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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伸出手,轻轻抚过琴弦。
      一缕烟雾从铜质的兽头口中透出来,袅袅绕绕地慢慢向上升。香炉里点燃的是从波斯舶来的胡香,只要一小点,就能散发出极浓厚的香味。
      我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这胡香固然是香中的极品,只可惜一向以来,我都不大喜欢这种浓烈得几近于霸道的气味。不过只在片刻之后,那种淡淡的,慵慵懒懒的笑容就又回到了我的脸上。毕竟以我今天的身份,可以任依着自己的喜好来做的选择,实在不是太多。
      我抬起脸,略略地扫了一眼今夜坐在这阁子里的客人。他们都很年轻,是长安城里有名的公子贵胄,笑容里无一例外地带着些许骄矜而且轻狂的味道。五陵年少,原应该是有这样的派头。只是,他们看向我的眼神,和别的客人比起来,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微微拨动琴弦,几个清音迫不及待地从弦上跳跃出来。暖阁就在瞬间陷入极深沉的寂静,所有人的眼光一齐向我看过来,然后落在我抚琴的双手上。
      琴声悠然地响起,如水一般的清澈。暖阁里所有的人,甚至包括阁子外面的人,同时忘记了手里的动作,一齐静静地聆听从我手下流泻出来的音韵。
      琴声潺潺,带着几声幽怨,又有几分惘然,让人很容易地想到江南的春雨,又或是陌上的轻风。有如花间的莺语,又仿佛幽咽的流泉,就那么轻轻柔柔地,将人引入另一种胜境里去了。渐渐地,客人们的眼神开始迷离起来,心内的向往似乎慢慢都出现在了眼前。是跃马桥畔的晓风残月,还是大运河上的浆声灯影;是长安闺秀醉人的温婉,还是江南碧玉一低头的娇羞?
      不知不觉间,一支曲子就到了尾声,琴弦呜咽着,不甘心似的发出最后一个尾音。阁子里静谧无声,适才的琴韵仿佛还在这里不断地盘旋弥漫。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爆出一阵如雷的采声。
      红衣的曹公子用指节扣着面前的酒案,脸上满是激动难抑的表情:“每次听镶玉的琴,就如孔子之闻韶乐,三月不知肉味,三月不知肉味呵。”
      我微微地笑。这一类的称赞我听得太多,实在已没有更多的意味了。身边的使女看到了我额头上泌出来的汗珠,乖巧地半推开我身边的长窗。凉风从窗外吹进来,我一转头,不经意间看见窗外西市的大街上走着一对母子。孩子跑在前面,不小心跌倒在地上,母亲急忙快走几步,扶起孩子仔细查看是否摔伤,然后笑着安慰孩子。不知许了什么东西,孩子这才破涕而笑。
      我呆呆地看着窗外,浑然忘记了身边的一切。曾几何时,我也是一个在自家花园里欢笑着奔跑的孩子,带着慈蔼笑容的母亲跟在身后,不住地出声提醒:“慢些,玉贞,慢些走,当心跌着……”这,似乎是我六岁时的景象吧?
      “镶玉,镶玉……”
      叫声使我猛然从旧梦中醒来。原来我的身体依然坐在这阁子里头,面前围坐的是今夜的客人,鼻端弥漫的还是那股浓烈的胡香。呵,终究只是一场久远的故梦罢了。我微微定了定神,淡淡的笑容又再次回到了我的脸上。
      今天,我二十二岁,住在长安西市边上的光德坊,我的名字唤作金镶玉。

      长夜漫漫。
      我披衣而起,坐在桌边,为自己斟上一杯淡薄的桂花酒。院子里很静,只有曹公子的鼻鼾声在罗帐后面低低地响着。
      他今晚没有走。欢愉过后,临睡前他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妾室,他可以为我赎身。我未置可否。我知道他父亲是门下省的黄门侍郎,为我脱籍在他而言实在是件很轻易的事。只是,我笑笑,他不知道,即使只靠我自己,如果想要脱离这风尘之地,也未见得会很困难。
      我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桂花酒很淡,可香气却很醇正。我推开窗,风轻轻地吹进来,鬓角的发丝柔柔地抚过我的脸。院子里的月色也很淡,恰如我杯中的桂花酒。
      我的父亲原来也是这长安城里大唐王朝治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员,可惜一次错误的政治投资就断送了他的前途,性命和家庭。以前,在我还是大小姐的时候,我可以因为兴趣而写写诗,弹弹琴。可在那以后,我的诗,我的琴却成了我在这世上换取生存的手段。还好在琴道上我的确有几分造诣,加上天生的颜色,很快的,一个才色双全女子的声名就这么在长安城里流传开去。贵介公子们蜂拥而来,他们好奇于这个女子的文名和琴艺。当然,更令他们满意的,是这个女子可以任由他们采摘。
      很快我就聚集了不少的钱财,将我自己赎出这个地方已经不是件难事。可是,对以后的生活,我有些迷茫。每天都有人在我耳边轻语,愿意赎我回家。然后呢?就这样作了那人的妾室,在颜色褪尽以后慢慢被他遗忘,日日相望,终老在蓬门之后?不,我不要这般的生活。于是,一日一日,我继续留在这光德坊里的露华楼上,作诗,抚琴,向着暮来朝往的男人们微笑。
      第二天早晨曹公子走的时候又问了我一遍,看得出来他的确有几分真心想把我留在他的身边。可惜我同他不是一般的想法。看着我只是微笑,他怏怏地走了,很有几分悻然的神色。

      初识张晚是在这一年菊黄蟹肥的时候。他是个上长安赴考的书生,科试不第,却还有心情跑来光德坊听我弹琴。
      那一晚露华楼上照例聚了很多听我奏琴的客人。张晚坐在角落里,穿一袭青色的袍子,一点也不起眼。可是在我一曲即毕,满座如醉如痴的时候,抬眼间却看到这个相貌平凡的年轻人在人后微笑。
      我的心微微一动。很少有人在听完我奏的琴以后还能笑得如此从容自若,我不禁对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书生产生了某种兴趣。不过也仅仅只是一霎那的失神罢了,很快我就恢复了言笑晏然的常态,不再把他放在心上。
      二更的时候席散了,今夜来的客人里没有什么让我不能拒绝的大人物。所以,今晚我可以一个人坐在露华楼头独斟,看如水的月色泻满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露华楼的后面有横穿整个长安的永安渠,流水日夜不停地从西向东流过。我孤独地坐在露华楼上,陪伴我的只有口中的桂花,眼里的明月,耳边的水声,还有,夜风里传来的一股淡淡的花香。
      我不记得我喝了多少杯,原来淡薄的桂花酒也能带来如此熏然的醉意。就在半醉半醒之间,一管低沉的洞箫,伴着潺潺流水的声音,透过窗户传到了我的耳朵里。箫声呜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幽怨,千折百回地,将那股感触送入人心房的至深处。我向来自负音韵上的成就,可今夜的一管丝竹,却真真切切地让我沉吟不已。
      我来到后窗前,让微风直接吹过我的脸,面上的寒意使我多了一丝清醒。我看见今晚那个青衣的年轻人站在永安渠边的柳树下,专注地吹奏。当曲子完结以后,他收起他的箫,看着我微微躬了躬身,然后施施然地离开,脸上还是带着那种从容的微笑。
      那一夜我没有睡,本来的醉意也不知道消散到哪里去了。他的箫似乎带给了我某种启示,我彻夜坐在案边,双手摩挲着琴弦,心底却不断地想着箫声的曲折变化。我似乎从他的吹奏里捕捉到了什么,尝试着用我的琴把它表现出来。嗅着幽然的暗香,我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夜,不知东方之即白。
      我以为晚上会再次看到那个青衣的年轻人,我实在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向他请教音律上的问题。可是他却让我失望了,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再没在露华楼出现过。一日,两日,一个月,两个月,我渐渐地也淡忘了那个青衣的身影,偶尔想起那夜呜咽的箫声,连我自己都不免怀疑那是否只是个深沉的梦境罢了。

      冬天很快就过去了,我依然保持着这样的生活。烟柳繁华的长安城从来就不缺少一掷千金的豪客和诗酒风流的名士,我也得以继续在琴乐酒席之间挥洒我的青春年华。曹公子还是常来,带同着他的朋友。他也有了御前执金吾的官职,说话之间俨然多了很多深沉的味道。
      露华楼前的院子里有一颗樱树,春暖花开的时候,绽出一树的芳华。风一吹,漫天的花瓣在空中飘舞,再带着种种不同的姿势落下来。有的落入了永安渠,被流水缓缓地带走;有的落在西市的大道上,很快地被来往的车马行人辗落成泥;有的落在院子的角落里,孤孤单单地,慢慢变成土壤的一部分。
      那本来是个很寻常的夜晚。我照例奏过一曲之后,懒懒地抬起头,却看见那个青衣的书生坐在人后对着我微笑。我轻轻咬了咬舌尖,呵,原来那晚的箫声不是个虚妄的梦境。那个吹箫的人正坐在我面前微笑,还是一袭青色的袍,肩膀上还零留着两片不舍离去的樱花花瓣。
      那一晚我们两人相对而坐,面前的案上摆着我的琴和他的箫。我点燃了来自江南的苏檀,让清雅的香气驱走沾染在衣上的酒味。月色温柔,斜斜地照在他的脸上。
      与他谈话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他对音律的认识比我犹有过之,对古今曲谱的熟悉程度更在我之上。有时候不经意的一句话,却恰恰点在我的心尖上,就犹如一个疑难已久的问题突然寻觅到了答案般,让我有醍醐灌顶的快意。我知道,往后我奏出来的琴,已经会是另一种境界了。
      我看着他的脸出神。他长得很寻常,站在人群里一点也不出众,只有那种从容的微笑才带给他几分与众不同的气息。古人说伯牙遇上钟子期,高山流水引为知音。现下这个叫做张晚的书生,竟也让我有了同样的感觉。
      愉快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很快。不知不觉间,一夜已经悄悄地溜走。张晚站起来告辞,我有几分不舍,竟然问出了“你今夜还来不来”的话语。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我从来也未曾如此问过任何一个男人。张晚洒脱地笑,告诉我他马上要离开长安,只能留待下次了。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怅然。

      我的琴技日见精湛。长安城里的公卿纷纷驾临露华楼,莫不以我的演奏为妙。有时我在弹琴的时候会想起张晚,指下的曲调就愈发的曲折婉转,极尽变化,也往往引来更大的赞誉。在我一个人的时候,我会点上一炉苏檀,随意地拨弄琴弦,弹些不成曲的调子给自己听。
      经常有贵介子弟问我愿不愿意从良。他们看着我,那瞬间眼里满是炙烈的倾慕。我总是微笑不语。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盼望些什么,难道真的长久待在露华楼直至年华老去?我有些迷惘,只是偶尔午夜梦迴的时候,会看到一个青衣的影子站在永安渠边的柳树下。
      终于在秋天的时候我又看到了张晚。还是那么温和的笑容,和去年初见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这回他穿着件雪白的长袍。这一次我离开了露华楼,陪着他去长安西郊的一座园子里看盛开的桂花。园子的主人是露华楼的常客,把他的园子借给我一晚。我在院子的中央设了一方案,摆上我的琴,还有最好的桂花酒。
      张晚坐在案的另一端,我给他斟上满满的一杯酒,他朝着我微笑。开始的时候我们没有谈音律,不过这也让我知道,原来除了音律,他还懂得其他很多的东西。他见闻广博,给我讲很多各地的风俗趣闻,引得我不停地发笑,错手把酒洒在他的白衣上,他也不生气,还是淡淡地笑。后来我弹琴给他听,他取出箫相和。琴声箫声缠绕着,低低宛宛的,有一种和谐的美。桂花的香味在空气里暗暗浮动,我们就在这股香氛中又对坐了一晚。
      清晨的时候,他要走了,我却不舍。我不再掩饰我的钦慕,从他眼里我也能看到坦荡的深情。可是,他终究没有留下来,他要去西域,可能大半年后才能回来。他用手抚我的脸,尽管酌了一夜的酒,他的手依然干燥而温暖。
      这一次他给我留下了一个承诺。我第三次看着他的背影在我面前渐渐消失,心里却不再有怅然的感觉。我回到露华楼,不再接受任何邀约,一心一意地,等候某一日的到来。

      长安城如此之大,如此繁华。即使缺少了我的琴声,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听不到我的琴,那些贵介公子只是说一句可惜,也就罢了。只有曹公子,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亲自来到露华楼,将一叠由长安城里最负盛名的钱庄发出的飞钱放在我面前。我望着他,笑笑,将飞钱推了回去。他看着我的眼睛,很久很久,终于叹了口气,走出了露华楼,从此再没有回来。
      闲下来的日子着实有些无聊。每天除了弹弹琴以外,我就读诗,特别是关于边塞的诗歌。似乎从那些诗里面,我就能和他一起,领略大漠的高壮和戈壁的悲凉。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在又一次荷花全盛的时候,我不免感到了一丝不安。我并不在乎旁人的闲语,可是在深夜的时候,寂寞和猜疑慢慢咬蚀着我的心。有一日翻到“妾乘油壁车,朗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冷松柏下”的句子,我一把抛开书,不让自己去想苏小小和阮郁的故事。可是一股忧思,却怎么也按捺不住。
      菊花又黄了。我坐在露华楼上,从镜中看自己的妆容。容颜依旧,可是心境却已经截然不同。就在我坐在镜前与自己相望的时候,使女跑上来,告诉我有人带消息来,从西域。
      那管乌沉沉的箫静静地躺在案上,可它的主人却已经永远留在了异乡。他在路上生了病,很快就死去了,临死前托人把这管箫带回长安,交到我的手上。他总共只和我见过三次,却留给我一生的等待。我不知道我一个人坐了多久,不知道客人什么时候离去,只是看着那管箫,默默地,说不出话来。在我心里的最深处,有一根弦,悄悄地断了。
      长安的月色依然温柔,空气中还浮动着暗暗的花香,可是那些曾经的日子,曾经的人们,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我出家了,在大唐开元二十九年,曲江畔的白云观。
      尘世间的一切,于我已再无什么牵连。只是在闲暇的时候,我依然以弹琴自娱。以往曾经的繁华,欢爱,寂寞,悲凉,一一化成了琴韵,融入我指下的曲调里去了。
      多年以后的某个秋夜,我从梦里醒来,嗅到一股似曾相识的香味在四周弥漫。恍惚间,一个青色的身影,站在永安渠边的柳树下,对着我,微微地笑。

      《唐传奇烟花篇》说:
      光德里之金镶玉,开元年间名妓,色艺双绝,一时倾城,然不知以何故,归隐白云观为女冠,以琴操自娱,境界日进,人以\"琴圣\"呼之。以一妓而圣名之,不亦异乎?惜曲谱久佚,仙乐不再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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