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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盆狗血 两个小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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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回到家得知要坐飞机去外省竞赛,我义无反顾的在陪同家属那一栏里端端正正的写下了“林哲”。
坐飞机前我哥的表情还有点恍惚,一边走一边不停地问我“哎,这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啊,我要坐飞机了?我要坐着飞机飞到天上了??”
啊,真烦。我皱着眉飞快的拧了他胳膊一把。
“嘶——痛痛痛!”他一下跳开,委屈巴巴的揉着发红的胳膊“我好歹还是你哥呢,下手这么狠。”
“看吧,没在梦里”我镇定地回望过去。
“也对。”我哥又乐呵起来“你这学校不靠谱啊,你一个刚毕业小学生考竞赛,我一个初中生当家长,真是够可以的。”
“我给老师说我爸叫林哲。”我笑了下。
“可以啊乖儿子,你给咱爸妈咋说的?”哥哥笑嘻嘻的揽过我的肩膀。
“就只说想你陪我去,爸妈也忙,压根没时间,如释重负一个劲的说好好好。”
“......”
沉默了会儿,哥哥马上又挑起了一个新话题,这茬儿就被忘到十万八千里了。
说到兴头上,我哥突然凑过来神秘兮兮的说:“告诉你个事,不准告诉别人。”
弄得我也有点紧张,紧着嗓子说好。
他抿了下唇,竟有点小羞涩:“我向果子表白了。”
“然后呢?”我更紧张了。
“她说可以,但要等上完高中再谈......她说会等我。”我哥甜蜜的笑声溢的都有点说不下去。
“挺好的,恭喜啊。”我心情有点复杂,不过看他那么高兴我也很给面子。
“嗯”他甜甜的应了声,傻里傻气的。
我哥情不自禁的微笑着四处找登机号,我跟在后面小声说:“真傻,傻透了。”
考试考了有两天。我哥不光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几天跟着我既是坐飞机又是住宾馆还尝了尝外地美食,从没做过的事情都做了个遍,智障指数直线上升,天天在我面前傻笑,烦得不得了。
我正复习着呢,他就跑到我跟前看着我傻笑,“林哲!要不是你是我哥我早就和你绝交了信不信!”我忍无可忍的咆哮。
“不信不信我不信。”他还是乐,抓着我的手臂摇晃着撒娇“别生气嘛,我这不开心吗,我弟弟学习好,长得帅,还能带哥哥享福沾光......”
“可惜了,这么优秀的人却有个白痴哥哥。”冷冷的打断他“一边玩去,再犯神经叫白大褂抓走你。”
“小轩轩你不要这个样子,人家好怕怕的。”我哥受惊似的一下甩开我的手臂,在我面无表情的注视下滚在床上哈哈大笑。
日子过得挺充实,不是考试复习就是逛街吃饭怼哥哥。
考完试上飞机前我给妈妈打电话:“妈,我考完了,题不难,考的还行,现在正要坐飞机。”
“考完了好,我和你爸到时候去机场接你们俩,咱们一家好好去外面吃顿好的。”
我开心的笑着答应:“好。”
要来接我们吗?爸妈工作忙得很,有时候一天都不见的能见着,平常我几乎都是在外面吃的。他们一直对哥哥只能在老家上学很歉疚,再加上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多少次,大概是想给哥哥些补偿吧。不过要是能来,必定是请了假上了心的,也挺好。
“嗨嗨,想啥呢?回魂了!要登机了!”要坐飞机,哥哥还是很兴奋,积极的拽着我排队检票。
“咱爸妈会来机场接咱,然后一家人出去吃顿好的。”我雀跃。
我哥明显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惊喜:“那真是太好了!”
下飞机大概2点多,我们坐在大厅里等了又等,却始终没见来人,甚至连个消息也没有。
“会不会是记错时间或临时有啥急事啊?”哥哥焦急不安。
不会忘了吧?我盯着毫无动静的手机锁紧了眉头。
手机响了,我看都没看就手忙脚乱的接起电话“喂?”
“喂,您好,请问是林轩吗?”是一个陌生男声。
“我是,请问您是?”
那边沉默了一会“小朋友,你周围有大人在吗?”
“没有。”什么鬼意思?
“抱歉打错了,我挂了,再见。”
“什么电话?”哥哥凑过来。
“没什么。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我又试着给父母打了几个电话,都是正在通话中。
越打我越生气,岂有此理,难道真把这事给忙忘了?!
我气闷的拽过我哥:“走,咱们不等他们了,我还有点钱,咱们打车回家。”
一路上气氛很沉闷,回家了也没什么胃口吃饭。我在楼下包子铺买了几个包子稀饭,和哥哥草草的解决了。哥哥洗着碗,我坐在沙发上回忆,怎么想今天这事就怎么不对劲。不行,心里发虚。
忐忑不安的又给爸妈打了几个电话,竟然都是关机。我慌不择路拨通了老家座机的号码。
“喂?”是奶奶,声音有点哑,鼻音很重。
“是我啊奶奶,你,你怎么啦”我应道,手心出了一层汗。
“是轩轩啊,哲哲在旁边吗?”
“嗯,在的。”
“你把手机给他吧。”奶奶重重的叹了口气。
我把手机递给我哥,我哥看了我一眼,接起了电话“奶奶,现在是我。”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他的脸一下子白了,抓着手机就像在海里沉浮挣扎的人拼命抓住那一片木板,指关节太过用力以致微微泛白。
“现在什么情况?”我听见他用颤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着几个字。
“碰。”手机突然从手里滑落重重摔在地上,在一片寂静的客厅格外清晰刺耳。
他痛苦的弯下腰,捂着嘴大口大口不停呼吸,浑身剧烈的打着颤,头深深的埋着。
“哥哥?”我小心翼翼,害怕又担心的叫他。
几分钟之后,他缓缓抬起头,他悲痛欲绝的通红着双眼满脸的泪痕。
“林轩啊,你一定要记住,不论发生什么,哥一直都在你身边。”眼泪还在不停地滑落,我哥只是紧紧的攥住我的手,他盯着我的眼睛哽咽着格外郑重得把话说完。
“咱爸妈出事了,车祸,双亡。”
我恍惚觉得四周空气突然被抽空,眼前发黑天晕地旋......周围的世界陌生失真,只听见他的声音远远的传来。我在一片迷雾中惊慌失措的随着声源疯狂的扑过去,紧紧的抱住他,拼命把头埋在他怀里,近乎声嘶力竭的大喊着确认:“哥!”
我哥用力抱住我,声音闷闷的充满安全感:“嗯,我在。”
“哥!”
“我在。”
“哥。”
“我在。”
......
良久,我在我哥的怀里嚎啕大哭。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浑浑噩噩,茫茫然坐在沙发上看着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在我家里忙忙碌碌来来往往,哭声叫喊声争吵声喧闹吵杂夹杂在一起,离我很近又很远。
我红着眼眶像攥着根救命稻草似的攥住我哥的衣摆不停小声念叨“哥哥你说这是不是真的啊,我咋感觉像在做梦呢?我到底啥时候醒呢?我不想睡了啊哥哥,我想醒啊......真的咋还不醒呢.......”
哥哥没吭声,只是很疲倦的把胳膊肘撑在大腿上,脸深深地埋进手掌里。
送葬的时候,我哥和我带着大白花摇摇晃晃跟着队伍向前走,四周皆披麻戴孝在正午毒辣的太阳下白茫茫一片,铜钱随着或真或假的哭声盘旋着漫天飞舞,如泣如诉的哀乐声中我穿过人群失魂落魄跑到坟跟前,踉踉跄跄的跪下,厚重的棺材在飞扬的黄土中缓缓下沉。
明白了,是真的,结束了,再见。我一拳砸在黄土地上,痛哭失声。
我家亲戚不多,但后事还有一堆等着张罗,全靠着我们几个强打起精神跑前跑后,事故鉴定是我爸妈闯了红灯,得陪一大笔钱,房子很快就卖了,赔了钱办了后事后加上爸妈的积蓄剩的不算多。家里没了主要劳动力,亲戚都在农村也都穷,往后的日子想必不太好过。
我跟我哥回了老家,以后和哥哥在同一所学校上学,那所学校初高中建在一起,按奶奶的话说就是两人能有个照应。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本不该再劳累,但他们坚持要去摆摊卖早点,拗得很,劝也劝不动。我哥在餐馆找了个兼职,就周六周天,不至于影响到学习。
开学前一天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去了院子。月色很好,所以并不觉得黑,秋高气爽,我穿着单衣瑟缩了一下,但实在是不太想回去,尤其在看见哥哥舔着根棒棒糖披着皮大衣坐在台阶上。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他扭头看见我,意外的挑了下眉。
“睡不着?”
“嗯。”
“出来还穿那么少,着凉了怎么办?”他把我往身边揽了揽,把身上的皮大衣展开,两人一起搭着,对着笼罩着月光的院子沉默了半天,但我不觉得尴尬,反而挺舒服让人......安心。
“吃糖不,有草莓味和葡萄味的。”哥哥从皮大衣口袋翻腾出了两根棒棒糖,捏在手里让我选。
“嘿,出来发呆还提供零食,待遇挺高级的啊。”我顺理成章的拿走了葡萄味的“平常怎么不见你吃这个?”
“这不一个人想待会儿,烘托下气氛。”
“您用棒棒糖烘托气氛?不愧是我哥,就是有创意!”我在那傻乐了一会。
我哥叼着棒棒糖眯着眼跟小无赖似的瞅我:“你这是有啥烦心事,跟哥说说。”
“没啥,就是单纯睡不着。”能有啥心事呢?现在这种状况我再悲秋伤春真是打我一顿都不冤。
“哎,你别介意,我都能理解的,你这么优秀,前几天还坐飞机参加竞赛现在只能在小县城上学,说没有落差我都不信。”他仰头望着月亮“你知道吧,当时爸妈生你的时候我特不高兴,虽然你小时候香香软软很好捏但我就是不待见你。”
“......”
我哥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别伤心啊,还有但是在后边。”
“但是你就像个牛皮糖,天天粘着我,甩都甩不掉,跑在后面哥哥哥哥一声声叫的特起劲儿,我看着你,当时就那么一点儿大。”他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我想啊,其实有个小家伙崇拜依赖着我感觉还蛮不错的。”
“滚,鬼才崇拜依赖你。”我没好气的推他。
“哎哎哎,果然长大就不可爱了,还是你小时候好。”哥哥一脸无奈的又贴上来,把我们肩上的大衣捂实了“都跟你说了,小心着凉。”
“嗯。”我轻轻笑了下。
“当时上学的时候咱爸妈不是让我们选吗,其实我也想去城里的。”我哥自嘲的托着下巴,棒棒糖在夜色中一晃一晃“你出生后他们的精力都放在你身上,你知道的,他们都忙,几乎没时间理我,我不开心,但一闹他们就会说我不乖,不乖的小孩没人爱。所以我就想,那我就乖一些吧,于是我就把机会让给了你。其实临走的前一天我还想呢,我这么乖,他们会不会把我带去当成对乖孩子的奖励。啧,你都不知道你们走后我多可怜,一个人偷偷钻在被子里哭了好久。”
“......对不起。”
“别啊,我又没怪你啥的,我就是跟你聊聊,你看现在吧,就咱俩,孤零零的,你有啥心事也别自个憋着。”我哥叹了口气,还挺苍凉,和他月光下叼着棒棒糖稚气未脱的脸非一般的违和,我特别想笑,但真笑出来又觉得悲哀,只好半笑不笑的僵在那里。
沉默了一会,我哥率先站起来,把皮大衣往我身上一裹“行了行了,快去睡觉了,明天是新的一天呢。”他最终安慰似的朝我笑笑,弯弯的眉眼在黑夜里一晃而过,还没缓过神就搓着胳膊跑进了屋子。
哥哥啊......
我认真的向天空伸长手臂,想张开五指虚幻的抚摸月亮,顿了顿停住了,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拉了拉身上的皮大衣,回了房间。仰倒在床上,一头栽进睡意里,就像栽在海水里沉甸甸的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