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大婚(二) ...
-
"在下吴樾,樾荫之樾。"那人的声音,很好听,恰似流水击石,清明婉扬,又似清泉入口,水润深沁。"这方池塘,是此间,我最得意之作,却素来无人问津,不想今日,遇见知音!"
听他这么一说,我起了兴致,方才转身同他作揖还礼。
瞧见他时,却呆若木鸡。我自认平生阅美无数,可此等风华者,唯此一人而已。眼前之人,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眼如桃花,肌如凝脂,齿如含贝。一袭红衣似火,拢着那玲珑身段,隐约地勾勒出飘渺的线条,似有还无间摇曳着,魅惑着人心,风不定,衣袂漫卷,人初静,颠倒众生。
"你好美!"我缓过神时,欢喜地看着他,目光灼灼。
"你…"他美目流转,似嗔似痴,顾盼之间,颜色万千,却只说了一个"你",话音就戛然而止。
"我…"我自指着,粲然一笑,接着道,"唐突美人,罪过罪过!吴门天工,匠心玲珑,果真名不虚传!"
他忍俊不禁,愈发地动人。我识美人无数,无一有他这般,他的美,平生仅见。不同于风连城的清贵高华,修随远的冷峻薄凉,他的美,是红尘颠倒、云雨翻覆后的勾魂摄魄、食心噬骨、抵死缠绵。"樾惶恐,还不知姑娘芳名?"
"沐非焉!"我答得利落,想看美人尴尬模样。而今,我这平津侯府小幺女,也算是人物一枚,故事二三,四海名扬。美人岂会不知?!
美人竟真的不知。
我大失所望。美人唇畔笑意更浓,春风十里不如美人一笑。他声似环佩轻叩,道,"沐非焉?何焉?"
我心怅然,道,"是焉?非焉?的非焉。美人你竟不知?"
"不知!确实不知!"美人表情真诚,眉目春波荡漾,薄唇轻启,含情脉脉。
"我…"我想对美人解释一二,譬如我的四国名扬,他的鄙陋寡闻,却又怕真的唐突美人,便作罢了。
"你…如何?"美人用手指着我,好奇地问我。
"我要走了,有缘再见吧!"我琢磨着时辰也不早了,再被美人问下去,甚是麻烦,不如归去。念及美人是吴门中人,遵照江湖规矩,抱拳行礼,便转身离去。
背后,美人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是焉?非焉?"
我好似掐准了时辰,回到的厅堂。未踏进门槛,修随远便迎了上来,示意我跟着他。
我看见堂上三公俱在,人又多了不少,父亲和太保谢炳源相谈正欢。
我跟着修随远,他寻了处僻静之所,驻足,道,"去哪了?让我好找。些许事情要同你交代。一会儿,正三品以上官员的车乘就会入宫,接着,礼部的仪仗、鼓乐开路,送风连城迎亲的车乘入宫,最后,才是三品以下来贺的官员以及各阶品家眷的车乘。沐侯爷交代,务必护你周全!"
我努了努嘴,质疑道,"你是代修国公府前来道贺,怎可与我同行?"
他一指弹我脑门,冷言冷语,"别人不可以,我却没有什么不可以。再者,翰林院修撰,不过从六品。所以,你大可不必操心!"
我闻言,不甘心,接着道,"男女授受不亲!我岂能与你同行?"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拥我入怀,附我耳畔低语道,"东陵上下,谁人不知,你我之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岂有男女?"
我愤然,手下毫不留情,将他推到一丈开外,正要怒斥他,却不想,将他推到了一人身上。而这人,好巧不巧,恰是"谪仙"风连城。
醉过方知酒浓,爱过方知情重。
总有那么个人,你见着他时,会收起所有的棱角,纵是百炼钢,亦化绕指柔。
你会手足无措,会小心翼翼,会含情脉脉,会情不自禁。如此,你也不再是你!
风连城便是我的"那么个人"。
我设想过许多重逢的场景。有十丈软红深处,他红衣墨发的一个回眸,彼此间看到心底;亦有玄清宫前丹陛下,我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去,问他一言,当年一句"娶妻当娶沐非焉",是否真心。
却从没想过这样的不期而遇。
我痴痴地望着他,想要将他刻入骨血里。过去那场繁华残梦,卿卿我我,真假难辨,却有着让人义无反顾、殒身不恤的幸福,即便是一晌,即使是错觉。
我泪流满面,眸中氤氲朦胧,雾气弥漫,却還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他卻只是冷漠地看了我一眼,眸光变得清冷疏离,好似从未遇见一般。
我心口剧痛,掌心冰冷,喉头涌上阵阵血腥味。仅存的温情烟消云散,似被打入寒冰炼狱,痛不欲生。我苦笑一声,全身力气尽失,再难压制血气,瘫倒在地,鲜血溅上素衣,猩红得刺目。
到头来,人非故,情非昨,相见真如不见。曾经,我爱的那人,白衣清贵无暇。谦谦君子,温润如玉,闭门无声,落花寂寞。他看我时,眉目含情、眼神缱绻。他欢喜着我的欢喜,常与我言,"但为卿故,只争朝夕"。怎似这眼前人,红衣烈艳,刺眼炫目,面无悲喜,神色漠然。
修随远抱起我时,我还不甘心,目不转睛地望着风连城,他留给我的,却只是背影,渐行渐行的背影。
原来,这就是结局,我和他的结局。
不相负的是痴话,自难忘的是空想。
我想,我中了那个叫风连城的毒,毒已入骨,药石难医。
他曾许我,今生今世,三千繁华独为卿。却到头来,一场空欢,一枕黄粱,落我一人。
"随远,放我下来吧。"不知为何,近日,我身体每况愈下。只要情绪稍起波澜,便会咳血不止,而今,更是糟糕到了,凭借内力也无法压制的地步。
修随远担心地望着我,不愿放手,却拗不过我的坚持,无奈地将我放下。从小到大,他就是这样,会凶我、会损我、会笑我,却永远拗不过我,就只好陪了我、随了我、从了我。
凤府中,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我和修随远并肩而行,不疾不徐。于我而言,此番心事已了,心思已消。凤府花树,一重又一重,杏花白,桃花红,一一笑着春风。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我驻足,赏这场花雨,些许感慨,愁上心头,道,"我和他,如若此生,从未遇见,该有多好!那么,无论他生、老、病、死,我都还是那无忧无虑的平津侯府小幺女,不困于心,不惑于情。"
我突然想起那段前尘旧事,勾唇浅笑,故作嗔怒道,"随远,这都怪你。如果那年,你不一时兴起,非要带我去桃叶渡,乘那柳叶舟,我就不会遇见风连城。不遇见他,也就不会铸成今日这般笑话!所以随远,你说,你错是不错?"
修随远闻言,拉我入怀,这几日他对我的温情多过往日十几年。素来同我针锋相对的"修小神童",着了些许烟火红尘味。
他长叹口气,怅然道,"这辈子,我最后悔的,莫过于让你遇见他。执我一生,所求的,不过是你平安喜乐,无病无忧。本想放心,便可放手。却不想,自误他误,谅成今朝大错。非焉,你怨我、骂我、打我皆由你,但只求你忘了他…"
他说得无比悲伤,触动着我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我无力地垂首于他肩头,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不可自拔。
"非焉…"一十二载相伴,我见过修随远许多模样,唯有今日,最是新鲜。他从慌忙无措到手忙脚乱,蹙紧的眉眼始终柔情万种。
我俩相对无言良久,他道,"非焉,嫁我可好?"
我唏嘘,想起那句,"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只不过他是我的竹马,却非我的良人。
我知他用心良苦,但我不想累他一生。
"娶妻當娶沐非焉",风连城当日一语,怕是要误我一生。此言一出,此生除嫁风连城,哪个世家公子娶我,皆是冒天下之大不讳。蜚短流长,众口铄金,试问天下谁愿?!平津侯府小幺女日后要觅良人,只怕难于上青天。我的随远,四国之内,唯一能同风连城一较高下的贵介公子,出了名的"冷公子",我又怎可嫁他,毁他一生。
"随远,我不要成为你的责任。我从不怪你,更不会嫁你!"
"呵…"他摇头苦笑,眸中万千情绪翻涌,"非焉,你还是不知,始终不知呵。我这一生,除了想过娶你,从未想过会娶她人!我对你的执念,从未改变,也永不会变!"他好似在讲一件陈年旧事,说得悠远绵长,很是动人。
我望着修随远,心绪复杂,无可言说的情愫在我心头滋生漫长。一眼十几年,光影扑朔,行藏迷离。
眼前的修随远,原来,早已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自幼相识的我们,只因太熟络,往往忽略了彼此的变化。我们的相处,似乎永远纷争不断,不得安宁。
"沐家有女初长成,坑蒙拐骗捉弄人。"这是"修小神童"在我及笈礼上的观礼贺词,而后满堂哗然,我追着他从前厅到后院,鸡飞狗跳,再然后被父亲逮着,家法处置了。从小到大,我一直觉得修随远就是我的灾星,扑闪扑闪地亮在那里,虽然倒霉,但始终都在,倒也安心。
自我六岁时,修国公府与他初相逢,从此之后,他就像块狗皮膏药黏着我,再也甩不掉了。
修国公甚是欢喜,时常同我父亲念叨,要给我俩定一门娃娃亲,父亲也总是允下,却未曾有过什么作为。就这样,打打闹闹一十二载,他与我也曾从亲密无间到彼此疏离,但最后仍旧如胶似漆,颠来倒去,始终难以割舍、不离不弃。
我俩之间,若说变数,不过一个风连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