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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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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大亮了。
他已经绕着小公园跑了四个来回,身体慢慢热了起来。
清晨的空气里散发着丁香的味道。树叶上依然残留着粒粒晶莹的露珠,被初生的阳光一照,色彩变幻不定,煞是好看。
他在围墙边上找了个僻静的所在,活动了一下手脚,又摆了几个架势,然后闭上眼,细细地把自己那套八极拳的套路在心里过一遍。
“人。
中国人。
我们是中国人。“
墙那头是个小学校,孩子稚嫩的读书声很轻易地就从那一边透了过来。
招式的连续被突然传来的童声打断,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然后忍不住苦笑。也许这个社会的竞争真的是一天比一天更激烈,连这么小的孩子都要一大早来学校温书,以求在考试中能胜人一筹。而他所拥有的那张普通大学的本科文凭,在这个“博士满街走,硕士多如狗”的时代,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了。
他半分无奈,半分自嘲地笑了几声,强迫着自己静下心来,沉腰立马,将那套拳一式一式使将出来。
“咄!”他吐气开声,似乎猛然间一身的劲气都要随着当下这一拳发泄出来。
他的八极拳学自家乡村里的一个老汉,无门无派,只有一套招式和几句残缺不全的口诀,也就是所谓的“野拳”。据说在抗战的时候,老汉的父亲就凭着这套拳,空手搏杀了上十个日本士兵。十八岁以前,他每天都要花费至少两个小时浸淫在这套拳法上。
十八岁,他考入了省城的某所大学。逐渐适应了大城市里前所未闻的气氛环境之后,带着年青人的一股子蛮劲,他兴冲冲地闯入当地一家八极拳馆,要求切磋切磋。
很顺利地他就打倒了两名对手,这家虎威拳馆的馆主不得已出面救场,站在了他面前。这时他身上的那股意气已经沸腾到了顶点,似乎浑身的血液都开始燃烧,所有的对手此刻在他眼里都并非一合之将。
“孙式八极拳,孙至刚,请指教。”对手通名行礼。
他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的八极拳出自什么流派,半天才有回应:“李彦直,请指教。”他直接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交上手他才发现小看了对手。这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虽然外貌朴实,基本的功架却相当扎实。对拆了十余招,就在两人脚步交错的一刹那,他胸口上结结实实吃了对手一记“铁山靠”,跌出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胸口深深地发疼,半天缓不过劲来。
尽管孙至刚不为己甚,扶他起来并亲自送他出了拳馆,给足了他面子,可这一败却把他在武术上的自信打得几乎干干净净。他从此再不在人前提一个“武”字,虽然有时候偶尔也还练练拳,可也都躲在四下无人的地方,争强斗胜的念头是怎么也兴不起来了。
四年以后大学毕业,这个时候他才真正体会到了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里生存下来的艰难。没有本地户口的他仅凭着一张本科文凭想找个理想的工作简直难如登天。毕业三年,四份工作,还有长达四个月的空窗期,生活就这样一点一点磨去了年轻的棱角,以前的意气和理想不知什么时候渐渐散失在成长的道路上了。
进步,踢腿。虽然有些时候没练了,但一旦打起来,这些从小练得熟极而流的招式还是一式一式流畅地使了出来。他索性闭上眼,不再去想下一式的变化,只让身体随着本能的反应而动作。
眼前一片黑暗,慢慢地,雯雯她妈那张冷漠中又隐藏了些许轻视的面孔再次在他面前逐渐浮现出来。他心里一乱。进退之间立时就失了方寸,拳脚也跟着散乱了起来。
昨夜月缺如钩。
从雯雯家出来他的心情就一直不太好。雯雯一直送了他好几条马路,一路上不停地安慰他。
“别往心里去。我妈就这脾性,你可别把她那样儿当真。”
话虽然这么说,可他真的很难控制自己不再去想看向他的那股眼神。和雯雯相恋五年,去她家的次数却是寥寥可数。有时候他真怕自己忍不住当场发起火来。不就是没有城市户口么?不就是没有钱么?虽然表面上没有说什么,但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冷淡和轻视却掩盖不掉,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真让人郁闷地发疯。
“对了,工作怎么样?还习惯吧?”雯雯问他。
他现在这份工作还是雯雯求表哥托人辗转给他介绍的,在一个中日合资的企业里挂了个外贸经理的衔头。当然,在那个部门里人人都是经理,做的也大都是客户接待。和客户搞好关系,满足客户的种种要求,然后在灯红酒绿,眼花耳热的时候敲定合同,大抵就是这样。工资待遇却不低,除了工资以外,每搞定一个客户,当事人还能分到相关的奖金。
“你好好干,再过段日子,等咱们存够了买房的钱,咱们就可以……”雯雯的声音越来越低,慢慢地把头靠在了他的一边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了雯雯的额角一下。雯雯的嘴角勾出一弯笑容,街边的霓虹灯闪动着把光芒投射在她的脸上,缤纷的色彩欢快地在她长长的睫毛间跳动。
他收了拳。心绪已经乱了,那继续打下去还不如不打。昨天晚上一夜都没睡好,雯雯妈冷漠的眼神和雯雯满足的笑脸不断地在他面前来回闪动,让他心绪不宁。所以才会一大早就出了门,来到公园做这久违多时的早锻炼。他拿起放在一边的衣服,慢慢步出了公园大门。
半路上手机响了,是同事邓禹打来的电话。
“今儿大老板驾到。11:00的飞机,再提醒你一遍,你小子可早点到机场,别迟到啊!”
“知道了,知道了。”
邓禹只大他一岁,可在为人处事的圆滑程度上却整整高了他一个世纪。凡他接手的客户,很少有不能顺利拿下的。他现在被部门领导派在跟邓禹两人一组,就是想让他跟着学学接人待物的手段。
“用得着提醒两三次么?不就是个小日本么?”他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向前走。这次要来的据说是日本投资方的一个理事。由于是以私人事务为理由入境,企业方面也不好大张旗鼓地进行接待。所以派了他们两人,并叮嘱“务必做到让客人满意”。
北京时间中午11点。飞机准时地降落在跑道上,他和邓禹两人站在机场大厅里,手里举了个牌子——“欢迎菊地秀次郎先生”,当然,是请人用日文写的。
二十分钟以后,乘客们渐渐出现在大厅里。一个穿着白西装的年青人左右看了看,发现了他手上的牌子以后,笔直地向他们走了过来。
“菊地先生?”邓禹用英语问。
“是的,鄙人就是菊地秀次郎。”来人微微躬了一下身,嘴里吐出来的却是标准的汉语。
他暗暗吃了一惊。原以为来的会是个老头子,没想到竟是如此年青的一个小伙子,大概与他年纪相当,而来人的汉语说得如此出色也是让他吃惊的原因之一。邓禹一边大声恭维菊地的汉语水平,一边暗示他提上菊地的行李,跟着他们向机场外走去。
“我这次来中国有两件事,”菊地坐在公司派来的奔驰后座,眼睛看着车窗外机场高速公路两边一掠而过的广袤田野,“一是去林庄拜祭家曾祖父。”
“千里尽孝道,难得难得啊。”邓禹不失时机地称赞一句。
菊地微微地笑了一下。“第二件事,”他有些沉吟,“家严上次访华归国以后,对贵国流传的武术赞不绝口。在下自幼师从千叶流空手,对柔道也有一些小小的研究。这次前来,希望能和贵国的武术高手交流一下,互为武道上的促进。不知可否代为稍作安排?”
坐在前排的他身体稍稍震动了一下。这个日本人会武?武道交流?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细细思量,邓禹已经一口应承了下来:“没有问题,一定让您满意。”
把菊地送进了酒店的套房以后,他和邓禹一起下楼到了酒店大堂。
“真的要找人来和这个日本人过招?”他忍不住问邓禹。
“要不怎么样?”邓禹看了他一眼,“别忘了,老总叫我们让他满意。”
他有点犹豫:“到哪儿去找对手?”
邓禹笑了起来:“这有什么难的。这样吧,你下午看着点,我去找人。”
第二天一大早,按照邓禹的安排,他们一行人乘坐奔驰前往林庄,去拜祭菊地的老太爷。
林庄离省城不远,顺着公路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就到了。车子刚刚驶进村口,得到消息的村支书早就等在那里恭候他们的到来了。
老菊地的墓不大,却很精致。白色大理石的墓拱和黑色大理石的墓碑相映衬,倒也显得有几分庄严肃穆。他站在一边冷眼看着村支书陪着菊地在墓前致哀。在远处甚至还燃烧了传统的纸人纸马,轻风一起,一阵烟雾弥漫。
据记载在抗战时期在林庄附近曾有一次激战,交战双方都有大批将士身亡。结合菊地的年纪,他的曾祖父是以什么身份在中国身故的就昭然若揭了。
他低声问身边的村民:“这里头,”他对着坟墓努努嘴,“找到骸骨了?”
“衣冠冢。”果然不出所料。
“你们支书干嘛这么勤快啊?”他有些不解。
“每次日本人来,咱们村都能拿到援助哩!”
他无语。邓禹站在墓碑旁边用眼神示意要他上前鞠躬致礼,他冷冷地看了一眼站在那边的一群人,没有动弹。也许时间已经过了太久,久得让他们都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先辈是怎样的死去。一阵风吹过,路边的白杨树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都是些什么人!”他站在一边看菊地秀次郎和邓禹找来的所谓武术名家,武术教练动手过招,心里都快气炸了肺。
平心而论,菊地的武术水平不低。看他动手就能发现,一招一式之间劲力十足,功架扎实,可见他自幼习武之事并非虚言。那几个顶着某某流派招牌的虚有其表的家伙往往在三招两式之间就被他击倒,最惨的一个被他的脚刀踢中咽喉,当场昏倒。看得出来,就连菊地本人都不是太满意邓禹为他找来的这些家伙的分量。
“不好,不好,难道中国武道已经衰落成了这样?”菊地接过邓禹递过来的毛巾,打断了紧随而来的近乎谄媚的赞扬。
邓禹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忍不住踏上一步:“当然不仅于此。”
“哦,”菊地来了兴趣,“莫非李先生也懂得技击之道?”
他刚想说话,突然看到一边邓禹难看的脸色。他的心咯噔一下,一股意气霎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邓禹一向讨厌在自己的安排外横生枝节,而一份添油加醋的报告就足以毁掉他在企业的前途。我不能再失去这份工作了,那个冷漠中带着轻视的眼神又渐渐在他脑海里浮了出来。
看到他没反应,菊地又问了一声。
眼看着今日不可善了,邓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站出来向菊地解释。“小李的意思是,”邓禹斟酌着字句,“本地还有几家拳馆,练的是一些传统的套路。”他看了菊地一眼,“如果菊地先生今天还没有尽兴的话,我倒是可以稍作安排。明天,明天大家可以切磋一下。”
“好。”菊地兴致勃勃地答应下来。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邓禹又狠狠瞪了他一眼,他低下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晚上的酒宴里菊地显得很开心。他喝了很多酒,然后拉着邓禹讨论中国女子和日本女子的温柔风情问题。
他却没有这么好的心情,满桌子的菜嚼在嘴里都不知道是什么味道。日间那些所谓流派传人惨败的模样,菊地的那句“不好,不好,难道中国武道已经衰落成了这样?”,无一不在深深刺痛着他的心。
菊地很快就醉了,邓禹吩咐他把菊地架回房间,自己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
这个日本人满嘴的酒气熏人,好不容易才把他沉重的身体扔在他房间的床上。
他刚刚从菊地的套房里退出来,一抬头看见邓禹带了个烟行媚视的女子朝这边走过来。他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邓禹把这个女子送入了菊地的房间,然后带上门,转身施施然地返了回来。
他这才反应过来,上去对着邓禹大叫:“你这是干什么?!”
邓禹反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压在墙上,压低了声音:“你给我闭嘴!你他妈的什么都不知道就少在这儿坏事!”
他愣住了。邓禹满意地在他脸上看到了想要的表情,这才放开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衣。
“企业内部有个计划,要让日本人加大投资。正好菊地秀次郎来华,这个人掌握着菊地家族的投资权,这次投资计划的成功与否,就在于我们是不是能把他给伺候舒服了!”邓禹的脸正好处在了走廊灯光的阴影里,乍一看竟有了几分狰狞,“我找人扫墓,我找人给他当沙袋,我甚至还给他扯皮条,没关系,只要计划成功,这都没关系。可是你,尽在这儿给我捅娄子!”邓禹又一次逼近了他,“告诉你,你要再给我惹麻烦,马上卷铺盖滚蛋!”
他呆呆地说不出话来。邓禹退开几步,冷冷地看着他:“明天我会安排他去虎威拳馆,你最好配合一下,我不想看到今天的事再次发生。”
邓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他默默地站在原地,一种无力感几乎侵占了他的全身。
明天,虎威拳馆……虎威拳馆?孙至刚朴实的外表慢慢在他眼前浮现出来,越来越清晰。有他在,未必和这日本人没有一博之力,他心里又燃起了一点希望,不禁微微地笑了起来。
虎威拳馆的内部和多年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如果非要说有的话,就是馆内的摆设更加残旧了一些。几个练功用的木桩被磨得通体发亮,内堂正中悬挂着的“武为心道”的牌匾也显然很久没有擦拭了。不过居然没有拳馆弟子观战,这让他觉得很奇怪。
孙至刚和菊地各自距边而立。两人都感觉到了对手的气势,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孙氏八极拳,孙至刚,向先生请教。”依照规矩,还是先报上了流派姓名。
“千叶流空手,菊地秀次郎,请见教。”
这两人的交手明显和昨天的比试大不相同,从刚开始的互相试探起,双方的攻击和防守都显出了较高的水准。他在一边固然是看得兴奋不已,就连不懂武术的邓禹也是矫舌不下。
“啪”的一声,孙至刚的一记肘击打在了菊地的左臂上。菊地踉跄了两步,很快恢复了平衡,挥手继续攻了上去。
“可惜!”他在心里暗暗地说。
一会儿工夫两人已经交换了三十来招。两个人越打越快,一边儿的邓禹已经快跟不上他们的动作了。
他的眼睛依然能看清他们的动作。两个人同时进步,好,他的心猛地一下揪紧了,这个情形和当年他被击败的时候何其相似!在脚步相错的一刹那,那一记突如其来的“铁山靠”,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菊地倒在地上的情景。
可是事态并没有像他所想象的一样发展。在错步的那一瞬间,孙至刚很明显地犹豫了一下,那记威力无比的“铁山靠”并没有出现在他的眼前。反而是菊地抓住了机会,一记逆手刀斩在了孙至刚的侧颈上。挨了这一下,孙至刚彻底丧失了反击的能力,软绵绵地躺倒在了地上。
他被眼前的发生的事情给惊呆了,几乎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菊地同样也似乎有些不太相信,愣了一下以后才确定了自己的胜利,哈哈大笑着走出了门口。
他愣愣地看着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的孙至刚,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地问:“为什么?为什么?”邓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拉了他一把,昏昏噩噩地,他也跟着走出了虎威拳馆的大门。
晚上的酒席让邓禹变成了庆功宴,觥筹交错之间夹杂着无数对菊地武术的溢美之词。他们甚至公然叫来了昨夜那个女子作陪,肆无忌惮的笑声充斥了整个包厢。
他闷闷地坐在一旁,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那记“铁山靠”没有出现,就这么让日本人轻而易举的取得了胜利。他冷眼看着身边的三个人杯来盏去,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
菊地又喝醉了,满脸通红,手有些不安分地在身边的女子身上游动,女子掩嘴吃吃地笑。
邓禹看准了时机,有些希望能在今天的酒宴上得到菊地关于投资的一个满意的答复。看见菊地的情绪此刻显然达到了高潮,邓禹凑过去问:“嗯,菊地先生,关于贵集团此次对我们企业追加投资的计划,不知道您有什么意见?”他问得很谨慎。
菊地没有搭理他,只顾着和女子调笑,不知什么时候那女子已经把身体偎到菊地怀里去了。
邓禹吃了个没趣,讪讪地坐回原位。
“邓君,”菊地突然开了口。邓禹一喜,以为终于要谈到他所关心的问题了,连忙把身体凑过去。
“你们中国人……,”菊地的手指从他、邓禹,还有那个女子身上一一划过,他明显地喝高了,连舌头都有些发大,“缺乏一种精神!”
邓禹愣了,不知道他现在要说些什么。
菊地挥舞着手臂:“你们缺乏信仰!你们知不知道……”菊地用一种带了些挑衅的眼神从他们三个人身上看过去,“你们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自己需要什么?哈哈,”他笑得很有几分狂妄,“你们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死死地盯住菊地,邓禹的脸上有几分尴尬。
“如果今天下午的那个人能够果断一些,躺在地上的应该是我!可是他没有,所以我胜利了!”菊地得意地笑,“你们缺乏信仰,你们缺乏坚持,所以你们永远都打不过我们!”
他咬紧了牙,只觉得身体里血气不断上涌。
菊地伏在了酒桌上,嘴里还在喃喃地说:“你们这些□□人……”
他猛地站起来,瞪着菊地。菊地真的已经醉了,没什么反应,却把邓禹吓了一跳,连忙插到了两人之间。“别胡来!”邓禹压低了声音,严厉地说。
他深深看了邓禹一眼,退了一步,又越过邓禹的肩膀看了一眼醉倒的菊地和那个女人,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晚的风很轻,也很冷。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菊地刚才的话一遍一遍地在他心里回响。
“你们中国人……,缺乏一种精神!”
难道我们真的和他所说的一样么?他一遍遍地问自己。
他停下脚步,四下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之间,他又回到了今天下午离去的虎威拳馆门口。
他站在门口,有些踌躇。
门突然开了,孙至刚手上捧了一个砂罐从门里走了出来,脖子上贴了块膏药。看见他站在门外,愣了一下,站在那里不动了,手上的砂罐里散发出浓烈的中药味道。
“来来,进来坐。”好半天反应了过来,孙至刚随手把药罐放在门边,邀他进屋。
屋里同样郁结着很浓的中药味道。他们刚刚分主宾坐下,就听见里屋传出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是我老婆,”孙至刚有些尴尬,“她有肺结核。”
他点点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这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孙至刚开了门,他猛地站了起来,进门的居然是邓禹!
邓禹也没想到这个时候会在这里看到他,同样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从衣服里取出了一叠钱,放在桌上。
“这里是剩下的两千块,拿上钱,送你老婆进医院好好治一治。”虽然是和孙至刚说话,邓禹的眼睛却一直看着他,“下午作的不错,你分得清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不像有些人……”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邓禹转身出了门。
月光透过窗户,冷冷地照耀着桌上那叠人民币。屋里没有人说话,空气也好像变得凝固了。
他的目光扫过孙至刚的脸。孙至刚有些不太自然的避开了他的眼睛,那张朴实的脸上写满了羞愧。“现在没什么人学拳,拳馆很久没有弟子了,我老婆……,她需要钱治病。”他低下头,喃喃地说。
一轮下弦月高高的悬挂在天际。
他坐在河堤上,静静地看河水在他面前缓缓地流过。清风徐来,岸边柳树的枝条随风扬起,柳树的背后,就是那个灯红酒绿的大城市。
雯雯的笑脸,雯雯妈的眼神,菊地的狂妄,邓禹的谦卑,孙至刚的羞愧,村支书的殷勤,甚至还有那个女人的媚笑,所有人的脸在他眼前一一闪过,然后再慢慢消失。
他站起身,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脚,开始一招一式打他那套八极拳。
河水依然在他身边缓缓地流动,夜风在岸边吹过,犹然带着些许呜咽之声。
天气很好。
邓禹陪着菊地在酒店的花园里散步。他观察了半天,发现菊地的心情不错,于是找了机会,小心翼翼地问:“嗯,菊地先生,您看我们这个追加投资的计划……?”
话顿了一下,等待菊地的回答,可是半天也没有听到答复。邓禹有些奇怪,抬起头,顺着菊地的眼光看过去。
在灿烂的阳光下面,他笔直向他们走了过来。不过,和平时的衬衣领带不同,他今天穿的,是一身中国传统的短打装束。
邓禹的脸色变了,急忙迎上去,压低声音狠狠地说:“你要做什么?你疯了!”
他有些轻蔑地看了邓禹一眼,将手里的白信封塞到了他的怀里。然后轻轻一发劲,邓禹踉跄着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不远处的玫瑰花丛里。
他静静地平视着对面的菊地秀次郎,阳光照在他的肩膀上,一股热流渐渐在他身体里涌动起来。他拱了拱手,脸上现出了一丝微笑:
“中国人李彦直,请菊地先生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