意看见精美的简历是如何变成纸屑的。三天之前,我还在整理那些玩意,当把战果交给王主编时,她头都没抬淡淡的丢给我一句,投到碎纸机里吧。就像擦完嘴的纸巾理所当然地扔到垃圾桶一样毋庸置疑,这就是实习六个月唯一的收获,也是那群还在懵懂中的实习生的神圣任务。我斗胆地向王主编进行了请教,整整六个月,就让我整理那堆废纸,您不觉得大材小用吗?王主编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善于左右自己脸上的情绪,但对于一些突如其来的刺激也招架不了。小乾呀,工作本身就是枯燥和重复的,你之所以在十三名的实习生中脱颖而出,是因为其他人都知难而退了,而你还赖着不走。
你是逼着我们自动退出?我顿时豁然开朗。
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这是淘汰机制,一个耐不住寂寞的记者不是我们需要的。
这恰恰印证了林晗的理论,做人做事讲究一个套路,不掌握套路就很快玩完了。不管你的上级怎么刁难你,就做你该做的事情,再那里死磕着六个月再说。
这真是一个冠冕堂皇的淘汰法则,幼儿园三年,小学五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研究生三年,这前半生天天跟寂寞较劲。这种寂寞考验使胸怀理想与智慧积极入世的人感到人生幻灭之外不知还有什么存在价值,而且这种幻灭感一旦根深蒂固后期再怎么洗脑也无济于事。所以王主编的结论不成立,除非她别有用心。
我没有准备资料,除了录音笔和摄像机。
阿凡达靠着窗户的墙角坐着,在那些实习生中显得鹤立鸡群,尽管她弓着腰。今天早上我们还交心密谈,掏心窝子向她倾吐真言,你的舞台不应该在五短身材的淫威下苟活,而是走出去,走到一个有尊严有存在感的地方。
我径直走到了阿凡达办公桌旁,毫无避讳地当面质问她,你什么时候把判决书给我的?
我不是说过了吗,她还是那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王主编打过电话?
小乾妞,这也不怪你,这个办公室里的人谁说的是真话,是在胡说八道,你也蒙圈,毕竟你才上班几个月嘛。多观察,少说话。去吧,别让王大姐等你。
3.
商务车里,王主编和刘副主编谈笑风生,司机小张也能风趣地插上几句话。我努力地加入团队,可是他们都当我是空气,我被狠狠地冷却在一个角落里。林晗的教导让我找到了归宿,拒绝像宠物犬一样向她们摇尾乞怜。自古以来高处更耐寒,蚂蚁虫子才会聚堆儿取暖。冷静让我回归初心,因为初心所以从容。于是我把随身携带的唯一的材料小心翼翼地展开……
闵江省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
(201*)岳刑初字第27号
公诉机关:闵江省关州市中级人民检察院
被告人:罗彦,女,1979年2月26日生,汉族,汗冬人,无业,住夏江区,2015年5月1日被刑事拘留,同年6月2日被依法逮捕,现押于夏江区看守所。
辩护人:孙勇,关州市律师事务所律师。
闵江省关州市人民检察院于2015年3月1日以被告人罗彦犯故意杀人罪向本院提起公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闵江省关州市人民检察院代理检察员章梁宇出庭支持公诉,被告人罗彦及其辩护人孙勇到庭参加诉讼。本院经合议庭评议,审判委员会进行了讨论并作出决定,现已审理终结。
闵江省关州市人民检察院以岳检刑起字(201*)第7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罗彦于2015年2月18日杀害其丈夫姜某并溺死其子。因此,被告人罗彦的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应追究其刑事责任。被告人罗彦对起诉书指控的基本事实供认不讳,辩解其是因为犯罪时精神不稳定、对方长期对其精神折磨为由,请求从轻处理。
上述事实,有被告人罗彦遗留在现场的衣服纤维和指纹为证据,被告人罗彦亦供认不讳。
本院认为:被告人罗彦杀害其丈夫及其儿子,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影响极其恶劣,社会后果严重,应依法应予严惩。关州市人民检察院指控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罪名成立,应予认定。被告人以案发时对方是威胁她为由为自己辩解,由于是一面之词,且无确凿证据证明被害人有长期精神折磨加害人的行为,故本院不予采纳。被告人罗彦的辩护人关于被告人罗彦的行为系精神失常的情况下所为,请求从轻处理被告人罗彦,但经过法医鉴定,被告人罗彦并无精神疾病,而且被告人罗彦也否认自己有精神病,因此可以认定被告人罗彦系具备完全刑事责任的自然人,不能给予轻判。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条、第**条第*款、第**条第*款、第**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罗彦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2天起10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闵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二份。
审判长:萧麟
代理审判员:张梁宇
代理审判员:于正
本件与原本核对无异。
201*年8月7日
书记员:张慧
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执行死刑命令
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本院已依法核准犯有故意杀人罪的罪犯罗彦死刑。现命令你院自接到执行死刑命令之日起七日以内,将罪犯罗彦验明正身,核对犯罪事实无误,讯问有无遗言、信札之后,交付执行死刑,并将执行死刑情况报告本院。由于罪犯罗彦的案件社会后果严重,应当处以枪决。如果遇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一款或者第二百一十二条第四款规定的应当停止执行的情况,应当停止执行死刑,并立即报告本院。
此令!
201*年9月1日
下车!
一声吼叫让交谈甚欢的三人猝不及防。
商务车减速后缓缓停靠在路边。
搞什么,还有三里路呢,小张有点不满。
你晕车吗?刘副主编关心着问。
我晕人,摄影机帮我放在看守所门口。
在这段不短不长的路上,必须清理一下思路,乱了,乱了,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逻辑。我的腿发软,判决书不应该是她的,而是我的。夏江区看守所在三里开外的前方岿然不动,它与墨绿的山岚和桂花味的秋风极其不协调,在这么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人类总能建造一个鸟也不拉屎的碉堡,它的周边显得十分荒芜,钢筋水泥统治着一切。我的心脏加速了频率,心口窝隐隐作痛。在这条路上,有进去的,有出来的,也有进进出出的,有放浪的嚎哭,有细腻的苦笑。我将它称为通往地狱之路,也叫通往新生之路,也叫新生与地狱的循环之路。尽管预测到多年以后我将在这条路上驾轻就熟,对路上的生生死死麻木不仁,但是就这一天,所有感觉都被调动起来,各种生理与心里反应蜂拥而至,它能够击倒一个不谙世事的姑娘,也能刺激一个沧桑已不惑的人。总之,我的思路乱了,所谓的套路都已黏连。
4.
夏江区第一看守所副所长龙昌硕负责接待关州法制报的记者。他把我领进办公室,这间办公室普通而且杂乱,办公桌、文案、监控,仅此而已。注意力被龙所长吸引过去,他是个高大而又魁梧的青年,四十岁左右。他看起来寡言又谦虚,从见面到进入办公室递过来的都是非常简练而又不可或缺的见面礼和问候语。办公室墙壁上一副放大的照片,不禁让我对他肃然起敬。
你是全国散打冠军?
曾经是。有什么需要提供协助的地方尽管说。十分钟后,干警会把你带进去。别担心,这个人没有攻击性。
她是个怎样的人?
整体而言,是个比较乖的犯人,几乎不说话。不像其他死刑犯,面对死亡有各种反应,自残、攻击、绝食或精神恍惚。三天里,她照吃,照睡,心态很平和。
自知罪有应得,才显得淡定吧。
不太清楚,我们的职责是看守,至于她是不是罪有应得不是我们的考虑范围。
我带着一只录音笔和一个摄像机被安排在一个有四堵墙的房间里,一举一动在看守所的监控室清晰可见,副所长一定在某个角落死死地盯着这里。我的心脏伴随着镣铐的逼近几乎要从嗓子眼儿钻出来。门被打开,她进来了,后面跟着两个持枪的面无表情的看守。我不自觉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两只手颤抖不止。我们对视的那一刻,几乎同时抽搐了一下。时间过得真慢,一秒一秒地往前挪动。差不多六十多秒过后,她已经在我面前落座,我们之间仅隔着一张圆桌。
你是要采访我吗?她先开口了,声音沉稳且咄咄逼人。
我看着她,大约163厘米,55公斤的样子。五官菱角分明,眼睛很大,嘴唇很丰满,典型的浓眉大眼的北方女人。她的眼神时而锋芒毕露,时而流露淡淡的女性的柔情。毫无疑问,这个女人的前半生是有故事的。
你好罗女士,我是关州法制报的记者乾安妮,很感谢你能够接受我们的采访。
她看着我,不,确切地说,她在盯着我后面的那堵墙。
你还有什么遗愿吗,希望我可以帮到你。
有,她还是专注地看着那堵墙。
说说看。
把镣铐打开。
这很突然,我匆忙地瞟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看守们,这个,我做不了主,你是个犯人。
她冷不丁站起来,镣铐发出刺耳的声音,两个看守非常专业而迅速的将她制服,并呵斥,184949坐下。她憋红的脸一点点地恢复正常,凝视着我,那请你收回录音笔和摄像机,换个犯人来消费和消遣。
恐惧顿时消失,立马展开反击,不是说你很乖嘛,要我看就是一个疯子。
请您保持冷静,不要激怒犯人。其中一个看守毫不留情。
女犯被控制回坐原位。
有什么区别吗?我鄙视着这个即将赴死的人。
你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人。
你说什么,恢复平静的心脏再次此起彼伏。
你心知肚明。不要用嘲讽的眼神看着我。人这一辈子就那么回事,我经历的,你也会。我经历了,我敢去面对,而你就未必了。你们记者的难道不懂得去尊重一个人嘛,我是犯人,那是在法院、检察院、监狱和看守所这个区域,请问我在你们记者眼里怎么就是犯人了,轮不到你你也没资质给我定性。我愿不愿意接受采访,是法律赋予我的人权。现在,就明确地告诉你,我拒绝接受你的采访。
犯人,不,罗女士被两个看守护送着离开了。
失败感比恐惧和愤怒更令人无所适从。我拖着摄像机步履沉重地离开了夏江区第一看守所。
这条路通往市区有一条静止流动的河,河面被成片的绿藻覆盖着,中间夹着肚皮朝上的鲫鱼,微风拂过,是一阵阵腥气与恶臭。我站在桥墩子上瞭望郁郁葱葱间的高楼大厦与深蓝的天空,一种久远的记忆击昏头脑再次让我失忆。我把摄像机的储存卡拿出来,把摄像机和支架通通抛入河里,沉底了。不,我不能这样回报社,它将是一个笑柄。我再次拿出那张判决书,辩护人:孙勇,关州市律师事务所。
5.
罗彦的卷宗全部在这里了。我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律师实在无能为力了。
罪不可赦之人,再优秀的律师也不可能为她进行无罪辩护。
真相与传言不能相提并论。并非网络传播的那样,网民对娱乐的追求远远盖过了事实本身,审判长把网民的呼声等同了群众的民意。
您是说,网民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当他们面对一个激动人心的案件时,具有强烈的惩罚冲动与欲望,它把当事人置于非常不利的处境,甚至有口难辩。因为这个案子,我们所的业务也剧降。
辩护律师为当事人辩护是他的职责与使命。
理论是如此,但是操作起来很难,辩护律师这口饭不好吃,有时候感到自己是帮凶。法律赋予被告人的权利形同虚设,杀人者,有理也必诛之。
她杀了一个受人欢迎的脱口秀明星。
她的丈夫是个伪君子。
这些似乎与宣传的有出入。慈善,爱家,孝顺,智慧,他是一个不可辩驳的好男人形象。
连记者都保持着惯常的思维,看来她的行为是必然的。
你相信她一面之词。
对,深信不疑。没有大律师愿意接受她的案子,毕竟谁也不愿意成为人民公敌,何况她是个小人物。
你为什么肯替她辩护?
上帝的安排,就像你被安排采访她一样,不是我选择了她,倒霉的人就要接受倒霉的活。你看我现在就这么天天的处理一些无关痛痒的非诉讼案件的卷宗。
你后悔吗?
没什么后悔的,这件事让我冷静下来。
她似乎对生死已看淡,拒绝为自己辩护,为什么?
大概一心求死。
为什么案发后不自杀?
在等一个人。
什么人?
儿子,情人,或者某个很重要的人。
这个不可能。一个心胸狭隘而又残忍的女人,没有人在意她。
你是记者,难道也相信小道消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对不起,孙律师,我必须知道关于她犯罪的一些细节,这是我的工作,你能否帮我。
知道你不是来帮她的,他对我的来访很失望,希望你可以把她当成一个人一个正常的女人来看,这样才能还原真实,对你的职业生涯也不是坏处。
孙律师言之有理,每个人都应有一颗公平正义的赤子之心。
能这样想就好,这样吧,我拿给你一样东西。她说有一个戴面具的人出现时,就交给他。我担心那个人不会来了,希望这里面能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至少你们记者有能力还原真相。目前的杂活很多,实在是帮不上忙,真是惭愧啊。
孙律师,罗彦遇到你这样的律师也算欣慰了。
我有句不该问的话,不知乾记者是否介意?
您尽管直说,我洗耳恭听。
你看起来,不是,不是看起来,而是说话表达不太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很成熟很稳重。现在小年轻啥都不懂,我是这么认为。
您这是夸我呢,还是嫌我长得老相。我的男友大我十岁,是我的精神导师。
他舒了一口气,再次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番。原来如此,可塑之才啊!罗彦的事就交给你了。希望我们保持联系,为了正义,为了真相,也是为了我们的工作。
随便来一杯咖啡,不加糖。在一家小咖啡馆落座之后,忙不迭地打开了罗彦的卷宗。都是一些官方的资料,更像一个比较详细的档案。这些没有什么参考价值,对她的判决也看不出什么问题。我被琐碎的文字和图片勾走了魂魄,陷入了绵绵时间之流的沉思。
你好,小姐,我们是不是见过。一个美男子端着一杯和我一样的咖啡前来搭讪。
我们认识吗?我正襟危坐,礼貌地回应了他。
你变得漂亮了,真的。他坐在我的对面仔细地端详着我,看得很入迷。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不好意思,我在工作。
美男子端着咖啡站起来向我深鞠躬,非常抱歉,打扰了。
他走后,店员在我的身后嘀咕,别搭理他,是个间歇性精神病。
后背泛起一阵凉意,努力回忆这个人是否在哪里见过,但是不太确定。我故作镇定把打开的密信重新塞回档案袋,离开了那个座位走出了咖啡店。
咖啡店位于一个狭窄的胡同,这是一个古老的有历史沉淀的胡同,一草一木一砖一石似乎都会呼吸和说话,我相信万物有灵万物有眼。
真的,你变得漂亮了。
声音在身后,但空无一人。
是谁。我被吓着了,离小路的尽头还有一段距离。我摇晃着头颅在时空中定位发音的位置。他,那个美男子坐在古老的石板墙上,悠闲地喝着咖啡,别听别人瞎说,我的精神没病,他们才有病。
你怎么神出鬼没的?我呵斥道,午后的太阳刺得耀眼。
心里有鬼吧。不然你怕什么?男子把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他的笑容美得让人战栗。
我惊魂未定地回到报社。虽然午饭时间刚过,但是同事们看起来与往常不一样,可以说非常的亢奋。看我的眼神也是急转弯,人这个东西真是一种把情绪写在脸上的动物。我回到位子,仔细地回忆着那个奇怪的美男子,他是谁,为什么那条街道只有我们两个人,那里不是有很多怀旧的游人吗。他是谁呢,一时想不起来,但控制不住去想。
蜂蜜蛋糕来一块吗?
阿凡达拖过来一把椅子靠在我的身边。
你坐下吧。
我坐着呢。
是发工资了吗。
工资倒是没发。我一直就很看好你,你与那些实习生不一样,能把她们甩出几条街。
我的椅子向后划了一下,警惕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真给我们记者长脸啊,那是一个霸气,你是空前绝后的。说说你怎么做到的。
你在说什么,我有点累,想趴一会儿。
别的呀,你现在是明星,她说到这里后面传来一阵怪笑,编辑和记者们扎堆在一个角落。
他们在追剧,不怕社长发脾气吗。
社长也看得津津有味呢。
话中有话,别磨叽了,直说吧。
乾安妮,到我办公室来一下。社长站在三米开外,浑身染着一层肃杀之气。
他拍案叫嚣,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便破口大骂,你在搞什么鬼?你以为看守所是你的家吗,你以为所长是你爹吗,你以为被采访人是你妈吗,你做事情不用过脑子吗?
社长,您是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知不知道你犯了严重的错误,就凭这一条我就可以让你卷铺盖走人。你采访的是犯人,看守所最怕什么,最怕看守期间犯人受到刺激。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你争取到这么一个采访机会,你可倒好,玩我是吧。
这能全怪我吗,既然是这么严肃的采访,为什么不事先引导我呢。
引导?你是死人吗,你自己不会找人问吗。我问你,你对这次采访做了哪些准备。拿不出来吧,办公室里的编辑与记者哪个不比你的资历老,你就不会利用吗?九月八日才行刑,还有五天,五天那,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一个电话削弱了他的气焰。你呀你,可真是给我捅娄子,安排你去,真是我莫大的失误。
你,你确定?社长的脸色苍白随即发黑。
社长,您没事吧?我被他的反应吓坏了。我可以准确地判断他的家里出事了。
社长瘫坐在老板椅上,向我无力的摆摆手,那个意思是快滚出去,别在这烦我。
我从社长办公室走出来,其他同事都收敛了嘲笑,佯装做业务的样子,实际都心照不宣地欣赏着我的难堪。刘副主编进了社长办公室,半个小时后出来了,神色疲惫。她朝着我点了一下头,回到编辑办公室,几分钟后,她抱着纸箱离开了大堂办公室。
阿凡达紧紧地按住我的双肩,体贴地对着我的耳朵说:她,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