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木隰荷》兔啾一

11、番外：前尘

　　林宛秋觉得自己睡了有一生那样漫长，不过也确实如此。
　　本以为自那次雨夜之后，她的生命就走到了尽头，却没想到自己还可以再一次看到这美丽的日光。
　　她支撑着身子从莲花池爬了出来，此时她已经浑身湿透，衣服也破烂不堪。但她并没有在意，而是打量起了这个白雾缭绕的地方，水天一色，四周都是盛放的荷花，几只丹顶鹤自由闲适的觅食，仿佛她不存在一样。
　　顺着青石板一直走下去，湖中心有一方别具匠心的花亭，雕刻着大方雅致的图案。一位身穿青衣的女子坐在其中，眼波淡然，嘴角微微上扬，正在轻轻的抚琴，脸上系着白色纱巾。
　　而林宛秋就好像鬼迷心窍了一般，她穿着湿透的衣服而不觉得寒冷，赤脚踩在青石板上也没有坚硬的感觉，意识恍惚，顺着琴音与花香飘了过去。
　　“你来了...”琴声戛然而止，青衣女子轻启朱唇，呵出一句。“这里是生命之川，每一个离开人间世界的人，都会来到这里。”
　　是啊，被东方未明，不，是罪人明未刺中腹部，怎么可能还有活着的可能？现在的自己，连一具行尸走肉都算不上，除了零碎而错乱的记忆与遗憾，便什么都没有。“我果然，是想多了么...”林宛秋不理会青衣女子，独自呢喃道。
　　青衣女子笑了，向林宛秋走去，拉住她的手。林宛秋感受到一种死寂冰冷，使她越发想念记忆中的那个温暖的怀抱。“每一个来这里的人，一开始都是拒绝的。别怕，有什么遗憾或者心愿都说出来吧，不然是无法修得圆满进入轮回的。”
　　林宛秋不语，她思绪混乱，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着什么。“你是谁？”她甩开青衣女子的的手，靠在一边的柱子上，这样实际的存在感让她安心了一些。
　　青衣女子见状，笑而不语，半晌，才说道：“我是你的接引人，叫我婧就好。我已经好久没有听故事了，即使我随手一挥就可以知道这天下大大小小全部的事情。可我和你一样，都希望一份安稳，哪怕是坚硬的触感或是找人谈谈天 ”
　　见自己的心事被戳穿，林宛秋也不想再伪装什么，于是冷冷的问道：“所以，如果我选择进入转世转世，是不是不能留着先前的记忆了？”
　　婧笑得美艳，“当然了，”她说道，“如果带着记忆转世，不就相当于一具身体活了两世？这样遭天谴逆反规矩的事情，自是万万不能有的。”
　　“那我若是选择保留记忆呢？”林宛秋底气不足。她知道，有些事情，是该有个结果了。
　　婧想了想回答，“要么做个孤魂野鬼在人世飘荡，运气不好遇到个道士就被收了。不过即使如此，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什么也改变不了，岂不是遗憾？”她顿了顿，又说到，“不如就留在我身边打打杂，眼不见心不烦，什么时候想通了就喝下忘忧酿进入轮回，岂不是两全其美？”
　　“你有没有对一个人有过深深的执念？”
　　“爱，或者是恨。”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婧漫不经心的用水葱似纤长白皙的手指轻绕着长发，又复从书案上拿起一卷，翻弄着，说道：“人生在世，总是有得有失……你的故事，我已经知道了。不过，你想知道你的情哥哥之后的故事么？”
　　林宛秋的眼睛亮了亮，由婧引着，来到亭边的一个花池。婧从衣袖拿出一把精致的金剪，小心的剪下一朵盛放的红莲，递给她，“红莲是喜事，白莲是丧事。开的越盛放，就说明事情越盛大。你将花蕊采下，就可以看见，不过不一定是你想看见的。”
　　林宛秋一一照做，一束白光从莲花中心射出，投影在悠悠水雾之上，朦朦胧胧，好像挥手就可以打散一般。画面上是一对男女，面容模糊不清，但可以清晰的辨认出男子是当今的大将军楚苌。女子身姿婀娜，身着暴露的粉色纱衣，缠绵在男子身侧，如胶似漆。
　　“啪嗒，”先落下的是手中的莲花还是眼泪，林宛秋也不知晓，但她的左胸口传来的一阵阵疼痛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是谁说死去了就没有知觉了呢？他的结局一定比自己圆满吧，又或者不像自己“有幸”目睹了这所谓的以后。
　　婧脸上的神情，令人琢磨不透。看见林宛秋泪流满面，就宛如在酒楼听戏一样的饶有兴趣。“就说了嘛，直接进入轮回多好，何必执着于过去让自己伤心，人家根本不在意你啊。”
　　这最后的一席话，深深的刺痛了林宛秋，使她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与理智。她环抱着半蹲下来，毫无形象抽噎。
　　“来，喝点莲花酒，我们好好聊聊……”
　　林宛秋被她拉着站起，坐倒在床榻之上。她们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酒，也不知道喝干了几坛。又断断续续的说着小话，又哭又笑，疯疯癫癫。
　　“婧，今生今世，我过的很难受，一点也没有为自己而活。但我喜欢的人，不像我一样沦落至此，我真的很满足了……仔细想想，好像没有什么好伤感的，你说得对，有得有失。”
　　“可我就是感觉缺少了什么，你知道么，我的心里空落落的。”林宛秋把玩着手中的酒盏，对婧说到，“到底是少了什么呢？我不知道，所谓知足常乐，可我为什么一点也不快乐。”
　　“婧，你看过千千万万的人生，所以知道的对吧？”
　　婧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书案旁，点燃了香炉。
　　袅袅白烟萦绕在林宛秋的眼前，婧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起来。酒精的刺激加上这撩人的香气，她感到一阵朦胧的睡意，用仅存的一丝清醒小声说道：“婧，这酒是‘忘忧袅’对吧？你骗了我，我要你补偿我……来生的幸福。”
　　婧露出一抹苦笑，为林宛秋拉上被子，抚摸着她的长发，“睡吧，一觉醒来你就会忘记一切，都结束了。”

　　婧摘下纱巾，心中忧伤和满□□织在一起，纱巾下是一张与林宛秋一模一样的面容。
　　“宛秋，姐姐对不起你，只能以这种方式来补偿你了。我欠你太多，只有将属于你的人生还给你，我才能安心……这余下的时光，你一定要幸福啊。”她独自呢喃，望着楚苌的马车远去。
　　圆月当空，微风轻抚过，竹影摇曳。一个身影逆光走来，遮住了婧单薄的剪影。“静姝，事情都办完了么？”
　　被唤作静姝的女子莞尔一笑，理好被风吹乱的发丝，浅浅说道：“都办完了，这次可要多谢谢你这园子。”她走到亭中，倚着栏杆向外探去，“想必这天底下被万人歌颂的世外桃源，也不过这兮木阁吧……也不从料到园子还有用处，借鬼神一说这法子，妙哉。”
　　扶苏轻笑一声，“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为师本以为静姝你已经青出于蓝胜于蓝，没想到你还是之前那个‘未经人事’的你。”又补充道：“虽然你是成全了林宛秋，但我这满花池子的药汤如何处置？还有去疤膏药的钱？”
　　林静姝娇嗔道，“谁不知道我们顶天立地的大皇子是多么英明神武家财万贯，这点小钱还讨我的腰包，要不要我们这些贫苦百姓过日子了？”
　　“哈哈哈，好了，不开玩笑了。”扶苏敛去了脸上的笑容，认真的发问到，“你自从入了山庄就一直在明未手下辗转，除了穿回来那些小道消息，可还有什么别的事？”林静姝，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何况认识了这么久，我知道你不会冒着风险回来只为了这些儿女情长。
　　“别的事是什么事？我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林宛秋狡黠一笑，买起了关子，“在明未身边我除了习得那些巫蛊之术外，拿人把柄戳人软肋去威胁对方获得好处我也使的有模有样。‘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不不不我比较喜欢那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公子，读心术我也是略懂一二的，何况你的想法就写在脸上。
　　“所以，你想要什么好处？”扶苏又换上了那副打趣她的神情，装作听不懂的问到。
　　“真无趣，这么快就上钩了，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平时不是应该再周旋几句？”林静姝走到石桌旁坐下，小口的吃着盘中的点心，慢悠悠的说：“据说你有了个女人叫杨溪荷？听名字就知道是个大美人啊……我不知道你的女人怎么惹到了他们，反正他们下一步就是杨溪荷。如果按着这个理论推下去，没准就是想除掉你身边所有亲近的人，然后自然而然不攻自破。公子，你要小心了，保护身边的人。”
　　“你还记不记得几个月前闹得京城沸沸扬扬的李家大小姐？”扶苏说到，“溪荷就是那日逃婚的李小姐李婇薇。”
　　林静姝一副“我懂”的微妙表情，努力憋笑着说：“怪不得，你倾尽全阁上下的人手也要压住这件事，原来这李婇薇是你的人。不过这李大小姐的刁蛮任性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怎么收服她的？还有我那个妹子秋儿，你是不得了，最近桃花当头啊。”
　　扶苏无视林静姝的调侃，单刀直入道，“先不说溪荷的事，毕竟人还在我府上，出不了大事。最近宫中好像安静的很，探子也没有查到什么，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呦呦呦，还没说什么呢，你就护起犊子了，恋爱中的男人真可怕。”林静姝的话语中泛酸，她真是从来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秀的一手好恩爱。“咳咳，这会真要切入正题了。如今皇上虽是正值盛年，但朝中已经拉帮结派站好了队。我们想的不错，大部分人都向着你。不过奇怪的是，剩下的除了中立和支持二皇子和三皇子的人之外，还有一部分人的支持者，你绝对想不到。”
　　语毕，林静姝用余光打量扶苏的表情，发现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死寂一般的波澜不惊。这人，真是练过的啊，凡人不能与其相比，她想着，嘴角尴尬的抽搐。“是十八皇子，你的弟弟胡亥。”要是再不说，可真就是她自讨没趣了。
　　“世人都知晓皇上是有多宠爱这个小儿子，要星辰月亮也给他摘下来，可唯独就是不让他触碰朝政中的事物。听说你教他习字啊，小心养虎成患啊。”林静姝笑道，接着又说：“如果这溪荷姑娘是李家人，那就好解释了。这李家是个例外，居然选择站队十八皇子，是说他天真呢？还是有绝对的野心呢？天子的位置，落到谁头上也不可能是他啊......”
　　扶苏听闻，神色暗了暗，陷入沉默。他并没有继续下去，而是转移话题，说道：“白华近来可好？好久没有听你说起他，你们过的怎么样？”
　　“他啊...看尽了太多，如今只想安静的作画。”林静姝叹了口气，轻咬双唇，“是我对不住他啊。若不是我执意将他拉入我们的纷争，也不会因为保护我而失去一条手臂。常在明未边，哪有不挂彩，可这对于一个画师来说，怕是再难拿起画笔了。这几日，我梦中都是他的蓝色衣杉。”
　　“可你别忘了，他是当年的晋国质子。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陈年往事虽告一段落，但在暗中依然有人寻他。”扶苏拾去了落在衣衫上的竹叶，望着面前一副意识消沉的林静姝，叹道：“私藏战犯，下场你知道的。就怕到时候，我也救不了你。”
　　林静姝望着平静的水面，月光下，池水清澈无比，银辉闪闪发亮，一片静谧的美丽。随手捡起一块石片，只听见“咚”的一声，她毫不犹豫的打乱了这片刻的平静。“那又如何，反正如今心事已了。”又复扔了一块，接着说道：“我将你派来保护我的暗卫都给了他。如今一人在外，难免会遇到什么麻烦，他一个手无之力的弱书生，什么也做不了。除了将他放逐在如梦似幻的美景之中，游山玩水，画尽天下，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些什么...公子，静姝是不是很傻？”
　　“先前去过他的房间，放在书架最低端的画稿，是他最珍视的东西，这个你知道吧。也是有幸可以目睹那些画的内容，随手一翻，满满都是你的笑颜。”
　　――他最需要的，或许是你的陪伴。
　　――与白华而言，纵使江山美景，也抵不过一个你。
　　――失去手臂又何妨，哪怕使散发墨香的衣袖上占满鲜血，也要换来你的笑靥。
　　――静姝，你明白了吗？
　　“可他为什么不说呢？我是军旅之人，对于感情上是很迟钝的，为什么不说呢？”
　　“我一直认为他讨厌我，因为我打破了他平静的生活，差一点害他丢掉了生命。地下都传着什么林静姝与白华双双归隐，我又何尝不希望如此。”
　　“公子，这一次回来，就是向你告别的啊...你以为我知道了这么多隐情，还能继续呆在明未身边么？他不像我一样傻啊。”
　　“如果当初我...我...”林静姝说着，早已没了声息，嚎啕大哭。
　　扶苏搂过林静姝的双肩，轻拍着，为她理好凌乱的发髻。“够了，一切都够了。余下的事情，明未也好，王室的纷争也好，就交给我吧。”
　　――静姝，你成全了林宛秋和白华，将属于他们的人生还给他们，可你有没有想过放自己自由？这样对待自己，你觉得他们会开心吗？
　　――公子，静姝也想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我亏欠你们的太多太多。如今公子也有想守护的人，那就让静姝最后再成全你们一次吧。
　　“就不劳公子费心了。若是静姝有去无回，就将我的尸体烧毁，调入墨中，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这样，我就能永远陪着他了。”
　　“最后的最后，就是希望公子守住这个秘密啊，像你对待溪荷姑娘一样，照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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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依旧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