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听》陆陆灼欢

1、第一卷：孤独者

　　1.
　　那天天色阴沉。
　　闷雷在城市上空轰隆隆响了一整天，吓人的可怕。
　　梁听把车停在自己小区门口，在车里面坐了半天，只觉得浑身酸疼，几天没睡觉让他的头疼的快要爆开。他揉了揉眉心，推门下车。
　　自己家门口站了一个姑娘，走廊灯光太暗，他也没怎么认真看，匆匆一瞥，并不知道她长得如何模样，大抵是不认识的。
　　开了门就要进去，那个姑娘却突然叫住他。
　　“梁听前辈。”
　　现在叫他前辈的人屈指可数。
　　梁听的手顿在门把手上。六年前他还是警察的时候，年少轻狂意气风发，倒是有不少人叫他前辈，他那时候年纪轻，可经验和办案手法却是整个局里最拔尖儿的。每年局里来一批实习生的时候总是不厌其烦地追着他叫前辈。他性子淡一点，其实不爱带实习生，可总有一些人缠上来。
　　放下手，梁听转过身看她。她还是在刚才那个地方，没有向他多走一步，仅仅是出声叫住他。可是梁听这次却看清楚了。很眉清目秀的一张脸，浅淡温和，让人看着很舒服。
　　“你是？”
　　“梁听前辈，我是程子吟，前两天给您打过电话的。”她终于走近一步。
　　梁听一皱眉，随着她的话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
　　前几天助手麦闻和自己提过，说是有一个来自警局的电话打到他们工作室，开口就说要见梁听。麦闻听到对方是个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却有点世故的沉稳。麦闻当时还很奇怪来着，怎么自家boss会和警方有什么联系。他到梁听身边晚，并不知道梁听之前是警察，只是以为梁听最近有什么纠纷。梁听是心理医生，虽然只医心，但也是个医生，是医生那有纠纷就实在太正常了。他当即就把电话给了梁听。
　　梁听当时其实也挺奇怪的，接了电话想知道对方的目的，哪知道对方一开口就自报家门。
　　程子吟？
　　好像当时她说的就是这个名字。
　　梁听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也不急着进去了，半靠着倚在门把手上，淡淡看着她，开口说话的声音也是淡的。
　　“程小姐，几天前通电话时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不事案子已久，早已不是警察，如今只是一个普通的心理医生，如果你要查当初的案子，想必是找错人了。”
　　停顿一下，他站直身体，墨黑的瞳孔里折射出清淡的光。片刻后轻哂，眼中竟有了玩笑的笑意：“不过若是您有什么心理方面的问题想要咨询的话，倒是可以来找我，我乐意之至。”
　　他重新打开门，盘算着进去好好睡一觉，连日来的熬夜让他疲惫不堪。背后的人却先他一步，两步跑过来挡在他面前，抬着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梁听低头，看见她眼睛里有无限璀璨亮光，若是细细数来，绝对令人心动。他轻咳一声转开头。
　　程子吟执拗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一点一点看出花来。因为头发太长，被自己压在门板上有撕扯的疼痛，头皮发麻，她反而勇气十足。
　　“可是梁听前辈当初是闻名整个A市的神探，还是六年前那场案子唯一的幸存者，我除了找您在找不到任何人了。并且这个案子除了您，我想不到还有第二个人能破。”
　　她仰着头看他，眼神沉默却执拗：“求您，梁听前辈。”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何必揪着不放。程小姐又是因为什么一定要追查当年的案子。”
　　程子吟目光闪躲了一下：“……追诉期还没过不是吗？我身为警察，自然有责任彻查当年惨案。”
　　“可我已经不是警察了。”梁听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程子吟却惊恐地发现他的眼神比之前更加凉，更加淡。
　　“程小姐不用再来找我，我爱莫能助。”
　　他轻轻推开她，关上了门。
　　直到门被关上，程子吟都没有反应过来梁听最后那个眼神，不仅仅是凉，还有痛彻的疲惫，深深的无力以及疲惫。

　　梁听洗完澡之后并没有像之前盘算的那样睡觉，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打开电脑整理之前麦闻发给他的病人资料。
　　一页页档案翻过去，房间里没开灯，暗暗的，只有电脑屏幕上发出的深邃幽蓝的光，反而衬得窗外霓虹闪烁，五彩斑驳。他忽然想起程子吟的声音。不高不低，声线温和，听着让人舒适的想要睡觉。
　　“梁听前辈您好，我叫程子吟，今天打这个电话是想请您帮个忙，帮我一起彻查六年前的那个案子……”
　　梁听当时一听就知道她说的是哪个案子。六年前，一场大火点燃省检察院，连带着警察局一起，差点烧掉A市整个政府机关。当时检察院里有几个官员在开会，遇着这场事故，无一生还，如果不是因为当初有一个警察拼着一死救了他，只怕他现在也是尸骨一具。上面查了整整六年，可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六年……
　　可是整整六年，为什么这件事还是阴魂不散地缠着他？
　　梁听觉得自己头又开始疼了，他揉着眉心，只觉得身心疲惫。

　　程子吟回到家已经是深夜，没蹲下去换鞋，直接踢掉靴子光着脚踩到地板上。客厅里灯亮着，电视机也开着，但是没人。她不想深思，直接往沙发上一瘫抱着枕头不想动弹，心里沮丧，她又一路走回来，现在累的连话都不想说。
　　好友乔司怜从厨房出来，看到她回来抱着一碗方便面嗒嗒地跑过来，嘴里还含着面迫不及待地开口问：“怎么样？梁听答应帮你了吗？”
　　程子吟连头懒得回，仅仅抬了一下眼，有些懊丧地摇了摇头。
　　乔司怜的气焰也瞬间低了下去。扒拉一口泡面，若有所思的样子。
　　“诶你告诉他你爸爸就是救他的那个人了吗？”
　　程子吟沉默，摇头。
　　乔司怜开始恨铁不成钢。
　　“你傻呀，你干嘛不告诉他，你爸可是为了救他才去世的，你们家对他有恩啊，你直接告诉他，让他报恩不就好了嘛，那样他铁定答应。”
　　“那样不好。”
　　“哪里不好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乔司怜把泡面往桌上一放，顺手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iPad开始鼓捣。
　　程子吟没有再回答她了，低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哪里不好？她也不知道，总之就是觉得如果那样的话就算是要挟了吧，用道德人性来要挟绑架他。她好像，做不出来。
　　乔司怜已经鼓捣完手中的东西，回过头看她在发呆，不自觉地翻了个白眼。程子吟生的的确是好看，唇红齿白，柳叶浓眉。尤其一双眼生机勃勃，明亮袭人。皮肤又白，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可偏偏性子太固执沉默，性格里总是夹带三分执拗和愚痴，在某些方面还有着自己独特的坚持，也不知道她坚持的点在哪。
　　乔司怜知道，她又在坚持自己的想法了。
　　索性也不再劝她，直接把iPad丢给她，自己则又重新端起泡面扒拉了两口。
　　“喏，看看吧，梁听的光荣事迹，这可是姐们儿我综合了百度百科和私家侦探查了好久才拿到的资料！”
　　“干什么？”程子吟看了一会儿iPad，又看着乔司怜。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程子吟噢了一声，低头看资料。
　　“说真的啊，你打算怎么办啊，梁听可是出了名的难搞。我听说以前找他查案的一大堆，可他接案子从来只看自己的心情和案子的变态程度。”
　　程子吟叹了口气，放下平板，摇头：“不知道。”
　　她说的是实话，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梁听的性格她从一开始就打听清楚了，而且她和他两次接触，两次都对他无计可施。
　　难搞？的确是的吧，他最后那个眼神她现在想想都还心有余悸。
　　程子吟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黑洞，深不见底，暗无天日。她想要往前进，可是却完全找不到方向。
　　她现在的状况，真的太像了。
　　疲惫。
　　整理好思绪不想再想这些烦心事，转过头看着正在吃泡面的乔司怜，盯了好几秒，忽然问：“你怎么在吃泡面？家里不是还有食材么？”
　　“我哪有时间做饭啊，你知道的我快忙死了。”乔司怜对着她挤挤眼。
　　“哦。”
　　程子吟明白了。乔司怜是个模特儿，整天世界各地地跑拍摄，最忙的一个月就连在飞机上都在看摄影师发来的图片。不比自己是个最安全的小刑警，闲的发慌，她理解。所以见得乔司怜是真的把她当好朋友的，每天忙成那样还有时间帮她找资料。
　　“你下次回来记得给我打个电话，我把饭菜给你做好。”
　　“好。”
　　“今晚住我这么？”
　　“当然！”
　　“那我去洗澡了。”
　　“OK。”乔司怜对程子吟比了个手势，笑眯眯的，在她关门进去的时候又补了一句：“梁听的事你还得想想怎么办啊……”
　　程子吟把浴室门关上了。
　　想办法么？
　　花洒开关被打开，热水源源不断地淋在身体上，热到烫。
　　她无计可施。真的。

　　梁听再一次下班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看到程子吟。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工作强度大，一般员工九点下班，就算加班也只需要到十点半，但是他往往都要到凌晨才能从工作室出来。有很多资料都是他一个人在整理。
　　见他出来，程子吟本来蹲在路边，立马站起来，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回事，梁听每次都能注意到她的眼睛，黑，亮，并且坚定。
　　但是梁听不想理她，沉默地和她对视两秒，直接转身上了车。从后视镜上看见她没跟，只是很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越来越远，她的身影也越来越远，背后是车水马龙的背景，偶尔会有长发被风吹到她的面前，她用手拨开，然后继续看着他的车，执拗死板。
　　梁听没由来地生出一阵烦躁。
　　一直很晚才回家，一般这个点到家小区里是不可能还会有人醒着的，可是梁听就是偏偏在自己家门口逮到一个姑娘，长发披肩，沉默执拗。
　　梁听沉默了。
　　她不是没跟过来么？为什么还比自己先到？
　　这不是我的家么？
　　梁听看着程子吟，第一次觉得这个看着让人觉得很舒服的姑娘那么麻烦，烦人到他恨不得直接把她丢上车送回去，他很希望她再也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梁听觉得心里那股烦躁感又起来了。他直接开了门进去，关门的时候把门砸出震耳的声响。程子吟没被吓到，只是咬唇。反倒梁听觉得自己被整的有点崩溃。
　　更让他崩溃的是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开门去上班，打开门的第一时间看到的还是程子吟。小姑娘背靠着走廊的墙壁，脚下无意识地踢着地板，手上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看得极其入神。屏幕灯光有点暗，但她皮肤白，脸色便被照得一清二楚。
　　梁听发现，她穿的还是昨天那套衣服。
　　她穿衣服很没有特点，大概是因为年轻，不怎么把心思花在穿衣打扮上，她跟着自己的这几天看她穿得最多的就是衬衣和牛仔裤，外加一双帆布鞋，但是整个人显得青春又活力，相比于千篇一律的职业套装，她这身打扮反而容易让人印象深刻。
　　看着就像个没毕业的大学生，哪里看着是个小刑警。
　　但是，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在于，她还穿着昨天那套衣服。
　　“你一个晚上都在这？”梁听皱着眉头问她。
　　她抬头见是他，立刻摁了手机，站直身体，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你都不用上班么？”梁听的声音听着有些无奈。
　　“今天我轮休，不用上班。”
　　还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梁听觉得自己要被气笑了，有这么实诚的人吗？
　　“算了，你跟我去我的工作室吧。”
　　“前辈，你是答应帮我了吗？”
　　程子吟的声音带上一点激动，眼睛里的星星更多了。梁听蹙了一下眉，侧过身子看她一眼，忽的笑了，清隽面庞显得熠熠生辉。他说：
　　“想的美。”
　　“哦。”程子吟的声音低下去。
　　其实她很想问一句，为什么呢？为什么，一直不答应呢？真的只是因为，性格使然吗？

　　梁听的工作室她来过好几次了，这几天她一直跟着他，几乎每天都要来一次。大大的『凉听心理工作室』悬挂在正门，看着很气魄，又莫名地让人觉得柔和。
　　程子吟在外面站了许久，盯着那几个字看得目不转睛一动不动。梁听一回头就见她在发呆，沉吟了一下，开口叫她：“程小姐，请进。”
　　程子吟反应过来，点了一下头跟上他的步伐。
　　能明显地感觉到工作室里的氛围很不一样。大家都起的蛮早，现在这个点已经有一半的人到了。只是似乎每个人都没有在做自己的工作，全部齐刷刷地看着程子吟，脸上的表情和眼里的神情，只差明晃晃地写上“八卦”两个打字。程子吟下意识地把手绞在背后，跟着梁听走的一步不错。
　　“麦闻，给程小姐泡杯茶。”梁听淡淡地说了句，便带着程子吟去了内室。
　　“好的boss。”立马有一个好听的男声应了一句。
　　程子吟跟着梁听走到内室，刚坐下就有人把茶杯放到她面前，她抬头致谢，看到一个长得乖巧的男生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等他脚步轻快地踱步出去了，梁听才在她对面的沙发前站定，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梁听不说话看着别人的时候很有气势，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看着你，眸子墨黑，晶莹圆润，特别认真地瞧着，就让人特别不自在。
　　程子吟不自在到紧张，握着茶杯喝了好几口茶，也没见梁听说话。最后她实在憋不住，放下茶杯抬头和他对视，先发制人。
　　“梁听前辈，我的目的很简单，就只是希望您能帮我，没有您，我觉得我无法破这个案子。”
　　“破不了的话就不用破了不是更好？”梁听坐下来，面无表情。
　　“这个案子对我来说很重要。”
　　“很重要？重要到什么地步？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程小姐是刑警中最安全的那一类，做做笔录就好，也不用指着这个案子升官发财，所以很难想象究竟哪里对程小姐重要。”
　　程子吟一惊，倏地睁大眼睛。
　　他查了她？
　　也对，凭他的手段，想查一个小警察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可是，为什么偏偏问这个问题呢，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她最难回答的问题呢？
　　“梁听前辈……”
　　“我已经不是警察，不会管这些事，所以，我不会帮你，程小姐，您以后都不用再跟着我。”
　　梁听站起来，将刚才随手拿起来的杂志扔到一旁，精致面容瞬间不似一直以来的温和，竟然带上三分冷意，不带温度的目光让程子吟的手心直冒汗。
　　“麦闻，送客。”
　　他转身出去了。
　　程子吟忽的放松下来，手心黏黏的全是冷汗，她闭上眼，知道自己又失败了。明知道会失败不是么？为什么还要这么紧张？
　　似乎每一次面对他都会很紧张。
　　显然梁听出去时候的脸色不好，麦闻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脸歉意，对着程子吟笑得很是乖巧。
　　“抱歉程小姐，我们boss一直待人比较冷淡。”
　　“我知道。”程子吟勉强笑了一下。
　　“其实他对您已经算是很友好了，他以前从来不会带女孩子来工作室的。”
　　“是吗。”程子吟心不在焉，随意点着头。
　　“我送您出去。是的呢，所以不管程小姐是有什么事的话都可以慢慢来，boss虽然看着冷淡了一点，但其实人还是很好的。”
　　“好，我知道了，谢谢。”
　　麦闻将程子吟送到门口，继续他的人道主义关怀：“程小姐现在已经深秋了您还只穿了一件衬衫不冷吗？”
　　“还好，谢谢。”
　　正巧有出租车经过，程子吟拦下，开门进去的时候对麦闻说了留步。一直到车子开出去老远，她都还能看到麦闻站在工作室门口对着她笑，笑容乖巧阳光，是个十足的大男孩。
　　程子吟闭上眼，觉得很累，却忽然想起自己年龄。
　　什么呀，也很年轻啊，也才，二十啊。

作者有话说

　　希望有人看啊……捂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