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搬家的爱情》荔枝晓

1、全一章 春姐又搬了

　　春姐又搬了进来，这是她第三次搬进我们香橼小区。

　　她长的很清瘦，很多年前是这样子，现在还是这样子。她挎着黑色的单肩包，穿一身淡黄色的碎花雪纺裙，纤细的腰肢款款的跨进香橼小区破落的大门。

　　我从她身边经过，她还能认出我来，冲我微微一笑，很快又不安的收敛起笑容，“你好，又见面了。”

　　我只好停下来看着她，不自在的说道：“好久不见。”我尽量使自己惊异的目光不过分落在她脸上，却又有意无意朝她看去。她姣好的眉蹙着，眼睛不复当年的清亮明朗，好像看见瑟瑟的秋风吹落的黄叶那样哀愁。

　　身边渐渐有早起的晨练党路过，春姐匆匆跟我告别：“改天再到你家拜访。”她似乎有意避开人群，不让自己过分显眼，这真不像她。

　　春姐比我大五岁，却跟我们家同时搬到香橼小区。我高中毕业的时候搬到这里，家里刚刚买了香橼小区的房子，那时候香橼小区还是学区房，价格金贵，我父母花了半生积蓄才买下来。小区里面住客大多数是学校里的教职工，还有为了孩子上学特地买房的小家庭，像春姐这样孤零零一个人搬进来的实在太少。春姐搬进来的那天，消息就传遍了小区。

　　有人说，春姐是被包养的二奶，所以买得起这么昂贵的套房；有人说她父母是富商，继承了一大笔遗产；还有人说春姐父母出了车祸，对方司机赔了一大笔钱，都被春姐拿来买房子了。

　　其实春姐的房子并不大，跟我们家一样的两室两厅，开发商给出88平米的面积，满打满算也就八十平米。她家正好在我们家对门，当年我们搬家的时候，我刚刚过完高考，春姐像是一颗神秘的散发清香的苹果，引诱着我的好奇。

　　她长的实在太好看了！不止我这么说，我爸妈这么说，我的邻居朋友都这么说。她那弯弯的眉毛像柳叶，不需要画眉就是一道风景；她的眼睛又大又亮，总是用好奇又淳朴的眼神看着别人，让人不由自主对她产生好感；她身子高而清瘦，不用穿高跟鞋都有挺拔的姿态，普普通通的围裙穿在她身上都是艺术品。

　　小区里很多初高中的男孩女孩被她吸引，但谁也不敢走近她，家长们警告男孩子她来历不明，富含某种暗示，警告女孩子们她妖冶做作，不是良好的模仿对象。然而我父母管不了我，他们上班忙碌，尤其是父亲，他在医院里的职位有望提升，忙的焦头烂额，暑假期间答应带我去旅游的事都失约了，母亲每天早出晚归，她的公司有人休产假，老板不愿多付薪水，让母亲全权代劳，任劳任怨的母亲只好接下双份工作。

　　我像是出笼的鸟儿，无拘无束。春姐来敲我家的门跟我借白糖，我好奇要看看她的家，她很爽快的答应我，邀请我去她家里玩。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我对春姐家大部分的布置没什么记忆，只记得当时她家的阳台上放着两张藤椅，还有玻璃圆桌，桌子周围摆放着许多绿色盆栽，生机盎然。在幼年的我心目中，春姐家跟别人家里很不一样，说不上来是哪一点不同，或许是太整洁，或许是太清新。

　　后来我渐渐想明白，那是因为春姐家里经过精心的装修设计，见识短浅的我尚不明□□装修的好处，然而春姐先我们一步，早已接触了这种时尚。

　　那年夏天我常常到春姐家里玩，她家的冰箱好像永远不会空，总是有各式各样的零食、水果、饮料和蔬菜。她还自己制作果汁给我喝，她会做各种好吃的菜，样式是我在家从未见到过的。在我心里春姐就是白娘子，她温柔又贤惠，大方又爽朗，再没有别的女人比得上。

　　大部分时间春姐都是一个人在小区里走动，她的笑容没有停过，总是笑脸迎人，所以就算很多妇女嫉妒她的美丽，也会跟她亲热的拉家常，打听她有没有男朋友。春姐很少说自己的事情，总是说她男朋友还在国外留学，要三年后才回来。

　　说实话，当时没有人相信春姐还喜欢那男孩。不是不相信她有男朋友，而是不相信像她这么漂亮的女孩能忍得住三年的寂寞，不去找别的玩伴。

　　只有我相信春姐真的喜欢那男的。好几次我在她家里吹空调吃西瓜，她就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写邮件，她知道我语文不错，有时候会让我帮她斟酌字句。春姐高中毕业就没读书了，流言中有一部分说的是真的，她高中毕业那年父母遭遇车祸，得到一大笔钱，但那些钱大部分被叔叔一家抢占，她只得很少的一部分。因此她没有继续读书，早早就出来工作。

　　春姐说，她家住在海边，当时她不懂得去哪里干活，就跟着邻居阿叔去捕鱼。邻居老何一家孙子孙女很大了，都不在身边，只有春姐前前后后跟着他，在他生病的时候照看他。他去世的时候买了一套房子，就是我们家对面这一套。老何的儿女知道春姐为人，并不跟她争夺这点遗产，反倒经常邀请她去吃饭。

　　二十岁那年，春姐遇上了梁树。他是一个富二代，不像其他玩世不恭的富二代那样混混度日，他很努力，很上进。他们是在春姐上班的餐馆认识的。那天梁树跟朋友喝酒喝醉了，他的朋友先后醉酒离去，却把梁树遗忘在餐馆。春姐丝毫不顾被梁树吐了一身，一直把人送到家门口。

　　两人开始低调的谈恋爱，一直很甜蜜，直到梁树突然出国。

　　他出国以后，春姐表面上支持他，背地里却经常偷偷的哭起来。她觉得梁树变得像月亮一样遥远，他跟她打电话，经常张口闭口中文夹杂英文，春姐根本听不懂他讲什么。春姐只能经常写信，期望用文字渲染自己的相思。

　　春姐跟我说，在我帮她改信之前，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写的那么糟糕，她真不知道梁树怎么忍受这些信的。那时候我发现梁树已经很少联系她了，也不怎么回信，但春姐还是一脸甜蜜的写信。她像个真正陷入热恋的女孩子那样认真执着，但她还是本能的憔悴下去。

　　有一天，春姐跟我说，她要去报班学英语。原来，梁树在电话里骂她，说她连一句hello都听不懂，他为什么会喜欢这么肤浅的女人。

　　我不太看好春姐去学英语。虽然我年纪小，可是读过许多小说，我隐隐的猜到梁树已经不喜欢春姐，春姐再怎么做都是无用功。但是看着春姐的眼睛，我实在不忍心叫醒她的梦。春姐再附近的培训班报了名，正式开始学英语了。

　　我爸妈知道这件事，竟然被春姐的行为感动，并且受到一点启发，他们开始看我不顺眼起来。春姐那样的学历都肯去夜校读书，而我却还在家里晃荡，既碍了他们的眼，又让他们觉得我在无故浪费青春。于是爸妈以爱为名，给我报了同一所机构的雅思培训班，跟春姐不同的课程，上下课时间却一致，正好两人结伴回来。

　　春姐读的很用功，并且尤其专注口语的练习，我因为经常想上她家吃饭，被迫练了很多口语，这当然并没有坏处。短短两个月，春姐的词汇量迅猛增长，连带我的雅思练习成绩也水涨船高，我爸妈喜出望外。

　　但春姐脸上开始露出愁容，梁树已经彻底失去消息。他不打电话不回电话，不回邮件，他就像书里的山精妖怪，某天突然音讯全无。

　　春姐的悲伤持续了一阵，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上大学了。在大学里，我因为优秀的英语水平在各个社团崭露头角，并且时常参与校内外的活动，一些企业也联系我做翻译项目，丰富多彩的生活让我逐渐顾不上作为隔壁邻居的春姐。我身边拥有各式各样优秀的人，春姐当初的光芒早已在我心中暗淡，连她搬出去的消息也是爸妈告诉我的。

　　大三暑假的时候，我带男朋友回家了。他在我们家附近的一家公司实习，准备在我的小区租一间房，作为上下班容身之所。奇怪的是，我又碰到了春姐。那时我们基本上不再联系，我听爸妈说，春姐已经出嫁了，嫁给一个大老板。

　　我丝毫不怀疑春姐能够嫁给这样的男人，她的相貌无可挑剔，性格也不算柔弱，只是学历低一点。再次见面，我对于她的婚姻并不羡慕，我自认有一个天下第一好的男朋友，他精明能干，长相英俊，对我呵护备至。我知道他住到同一个小区，是因为知道我身体有些小毛病，想要督促我按时吃饭。

　　放了假，我的生活反倒更加忙碌。在大学里，我不仅巩固了英语水平，还学习了两门外语，德语和日语，我在翻译界小有名气。经过刻苦努力，我开始能胜任同声传译的工作。放假之前，我就跟一家做国际贸易的公司签订协议，他们正经手一个大项目，我负责翻译。

　　本来约好跟男朋友做的事情，常常因为我的时间安排不过来而取消，在这期间，我偶尔碰到几次春姐。春姐比从前更加消瘦，她的手臂几乎见骨，即便在夏天，她也很少穿裙子，总是穿长袖衣服，包裹的严严实实。当时我没有细想这缘由，只是有时注意到她身上有淤青，她解释说是磕到碰到，我竟然没有时间思考。

　　小区里开始传来一些风语，说我男朋友跟春姐走的很近。我根本不相信这无稽之谈。我男友专一热情，对我的体贴没有任何变化，他怎么可能有时间跟春姐勾搭。况且他出身书香世家，家教严格，更不会做瓜田李下的事情。

　　春姐也跟往常一样，她没有露出任何对我男友有非分之想的痕迹，我实在难以想象她回插足我们的感情。

　　但我还是太天真。我的狗鼻子开始闻到味是从一次谈话开始的，那一次，我男友开始谈到春姐。他告诉我，春姐过的很不幸福，她的老公虽然是富商，却还有个前妻，前妻为他生了个儿子，他花大量的时间金钱在前妻和儿子身上。而对春姐，他却十分苛刻，总是担心春姐打扮出门招蜂引蝶，惹是生非。他根本不相信春姐的为人，不相信她是那种安分的女人，

　　我当然很同情春姐。

　　她被家暴，却没有人懂。她跟老公竟然没有住在同一套房子里，对方另外给春姐买了一套小户型，让春姐跟守寡一样住在那。春姐疼的厉害了，就跑回香橼小区住一阵，然后又被那男人逼回去。

　　我男友说：“我心疼她。你知道吗，春姐没遇到她老公之前，是多么美好的女子。她自学英语，在关键时刻，帮助酒店顺利接待了一批外国重要来宾。酒店看她上进，开始培养她，她自己也很拼命，竟然逐渐做到管理层的位置。她本来可以做个优雅的女人，过优雅的生活，却因为一个男人毁掉了。那个男人一开始对她很好，等到两人结了婚，却立刻逼她辞职，要她在家相夫教子，慢慢把她逼疯。她的命真苦。”

　　我看着他清亮的眼眸，他好像忘了跟前是他女朋友，滔滔不绝的叙述春姐的事情。我没有告诉他，我跟春姐曾经是好朋友，春姐比我们俩大五岁，春姐为什么学英语。

　　他对春姐的认识比我还深，让我感到无比凄惶。

　　我问他时不时爱上春姐，他矢口否认。但无论是我还是他自己，都没办法走出春姐的阴影。他越来越多的提到春姐的事情，而我的怀疑像海里的水草一样疯长，对他越来越歇斯底里。最终，我亲眼看到他们在我家门口接吻。

　　我惊慌失措的躲开他们的视线，看到我男朋友接吻时眼角流出来的泪水，有我无法估量的深情。我蹲在消防楼梯口大哭，却怎么样想不出为什么他会背叛。

　　几天之后，春姐悄无声息的离婚了。她把离婚证书拿给我看，跪下来跟我道歉。我不知道她心里怎样挣扎，但是我看到了她一往无前的决心——跟当年学习英语时一样，她一往无前，根本不给自己退路。

　　虽然离婚很顺利，可是那个男人很快就后悔了，他开始纠缠春姐，跟春姐打官司。而我前男友一直默默无闻的陪伴着春姐，小区里所有的人都知道那是我的男朋友，也知道春姐跟富商离婚，这件官司像一场大火在小区里热热烈烈的燃烧，甚至蔓延到附近的小区。

　　他们像两条沉默的鱼，在狂风暴雨中紧紧相依。

　　然后，官司以富商的主动撤退结束，春姐跟我男友从小区里消失了。她又搬走了。

　　大四的时候，我已经很少回学校。每个大四学生都忙着找工作，我已经在那家公司站稳脚跟，工作非常忙碌。我心里始终恨着他们俩，春姐成为我无法解开的心结。一度，我患上轻度抑郁症，要靠吃药维持生活。我前男友托人送来补品，都被我扔进垃圾桶。

　　直到毕业我也没见过他，也没见过春姐。

　　我知道他们的爱情，开始于春姐晕倒在电梯前，我前男友带她去医院，那时候我并不在场，可是他们的爱情已经在发酵。

　　然而我的爱情，却结束在他开始滔滔不绝谈论春姐的那一刻。

　　毕业六年后，我跟我的直属上司在一起了。他个性沉稳，不善言辞，比我大八岁。他没有前男友任性的英俊外貌，中正平和，内心却充满力量。我跟他在一起，再没有什么不快乐，连我的抑郁症都消失了。

　　我决定带他回家见父母，这之前，我父母因为前男友的事情，一直很警惕我的交友情况，怕我再遇见他那样的负心汉。他们对我每一个朋友都追根究底，一旦有一点问题就强烈反对，我很怕我们之间的感情因为父母的问题而破裂。

　　然而我没想到，春姐在这时候搬回来了。我看着她从我身边经过，美丽不减当年，我真的很担心，再发生同样的事情。

　　知道春姐回来的事情，我心里忐忑不安，甚至一再拖延让我男朋友见爸妈的时间。他似乎察觉到我的情绪，一日，问我为何惊慌，我坦言心里的恐惧。没想到他主动要看春姐的照片，然后还带着我去路边偷偷看望春姐。我们两个人像贼一样，躲在路边的车子里，看着春姐萧索落寞地经过身边。

　　他调皮的看着我，说到：“你比她更好看。”

　　连我前男友都觉得春姐比我漂亮，但他却说我更好看，我将信将疑，他仔细说给我听，说我哪里哪里吸引他，还夸我有深度。我问他，男人不都喜欢柔弱的女人，他说他不是那种浅薄的男人。

　　无论如何，令我相信的不是他的言辞，而是他说话的时候的眼神。

　　他的眼睛里始终只有我，看到春姐，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我终于把他带回家，连我父母也被他征服。我们结婚一年后，他也没有任何被春姐吸引的意思，他们偶尔也会碰到，但他只是礼貌的回应，偶尔帮春姐提一点重物，都是遇见别人也会做的寻常举动。他获得小区里男女老少的欢心，比当年春姐用笑容赢得的亲热更加真诚。

　　有一天，他回家跟我说，春姐跟他说了一些话。我心中紧张不已，不知道春姐说了什么让他牵肠挂肚。但他好像随口就忘，一连几天我都没问出来，只是看他愁眉苦脸，如同有什么不可说的心事。

　　后来我碰到春姐，憋着一股气问她跟他说了什么，我甚至有点怨愤春姐的意思。春姐幽幽的看了我一眼，眼底蕴含一丝无奈，“我跟他说，我已经跟你前男友分手了。我们没有结婚，那些年，他心里一直记着你，夜里还因为想你哭了，我看他过的太苦了，就离开了他。这些年他在海外工作，不过，最近他要回国内生活，想要见一见你。”

　　春姐愁容无限，但她只口不提她的想法，而是沉默的回到她的房子。

　　我放下心来，又觉得跟春姐有了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