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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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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来的时候,乔扬宇还在盯着窗上一小块朦胧的光。门声响动,他头都没回,只问:“外面冷吗?”他的声音低沉沙哑,雷蒙的心又小小皱了一下,也笑自己,一年了,还没习惯他这样的阴郁,或者是以前飞扬跋扈的乔扬宇在心中留下的印迹太深了,永远无法把眼前脆弱如瓷瓶一样的男子和曾经骄傲坚硬的他联系在一起。可见疾病才是人类真正的大敌,管你什么英雄硬汉,铁血无敌,统统放倒在地。
该死的乔扬宇,他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还比不上瓷器,一阵冷风就可能要了他的命去。这间破屋子,说是四壁透风都不为过,他从外面进来,都感觉不到一点暖气,甚至因为少了阳光,比外面的天寒地冻更多了阴霾。放着好好的华宅不住,到这里自己找罪受,雷蒙越想越气,音量也控制不住大了起来。
“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搬回去?”雷蒙拧着眉,不出所料,对于这样的问题,乔扬宇从来是拒绝回答。可这次真的不能容忍他任性了,就不说乔老爷在过来的电话通牒,就是作为朋友他也不能眼看着乔扬宇就这样把自己活活冻死。
乔扬宇收回了目光,窗上的霜花有些散了,像悲哀生命凋零。世间万物都是如此,有生有灭,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人那么想不开。他摇头微笑,轻轻牵动起的唇角带出生命活力。一丝阳光在缝隙中钻进来,照在他脸上。虽然病痛折磨多年,他依然还是那样英俊的男人。苍劲的浓眉挑出不屈灵魂的弧线,□□鼻梁下是蜿蜒的唇线,女人眼中性感极致。一双深邃的眼睛因命运多难的磨练,更添了如漩涡般诱人陷落的魔力。雷蒙看着,似乎呆住了。男子生如夏花,就总会有女子赴汤蹈火。何况乔扬宇从来不是庸俗的绣花枕头,良好家世给他提供了世界上最完美的教育,他也在此学到了安身立命开疆扩土的本事,可惜先是意外夺走了健康,又是爱情摧毁了心灵,他用力支撑的生命只剩下残旧的身躯……
“你带来充电器了吗?我上次告诉你我的充电器坏了。”乔扬宇轻声说,眉头轻轻皱起来,好像充电器是此时此刻最重要的事。
雷蒙心疼到愤怒:“没有!想充电,好啊,跟我回去!”
乔扬宇沉郁了神色,呼吸也因此有些急促,一股冷风袭来,激出一连窜压抑的咳嗽,苍白的脸上涌起红晕。乔扬宇不想让人见到这样的自己,最好的朋友儿时的玩伴也不行。他用左手拼命压着胸口,颈间的肌肉僵直了,头也不自觉的抬起来,眼前染成一片灰色,窒息前兆。雷蒙冲过来:“你还好吧?你,你这个人,我懒得管你,充电器带了,又给你买了新的电池,以后就可以换着用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话,乔扬宇的喘息似乎没那么剧烈,只是脸色依然潮红,目光中闪烁着艰难。好像过了一个世纪,乔扬宇才平静下来,额头渗满汗水,冰凉的滑过脸庞。他却盯着雷蒙,左手伸过来。雷蒙只能叹息,他的病更重了,北方严酷的冬天对他来说就是鬼门关前的荆棘路,每一步血迹斑斑。面对这样的乔扬宇还能怎么样?帮他把电池换上,开机画面依然是她,笑意盈盈的,对所有的痛苦都视而不见。这也是雷蒙对她难有好感的原因吧,可是能怪她吗?
乔扬宇把手机握在手里,贪婪的看着画面中的亦依,每个细节每个毛孔都不肯错过,跋涉过沙漠的旅人看见水源的不舍不弃。亦依,她还是那样美丽,亦依,她现在在哪里?乔扬宇心间掠过一阵刺痛,紧紧闭上眼睛,不想让眼泪流出来。
雷蒙走到窗口,像是自言自语:“就算你不回去,起码也让人来照顾你吧。别跟我说什么钟点工,她顶多是能让你不至于渴死在床上,就这样还成天冷言冷语,你怎么受得了?还有,乔扬宇,算是我求你,换个房子吧,我去帮你找,你不就是想折磨自己吗,好,我也找个这样简陋的,但起码暖和点,你看看,你看看这窗户都关不严,门也不锁,你的身体……晚上又开始痉挛了吧,还有右手的风湿,该死的气管炎!你简直就是不要命了!她走了两年了,一个电话都没有,也许也许她现在都成了别人的老婆了,你还这么熬着值得吗?她都不知道,就算知道又怎么样?她就会把从前全忘了?你这是何苦?”是啊,以前都算是有些小洁癖的乔扬宇,谁能想到他会躺在污渍尿渍共舞的床单上?谁能想到他也可以忍受这样熬遭的空气一天、一个月、一年?谁会相信嘴巴挑剔如他也能每天都吃同样的水煮面条?他凹下的双颊,萎缩成竹节般的双腿,右臂肿大的关节,还有干裂的唇,说句话都会裂出血丝,这些能证明。
“扬宇,你听我一次,我们换个房子,我们找人来好好照顾你。如果……”雷蒙盯着乔扬宇,一字字吐出:“如果她回来了,你也还有命见!”
乔扬宇静静听着,事不关己的平静,雷蒙终于投降了,从来乔扬宇就能用这种该死的稳定压制他。
“她还会回来吗?”乔扬宇问心问天,找不到想要的答案。当她受了那么多委屈吃了那么多苦之后,她还会回来吗?若是我,我不会。但是亦依,我求你,让我再见你一面,一面就好了。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我承受这些,才能体会你曾经遭遇的,才敢贪婪的想见你,一面。
“雷蒙,你知道的。我是为我自己。”这般苦行僧的修行,是为了我自己啊。亦依还不知道在哪里飘荡,我绝不会一个人享受,这是我的承诺,不能同甘,惟求共苦。你可以说我傻,可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请让我完成,不然就算我死了,也不会原谅自己。
2
乔氏大厦俨然已是城中的代表建筑,还上了国内十佳建筑榜,恢宏的造型,极具高瞻风范,尖耸的斜顶上镶满了彩色玻璃,把阳光折射到四面八方。雷蒙苦笑,跟谁说也不会相信,大厦的设计师,乔氏企业的当家人,如今正躺在贫民窟里。天注定。雷蒙最后只能如此结论。把车停在地下车场,手里的电话就喧叫起来。萧蓉蓉的声音震耳欲聋,雷蒙无奈的笑了,这姑娘,以为人人都是聋子啊?地下停车场里收讯又不好,她就算把嗓子喊破也没用。雷蒙果断的按了电话,想到那边萧蓉蓉一定气到跳脚的可笑样子,压抑的心情总算明朗了些。
“雷蒙,你想造反啊?!”刚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萧蓉蓉的河东狮子吼和暗器一起破风而来,亏得他反应灵敏,才躲过一劫。
萧蓉蓉双手叉腰,努力板出凶狠的样子:“为什么不接电话?”
雷蒙在沙发上摆平身子,肚子里一顿暗笑,这个傻姑娘,她以为这样就会有人怕了?才怪!不过他到是不介意欣赏表演,毕竟生活中要有点调剂才开心。
“我问你呢,你笑什么?”萧蓉蓉被雷蒙搞的有些心虚,切,我又没错,我为什么要心虚?“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遍电话?”
“从低下到37层,嗯,一共是8次,不错,本来我以为你准备打爆我的电话呢,还是公司的电梯太快了……”雷蒙吊儿郎当的样子又招来了暗器飞舞。签字笔、记事本、烟灰缸……“别闹了,你不是真想杀人吧?我要是死了,你还怎么知道他的消息。”什么都没有他管用,雷蒙看着霎时静止的萧蓉蓉,心里略微有些酸意。他雷蒙也是远近驰名的帅哥一枚啊,不过只要有乔扬宇在身边,他的魅力指数立马归零。我为什么还要跟他做朋友?
“说啊,他到底同不同意?”萧蓉蓉可不知道雷蒙的心思,只顾着追问。
“你说呢。”雷蒙的脸色其实早就摆明了答案。不过是大家都不肯死心。
“他一定不同意……你是死人啊?你不会把他架出来?你就用拖的也行啊。”
“你知道他的脾气,如果我敢这样,那臭小子真能死给我看。”雷蒙有些气馁,不知道是因为对老友的无能为力,还是因为萧蓉蓉表达出来的过分关心。
萧蓉蓉坐过来,长长的睫毛抖动着,那眼神,就好像雷蒙是他唯一的亲人救星。“求求你,你想想办法啊,他真的会把自己在那个地方折磨死的。”
眼泪大颗滚落下来,滴在雷蒙手背上,灼热的疼。他是见不得女人眼泪的,特别是她的眼泪,每一滴都能追魂夺命。雷蒙把蓉蓉揽在怀里,认命吧,如果这个女人注定是我的克星,如果注定她只会为别人难过,我也要好好的安慰她。
“我会想办法的。”雷蒙承诺说。萧蓉蓉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闪烁着亮光:“真的?你保证?不许赖皮?”雷蒙重重点头:“我保证。”为他,也是为了你。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萧蓉蓉的悲戚不见了,转眼又成了活力十足的女侠。
“办法很简单,找到亦依。她是他的药。”而你,是我的。
沉默。亦依,好像是每个人的暗伤,不可触及,就连提到名字,都会让心中钝痛。你知道那种痛吗?不至于要命,也无法痊愈。
“不可以。”萧蓉蓉如此坚决,也在雷蒙的预计之内。
“不可以。她当初既然能离开,那么无情,她就不能再回来……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再消失一次?到那时乔扬宇该怎么办?”
3
钟点工大力关门的声音把乔扬宇惊醒。失落懊恼让他不肯张开眼睛,就在刚才的梦里,他见到亦依的背影。是的,垂顺黑发,修长白裙,摇曳出百合般的纯粹。只有亦依,一定是亦依,只有她才能在尘世历练中还保持初始的洁白。他跟在后面,好像让她回过头来,可是路那么陡,他用尽力气也不能上轮椅再上一步。她就要走远了。喊出她的名字……乔扬宇还想回到梦中去,这次他会看到她了,她听到他的声音一定会停下的。
可梦,什么时候真的会如愿以偿?
钟点工乒乒乓乓的“整理”,似乎有太多不满要发泄,嘴上更不肯消闲,每一句都在指桑骂槐。“真是倒霉!这么大冷的天,还要什么天天擦身,真那么干净人,就别得这么个埋汰的病!自己手指都不动一下,拉屎撒尿的……也就是命好啊,有钱,有人伺候!”嘴上一句比一句歹毒,手下也就不留情面,一下狠似一下,在乔扬宇苍白干枯的皮肤上留下丝丝血痕,两种颜色对比产生了凄厉的效果,连钟点工都眨了眼睛,似乎在怪自己,随即又释怀,怕什么,不过是个瘫子,又不会知道。虽然这样,她还是停了手,把手上的毛巾扔回水盆里。渐出来的水珠儿落在乔扬宇脸上,肌肉不自主的跳动闪躲。
“抬一下!自己多少也使些劲!”钟点工最恨就是换床单,大冬天的不好洗也不好晒,死沉的身子还压在上面,就得生生扯下来。乔扬宇浑身一颤,毫无遮挡的躯体暴露在冰凉的空气里。这是什么样的身体,每一个肋骨都以突兀的姿态撑在皮肤上,细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却没有生命的光泽。腰下面就更惨不忍睹,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人的肤色竟会类似橡胶青紫暗沉,狰狞的骨骼间或露出尖锐刺角,妄图挣脱束缚,双脚缩成独木舟,死皮剥落处一个青豆大小的黑洞赫然出现,幽深到无尽深渊。就连已经见过多次的钟点工,也不禁倒吸了冷气。这样残破的生命,到底是怎么活到今天?本性处依然存在的怜悯让她拉过一边的被单,轻轻盖在乔扬宇的身上。挡上吧,看不到就可以当不知道。谁不是凭着掩耳盗铃的本事才能在世间辗转,所谓真相就留给旁人后人去破解。
“谢谢。”他轻声说,目光依然停留在手机屏幕上。可钟点工听到了,本来轻微的叹息也随之深沉。也是个苦命的人呢,年纪轻轻……算了,七家不管八家事,自己也不过是来挣一份辛苦钱,还要天天闻这尿骚味。
“真是,”钟点工看着床单上的尿渍恼火的情绪又占了上风,“不是说你一动都动不了吗?怎么还能天天都把尿袋打翻?你看看,”床单逼到乔扬宇脸前,腥臭的味道冲进脑里,引起一阵眩晕。“你自己都嫌弃,怎么就不能注意点,咱是拿你的钱了,可咱也不是该死啊。”
乔扬宇黯淡的眸子中掩藏了太多自卑自责。他不怪她,她说的对。全是自己不争气。从来就是累赘,连累家人,连累朋友,连累……最爱的女人。忽然好像有把大锤一下下敲击着心脏,愁闷的力量累积爆发,浑身血液停止不动,只有痛,锥心刺骨的痛从四面八方袭来,每一处肌肉都紧紧绷直,而肌肉间的斗争又让身体剧烈抽搐,连最听话的左手也失去了控制,在空中乱抓乱打。呵呵的怪叫呻吟传到厨房,可惜钟点工早已经见怪不怪,每天都会有的事,谁还会去看稀奇?
日月星星轮番亮相之后,乔扬宇紧绷的身体才坍塌下来,还是只有痛,无边无际,无休无止。左手摸索到枕边,小巧的电话现在也有了千斤重量,要放在胸口,才有力气打开。随着那一线亮光,他似乎就忘记了身上的痛,满心满眼全是她,她在笑呢,整齐贝齿盈盈红唇,它们也曾留恋缠绵在指尖在胸前在耳边……
完美的回忆被钟点工澎湃的苛责打断,“我说你是不是故意的?刚给你换了床单,这才算干净会,你就又给我弄这么一床?亏你还这不吃那不吃,还这么恶臭,要是多一口我怕真能把人活活熏死!”
原来在刚才抽搐中牵动了那些沉睡的肌肉,然后就一泻千里了。可他能怎样?哭吗?因为该听从命令的时候它们都好像长在别人身上,不该呢,又纷纷开足了马力。身上一定脏极了,像是地狱中被惩罚的罪人。
钟点工的手更重了,几乎是把他扔到轮椅上,突然一阵眩晕涌来,他紧紧抑制着想要呕吐的冲动。见自己就这么赤裸着,他还是不能适应,小声请求:“给我把毛毯拿来好吗?”
“毛毯?”钟点工没有那么好的耐性了,再说那条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纯羊毛毯子早就让她偷拿回家去了,没想到这个人什么都坏了,记性还好,可不能让他抓到这个把柄,于是就理智气壮的站直身子瞪着眼睛:“你还真讲究?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毛毯,你也配!”
一个冷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配,你配?”幼彤眼中的淡漠阴狠让钟点工倒吸了一口冷气。看起来也是漂亮清绝身家不俗,目光中却又有犀利歹毒……钟点工好像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嗅到熟悉的味道。是了,只有和我一样颠沛过的穷苦人,只有为了半块馒头也能和邻居孩子打成一团甚至头上出血还不放手的人,只有为了活命连亲妈都不能人才会有这样的目光。低俗下贱的坯子,卑劣的血液,就算是全身包裹绫罗也掩盖不出骨子里的寒酸气。钟点工挺直了腰杆,知己知彼不用说也不用怕,谁都能心知肚明。幼彤精心装扮了那么多年,怎么也不会想到在一个钟点工的眼里现了原形,冷笑,表示轻蔑,心中也没了初来的那份底气。
乔扬宇不知道面前两个女人竟然在转瞬间就飘移了那么多心思,他也尽量不让自己去在意丑陋躯体展现于前,现在他唯一想要的,“麻烦把电话给我。”
幼彤在钟点工的手中抢过电话,唇形分明吐出几个字。你不配。看着钟点工气氛的脸,她的心情也算捞回几分。刚要把电话递过去,斜斜的眼风却突然定住了。是她,那个早就应该消失的女人,不,是那个早就消失的女人,还在手机里面□□。贱货!阴魂不散的贱货!她扯去文雅面具,对乔扬宇大喊:“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想着她?她到底有什么好?”
“请把电话给我。”乔扬宇加重了语气,他不喜欢幼彤,不是如她所想的亦依出现,也不是因为嫌弃什么出身贫寒,只是不喜欢她多诡的机心,不喜欢她不折手段钻营。这些话他从来不说,怕伤害她。毕竟被人喜欢是件福气的事,今天更不能说,因为她手里还拿着电话,她在喊什么?她的手臂上下挥动,亦依的脸渐渐模糊了。
“乔扬宇,你一定是中了她的毒了,她都不要你了,她走了,就是她把你害成现在这样子的,我……”幼彤狠狠把电话砸在地上,尖细的鞋跟踩在亦依脸上,瞬间光芒后,变是彻底黑暗。她还在跺着,好像那就是亦依,多年的仇恨嫉妒可以淋漓倾泻,踩碎了,她就永不复生。
“不要。”乔扬宇最担心的事发生了,他忘记了自己的病痛阻碍,一种莫名的力量竟让他站起来,扑过去,重重的摔下,□□和水泥地面碰撞在一起,巨大而沉闷的“噗”声,他看见亦依最后的笑容,左手妄图带动僵直的全身,可任凭他抓断了指甲也不能动弹半分。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亦依,消失了。眼前一片漆黑,他竟然在黑暗中微笑,因为光明已经没有了存在的价值,那么黑暗也没什么不好。
4
雷蒙和萧蓉蓉赶到时,钟点工早就跑的不知去向,幼彤只会蹲在地上哭,而乔扬宇……他不是乔扬宇,绝对不是,这个躺在地上浑身赤裸,身上沾满了灰尘和让人做呕的污秽物,两条小腿纠结在一起,一只脚竟然支起来,皮肤下的踝骨细如刀片,僵死的肌肉把好好的骨骼磨拉变形的……怪物怎么会是乔扬宇!“天呐!”萧蓉蓉惊恐中把头埋在雷蒙胸前。泪水决堤,还要哽咽着验证:“怎么会这样?雷蒙,他怎么会这样?”
“一个下肢瘫痪的男人如果立下心来放弃自己,不再治疗不再按摩,想搞成这样很容易。”雷蒙忽然想到那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只是他对乔扬宇却恨不起来,恨着他,自己的心会难过。
看见乔扬宇被推进抢救室,几个人的心才略略安稳下来。
空旷的走廊。刺鼻的消毒水味。让人不安的死寂。
雷蒙掏出烟来想点未点,在掌心捏得粉碎,散落一地无辜。
幼彤怯怯抬头,像是提问更像自言:“他会没事的,是吗?他一定会没事的……”
“够了!”萧蓉蓉举起手,在幼彤精致的脸上留下五个鲜明指痕。“要不是你,他怎么会这样?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幼彤平生第一次挨打后想不起要还手,还着力解释:“我只是拿了他的电话……是那个女人害的,你们知道!”
又是该死的沉默。时间放慢了脚步,好清晰明了到分秒都可以给人最大的折磨。谁都知道,时间才是生死判官,它从不停留,除非……
“他会没事的。”雷蒙盯着紧闭的门,红灯刺眼,有痛就是有生命。“他会没事的。”他又一次重复,“因为他等的人还没回来。”
谢天谢地。当医生说那个满身满心伤痕累累的男子依然存活时,每个人都涌起这样的感觉。可是,医生蹙眉:“情况并不乐观,他的重要功能脏器已经到了衰竭的边缘,截瘫部位也有即将坏死的迹象,还有严重的贫血和营养不良……你们都是家属吗?不是我说你们,这么重的病人怎么不知道好好照顾,要搞到现在这个样子才送来?”
“他醒了吗?”萧蓉蓉紧盯着医生。“他什么时候会醒?”
“病人现在处在深度昏迷状态,只能靠他自己的意志。有的病人几天会醒,有的就……”医生摇摇头,太残忍的话不适合说出口,不过大家都应该明白。
“他呢?”萧蓉蓉紧追不舍。
“对不起,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不过按他的情况,如果10天之内还不能苏醒的话,那内脏就会衰竭,到时候就是神仙也难救。”
萧蓉蓉咬着嘴唇,拼命不让自己哭出来,只喃喃的重复:“十天,你说十天?要么醒来,要么就会……死?”
夕阳在远处坠落,带走最后一线光明。蔓延的夜张开翅膀,沉沉的压在世人心头。黑暗、伤痛、死亡,这可恶的人间只有它们才得永恒。
不知道过去多久,幼彤疯一样冲到雷蒙面前。“他不会死的,他绝不会!你说过,他还要等着她回来。”
“是,我说过。”
“如果她回来,他就会醒过来?”
“也许。”
“也许?”
“也许。不过这个‘也许’是我们唯一的希望。”雷蒙看着萧蓉蓉,她应该明白的。萧蓉蓉强忍眼泪,低下头,心中恨起宿命的捉弄。希望,解药,毒药,怎么可以三者合一,让人连拒绝都那么苍白无力。
三个人六只眼睛,不约而同的看着走廊尽头森严的重症监护室。他们许下承诺,不管怎样,决不让他死去。不管怎样,他们都会带来那个女人。乔扬宇,你一定要等着!
5
雷蒙揉揉跳痛的太阳穴,乔扬宇已经昏迷了三天,他天天都到医院去,希望得到一点好消息,可惜……亦依还是没有踪影,他发动了所有能发动的力量,还以为凭着乔氏集团,这世上不会有他们找不到的人,可亦依就好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还有七天,他可以在别人面前夸口保证,心里却依稀明白,除非她愿意自己走出来……对,让她自己走出来。雷蒙抓起电话:“韩主任,到我办公室来,马上!”
第二天所有报纸的头版都登着同一份广告:亦依,如果你还想见到乔扬宇,速回!通版醒目的黑体字在城中掀起波澜,所有话题都围绕着他们,猜测纷纭。好在乔扬宇一贯低调,外间少有人知道他就是著名的乔氏集团的负责人,不然这会儿乔氏大厦早就被围的水泄不通了。萧蓉蓉依然担心:“这样能行吗?你觉得她会自己出现吗?”雷蒙摇摇头,他现在回答不了任何问题,也不想再给别人虚假的承诺。他只实事求是:“如果她也像他那样爱着的话,就会。”
是的,我们可以怀疑世间的一切,我们可以了解自己的渺小,但是我们绝不能怀疑爱情的力量。没有爱情,人类怎么撑得过一次次天灾人祸?怎么依然坚信美好的未来?
等待总是痛苦的,慢火煎熬,忐忑不安。幼彤甚至说如果亦依真不出现,那么天涯海角她都不会放过她!
监护室里乔扬宇依然昏迷,全身插满橡皮管,惨白到泛青的脸色在消毒灯具的照射下好像解剖台上的橡皮人,只有不停颤动的眼皮透露出生命信号。医生说这是他在做梦,眼球剧烈震颤,梦境里他也在承受无穷痛苦,他却还是不愿意醒来。也有好消息,起码他脚上烂掉的洞依稀长出了一些嫩肉,这是不是说明他还没有完全放弃?
夜色深重,两个女人在医院门口就吵闹着要去喝酒,雷蒙苦笑,喝醉有用吗?萧蓉蓉手指着他的鼻尖:“雷蒙,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幼彤更决绝:“不用清醒着看他受苦,这就是最大的好处。”
“好,那我们今天就一醉方休!”雷蒙大声说,抛弃了先前的忧郁阻止,醉吧,这倒霉的时日里是该放纵一回,乔扬宇,你不是最讨厌我喝多的样子吗?起来教训我啊,告诉你,我已经一年没喝酒了,今天我要一次补回来,起来骂我啊。我等你!
汽车启动的瞬间,雷蒙似乎在后视镜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还来不及端详,又消失不见了。是她吗?雷蒙的心忽地狂跳起来,顾不上解释,拉开车门疯跑出去,后面两个女人叫破喉咙都不回头。可是监护室门前的走廊空荡荡的,他的喘息声在四壁包围下越显巨大。难道是他看错了?太累了太想要一个结果了,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幻觉吧。雷蒙沮丧的往回走,身后遗落下孤独的身影。
亦依从拐角处慢慢走处来,真险呢,差一点就会被人发现。她低下头,长发散开,遮住灯光,眼前就像挂了一片雾帘。她顺着墙壁向前走,尽头就是挂着红灯的重症监护室ICU,那么近,那么远。走进去,会看到什么?她不敢想,所以才尽量放慢脚步。迁延时间累积勇气。他一直在等她,她知道。他是在赎根本不怪于自己的罪,她明白。但悠悠的前尘往事,又怎么能是知道明白就可以抹去?很多事情发生了,就不会更改。很多变故存在了,就无能为力。一句我想我要我愿意,一声“爱”,绝不是随心所欲的理由。
ICU。终于还是来到近前。亦依把手放在门把上,冰凉铁质紧贴着皮肤,吸光她的力气。深呼吸,倒数,1、2、3……乔扬宇,你绝不能死掉!
竟管在来之前,她无数遍勾画了乔扬宇憔悴的样子,但眼前的一切仍然在意料之外。
“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样?”拉住他落在床边的手,原本修长的手如今只见嶙峋关节,轻轻把它放在自己脸上,泪,流成海,淹没了他的指尖,亦依跌坐在椅子上,以前种种关于隐藏情感的念头都已经飘到九霄云外。现在她只要陪在他身边,看着他,温润他枯裂的唇,温暖他冰冷的手,把他从黑暗中带回来,带回到灿烂暖阳下。
“乔扬宇,我回来了。”
“乔扬宇,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你说再也不让我难过的,你难道忘记了吗?”
“乔扬宇,你是个大骗子!你还记得答应我的事吗?为什么你从来不能做到?”
“乔扬宇,如果你敢死掉,就算是到了另一个世界,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