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月亮在心上》八度二夕

5、第 5 章

　　荣悠悠回到荣宅的时候已临近傍晚，天边淡黄色的夕阳边一点一点晕染上夜色，沉淀而下即将换上高月初升。
　　“爹！我回来了！”荣悠悠推开了荣家的大门，平日夜里灯火通明的院子里今晚入眼却是空无一人，显得格外地空空荡荡。
　　“爹？”荣悠悠觉得这氛围怪异，又试探地叫了一声。
　　“姐，你怎么回来了？”荣怀树听见了门口的响动，从床上起来打开了门，便见到楼下的荣悠悠。
　　荣悠悠看着他从楼上的房间匆匆下来，疑惑地开口问道：“人呢？只有你一个人在家吗？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荣怀树避开了她审视的眼神，拉着她想把她往楼上带，支支吾吾道：“没出什么事啊，家里能出什么事儿啊，你回来也累了，先歇下吧，我这就去厨房亲自给你烧烧水。”
　　可他这一系列动作在荣悠悠眼里都成了欲盖弥彰，她不得不相信那江胤州说的话是真的了，她用力拉住了他的手，逼视着他的眼睛，表情认真地问道：“荣怀树！你忘了你骗谁也骗不了我吗？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荣怀树重重地低下了头，清秀的五官在淡色的月光中轮廓分明，声如细蝇道：“大哥在青岛出事了。”
　　“大哥？”
　　“大哥这次去青岛本是去看些时兴的机器，他记着上回有个老买主说了想看看我们的云锦，也就顺便带了一匹过去，谁知道被日本人看上了，想要买下，可大哥不肯，那个日本人就找人把大哥绑了，现在人也不肯放，货也不肯放。”荣怀树压低了声音。
　　“这是个什么理儿？找到警察局去不就成了？”
　　荣怀树叹了一口气，恼火道：“这事警察也管不了，说是那个日本人背景厚着呢，现在连那上面都还没正面抗日，谁拿他也没办法。”
　　“那这么大个事不来通知我？”荣悠悠说着，生气地弹了弹他的脑门。
　　“爹说了，让我别告诉你，”荣怀树吃痛地捂住了额头，后半句小声嘟囔道，“说你既然那天走了，就不是荣家人了。”
　　“爹说我不是荣家人，我就不是荣家人啦？那我是不是你姐姐啦？”荣悠悠说着又要动手。
　　荣怀树被她这一闹腾，实在是难以招架，急忙求饶道：“姐，你快歇着，我错了还不行吗？”
　　“那爹现在在哪儿呢？”荣悠悠继续问道。
　　荣怀树浓眉微褶，说道：“爹和芳姨托关系去了呗，现在荣家的生意都二哥看着呢。”
　　“二哥？”荣悠悠听见这两个字，嗓音柔和起来，眼里逢春。
　　“嗯，二哥估计这帐那帐算完，都得是明早上再回来了。”
　　“哟，这谁回来了啊？”荣悠悠身后响起了刺耳的语调，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芳姨。
　　“爹。”荣怀树拉着荣悠悠避在自己的身后，毕恭毕敬地叫上了一声。
　　荣正铮手里倚着金漆的拐杖，黑色的帽檐上被刚入夜的水雾沾湿，虽说年纪刚逢半百，可那双眼眸依然不减半分清明，还有着似乎能洞悉一切的力量。
　　在荣悠悠的眼里，几日不见，荣正铮似乎是老上了十岁，她再不敢嬉皮笑脸了，嘴边有些犹豫地叫上了一声：“爹。”
　　“你还知道回来！你这个不孝子！”荣正铮眼里怒火直涌，提起拐杖就要朝着荣悠悠扔过去，
　　“老爷，老爷，别气上头了，这大夫可嘱咐了过的，这几日得好生修养，好生休养。”芳姨作势拦了拦，轻拍着荣正铮的背，着急地劝说道。
　　“装腔作势，虚情假意。”荣悠悠躲在荣怀树身后小声地嘟囔着，荣怀树一听无奈地摇了摇头。
　　“爹，那大哥的事解决了吗？”荣怀树关切地问道。
　　“没呢，”荣正铮轻哼了两声，在芳姨的搀扶下上了楼，走过荣悠悠身边时，又一次恨铁不成钢地望了她一眼，“你既然回来了，明日也跟着我去一趟南京。”
　　荣悠悠不明所以地指着自己看向荣怀树，但荣怀树也正看着她，这才知道荣正铮是在跟自己说话哩，于是愣了一下问道：“去南京做什么？”
　　“找你大伯。”
　　“呃。”
　　荣悠悠在一番洗漱之后躺在了床上，想着明日要去南京大伯家就有些头疼，要知道自打太爷爷去世后，两家就再没怎么来往过了，也就逢年过节荣远之会来问候下，或者荣明松问候去，总之两家的顶梁柱可一算十年没见过面了，荣悠悠总觉得两家之间发生过什么，可一深究又觉得没怎么回事儿。
　　思索思索着，窗外的灯筱而闪烁了一下 ，晃过她的眼帘，她掀开被子，从温暖的床上起来趴在窗边，看向了窗外，是有人回来了。
　　刚入春的深夜里，雾气深重，荣霂生放慢了动作关好门，再转身朝着内屋走来，昏黄的灯光下，他肃冷的面容变得线条柔和起来，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点点莹动的雾珠，微微敛下的眼眸，像收起了黑暗的深渊，一望无尽。
　　荣悠悠轻轻呵气在窗户上，再撸着袖子擦干，她想把荣霂生看得更真切些，可这样的距离下，他的模样终究在她的眼里还是有些模糊的，她又想叫荣霂生，可指节刚要碰到窗户的时候，她停住了。
　　荣霂生每一步都走得很轻，踏在青石板上只发出了轻微的声响，走到楼梯前，他停住了脚步，微一抬头，看了看荣悠悠的屋，眼里神色未明，荣悠悠睁圆了眼，注视着他，唇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她知道荣霂生并没有看到她，因为在她想叫他的名字时，他已经越过了楼梯，回自己屋去了。
　　寒风无尽的夜，荣悠悠回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南京的春天似乎比上海来得早一些，街道旁的法国梧桐早已抽出了新芽，荣公馆前摆放的花盆里也已开满了各色各样的小花，灿烂夺目。
　　荣悠悠仰头羡慕地望着面前这门牌上烫了金边的字——荣公馆，却是在心里怎么也没琢磨透，按说两家应当是住在差不多的房子才对，可她家偏偏还是住的古式大院，荣大伯家则是住在这样新式的小楼里。
　　当然这与她爹固执的旧式思想是分不开的。
　　“看什么呢？还不快进去。”荣正铮走上前来，厉色地瞥了她一眼。
　　“哦。”荣悠悠叹息了一声，犹豫地跟在他身后推开了门。
　　俩人在来门口迎接的佣人的带路下，绕过了一条灌木丛郁郁葱葱的小路，再到了大厅中，大厅向北的方向是一大幕的玻璃，与外界的透明使得明亮的光线照射进了整个大厅，大厅中摆放整齐的楠木家具上有着繁复的华美雕花，各式华丽造型的灯吊在半空中，看得荣悠悠有些瞠目结舌。
　　荣大伯正坐在窗边的木雕红木长椅上，他闭着双眼，仰躺在椅子上，似乎是在享受着这春日的光，听着两人的走近一言不发。
　　荣悠悠看不清切荣大伯脸上的表情，只是她也觉出了此刻的怪异氛围，她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看荣正铮，荣正铮也是一言不发，似乎两人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的意思，她只得咬了咬嘴唇，先开了口，怯怯地叫了一声：“大伯。”
　　荣大伯一听，板着的脸顿时喜笑颜开来，睁开了眼看着荣悠悠比划着说道：“哟，悠悠啊，都长这么大了？上回见面你可还都没长到我腿这儿呢。”
　　“大伯说笑了。”哪有这么矮啊……
　　荣悠悠坐到了荣大伯对面的位置上，荣正铮则是依旧不发一言地坐在了荣悠悠的身边。
　　“大伯近日可好？”荣悠悠问候道。
　　“好着呢，都好着呢。”荣大伯压了压眉，抬手为二人斟了两杯茶。
　　荣悠悠接过了茶杯，手上传来一阵暖意，清新的茶香弥漫在她的鼻间，是醇厚清香的龙井茶。
　　荣悠悠捧着茶杯小啜了一口，淡淡的香气即刻在口腔里四散开来，香泽清雅，不禁夸了起来：“大伯，你家的茶可是越来越好喝了。”
　　荣大伯笑了两声，说道：“嗯，你这丫头倒是越来越识货了啊。”
　　荣悠悠不好意思地放下了茶杯，想起了另一个更识货的人，随即问道：“大伯，远之哥呢？”
　　荣大伯听见远之的名字瞬间像变了个人似的，怒火直涌地吼道：“别给我提那个败家子，不回来我还过得清净些！”
　　荣悠悠被荣大伯这突如其来的震怒吓得有些无措，可在心底又觉得这个场景无比熟悉，哪次她爹教训她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
　　荣悠悠只好又哆嗦着拿起茶杯喝了两口茶来掩饰自己的惊慌。
　　“大哥。”久未出声的荣正铮此时也不知是不是想透了什么，终于是开口了。
　　荣大伯却没有答应，只是缓缓放下了手里的茶杯，一手慢慢抚摸上了另一手大拇指的扳指上。
　　“大哥，明松遇到麻烦了。”荣正铮像是挣扎了许久，慢慢抬起头来，目光阴沉地看向了荣大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