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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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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龙山禁飞之后,无论肉身凡胎还是宗门子弟都需要踏实的走山路。普通人好说,祖祖辈辈多少年都这么过来了,知道要走许久的山路,都会提前做准备。很多宗门子弟下山没有配马匹,根本没料想到会有这种情况。
这里本就有座驿馆,归县丞管辖,马场主人和县丞关系好,看着大人的面子出了几匹马供行路的人租用。说是租用,但是费用并不高,除去草料、人工费、维修费,赚不了几钱银子。新令一下,业务范围扩大了,光有几批老马略显寒碜,县丞不想丢面儿就又去找了马场主人。两人商量,马场主人圈出几匹好马供驿站随时调度,新主顾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服务质量得跟上,那自然,价钱也得跟上。
“这有的人呐,让他少花点钱他都不乐意,觉得配不上他身份。”马夫从麻布袋子里拿出两块草饼,喂给乌骓。吃得快的那一匹,打了个响鼻,亲昵地蹭着马夫的脑袋,“我们那里什么样的马都有,主人说了,瞧着像您几位这样有身份的,直接牵最好的上前就行,这业务可总算见着回头钱了。”
容成双想,我们有什么身份,百岁老人带个娃,还有两个非人类...
少花点钱,我愿意的!一点也不委屈。哪怕是个驴车,能稳稳当当的坐着也是好极了。
“恕我直言,那你们这也算是黑店了吧......”容成双幽幽地说。
马夫胸脯一挺,立马回道:“可不敢这么说!主人给百姓的过路价,就算是好马也是很公道了!”
马夫爱惜地抚摸着乌骓,“最多一银币。”
不忌的荷包在夜色中颤抖。
“呵呵......这么说的话,你们可真有良心啊。”容成双干笑,看人下菜碟,竟还有这样的方式,也是第一次听见被人说的这么骄傲。
“那是!主人大方,我们这可是多年信誉的老店,四里八乡广受好评。”马夫对自家的生意很自豪。
容成双被噎得说不出话。
不忌轻笑出声,“若是以后有人再问起,可不要答的这么仔细了。”
“你管他做什么,愿意当冤大头的多了去了,大不了心里添点堵。走啦走啦!”容成双跳上马车。
既然是给百姓让利,只薅他们的羊毛,那便罢了,这老板还是有些道义。做生意嘛,目的是要赚钱的,从他们身上赚够了也好,毕竟他们也不会因为这些银钱而苦于生计,点心少吃点就少吃点嘛。
阿宁还在睡着,看来是累极了,因为姿势不太好,小脸都睡出了压痕。
“哎呦,我的小可怜。”容成双小心翼翼地揽过阿宁,让他的头枕在膝上,又用手拖着。
阿宁迷糊着呜咽着几声。容成双柔柔地哄着,另一只手轻轻地抚着阿宁的背,“睡吧睡吧,睡醒了我们就到鄢城啦!让有钱的叔叔伯伯给阿宁安排一个舒服的屋子,哥哥姐姐们都疼你,阿宁每天都能吃到好吃的糕点。还有小白,给小白用云锦做个窝,再围个小院,种满苜蓿草......”
不忌偏头听着,识海中能看到两人的轮廓。
马车声潇潇,容成双柔柔的声音落在他心里,恍惚间忆起当年。
*
钟音寺听学,如今的天之骄子们都还是不知人事的少年,多被娇惯出一些小性子,正是做事不知轻重的时候。不忌对谁都很客气,却也对谁都很冷淡,不幸成为了被孤立的目标,甚至偶尔会被搞些恶作剧。
一方寺的经书他听得有些厌了,早就能背下来了,开始有些后悔当初答应了老和尚。可他们都说他是天生的佛子,青灯古佛是他的命定之路。这次听学,难得有许多和他同龄的少年,他也是有些期待的,单调的世界能出现不一样的色彩。但是很可惜,他们也是那么无趣啊,他在渐渐地在对这世间的一切失去兴趣。
“无所谓呀。”他想着,“我不痛,随他们去吧,我都能原谅。但是,他们为什么会因此而开心呢,如果我像他们一样,我也会开心吗......”
与罗峰的少主拿着金剪笑嘻嘻地站在他跟前,撺掇着几个伴读压住他,他都忘了这是第几波了。
“听说你头发剪不光的,我不信,你让我试试。”比他还矮一些的少年用命令式的语气说着话,“若是真的,我就信你了,你头发也能长出来,也不损失什么。”
不忌都要被说服了,仿佛是他到处宣扬让他们非得信服似的,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能耐。
但是他并不打算反抗,只是这几个伴读压得他有些不舒服,他扭了扭身子打算调整一下姿势,却被他们误解,压得更结实了。不忌秀气的眉微微皱起。
与罗峰少主沿发带剪断了不忌的发,然后看着他的发重新生长。
“竟然是真的。”与罗峰少主的语气并没有太大的惊讶,被许多人实践证实过的事情,他其实并没有多少怀疑。他现在这么做,只不过因为他想罢了,一个奇怪的小沙弥,他想对他怎样便怎样。
不忌的头发散乱着,漠然地看着他。
始作俑者在一旁笑着,发现了新的乐子:“你们看他,像个疯子!”
又是一轮新的嘲笑。不忌有些烦躁了。
“你们说,他其它地方若是也断了,会不会也能自己长好?”与罗峰少主恶劣地问道。
一个玉球砸了过来,正砸在张着大嘴笑得张狂的与罗峰少主脸上,登时便有两颗门牙摇摇欲坠。
红衣的小姑娘在巷口单手叉腰,指着他们劈头盖脸地骂:“臭流氓!没本事,就会欺负人,佛门清净地都静不了你的心,宗门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羞羞!正经人谁干这种事,臭鱼烂虾,以后狗都不理!难怪与罗峰年年大比排末尾,真人光顾着愁你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了吧,都没空精研剑道,生你不如生叉烧!”
小姑娘语毕,沐晨钟敲响三声,传遍钟离山,余音喤喤,更衬得小姑娘气势如虹。
她的话不忌没有全都听懂,但是意思却都明白了,她在为他出头,还在为他生气。
没必要呀,反正我也不在意。不忌心想,但心里没那么烦躁了,还是要谢谢她的好意。
疼痛令与罗峰少主不由自主地流下了泪,混着鼻涕和血糊在脸上,看起来惨极了。
他捂着嘴,嚎得声音都劈了岔:“小杂种!你敢打我,你们给我把她绑起来!”
伴读们看着红衣的小姑娘面面相觑,她腰间挂着云山宗的腰牌,云山宗听学的女弟子,这样小的只有容成真人的掌上明珠。与罗峰在云山宗面前,上赶着巴结都要看云山宗的脸色愿不愿意搭理。
“愣着干什么!你们眼瞎了吗!”他正准备抓过一个伴读踹出去,伴读悄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与罗峰少主突然噤了声,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不忌:“我记住了,你给我等着!”
不忌瞧着他有碍观瞻的脸。
我都原谅你了,怎么你还反过来怪我呢。
与罗峰少主带着伴读狼狈的离开了,不忌望着红衣的小姑娘,微笑着道了声谢。
他从来不吝啬场面式的客套,更何况这次他是带着些真心的。
红衣的小姑娘看他的眼神却更心疼了,她一路小跑过来,仰着头看着他。不忌才发现,这小姑娘才堪堪到他肩头。
“疼不疼呀?”小姑娘蹙着眉,小声地问,跟方才训话的样子判若两人。
因为不会疼,所以他们才会肆无忌惮的为难。因为无足轻重,所以他们才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愧疚。
她是这些天第一个这么问的人。
不忌摇了摇头,嘴角完成温柔的弧度:“没关系的,谢谢你,头发是不会疼的。”
“不是的!怎么会没有关系。如果被这样对待,会疼,心里也会疼的!”小姑娘急了,白嫩的小手攥紧衣角,“你就是太好了!你这样好,他们应该也对你好,他们却反过来欺负你,他们是坏人!”
为什么会心疼呢?这一切他不在乎不是很好吗?麻烦就到此为止了,为什么她比他还着急呢?
既然有人会担心,那以后便不要这样了。
“对不起。”不忌摸着小姑娘的头,“我不会再让他们这么做了。”
小姑娘开心了起来,她拾起散落的发带,小心地抖落掉灰尘。她扬起脸,甜甜地笑着,脸上有一个可爱的小梨涡:“你低一些,我帮你束发。”
不忌想起来了,他见过她的。
在云山宗的开山大典,她还要更小一些的时候,那个会把最爱的糖果放在手心,忍住枯燥的几个时辰,然后第一时间跑到他跟前送给他吃的小姑娘,容成双。
她可以对别人很凶,但对他很好。
那抹红入了他的眼,他不知道怎样形容这样的感觉,只觉得正在褪色的世界,仿佛又开始重新有了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