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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立冬 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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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顺六年立冬,一清早京城里便满是马车碾过积了薄薄一层霜雪的青石板,发出的吱吱呀呀声,在宁静的京都早晨显得格外突兀,却昭示着通过选秀的秀女,即将送入皇宫。
凡是家中女子得以入宫的府邸,要不热热闹闹的庆祝,要不依依不舍的不忍告别,只有城西乌苏府与旁人不同。
乌苏大人是驻京从四品武官副护军参领,正妻柳氏贤良,育有一子攸泰一女舒窈,妾室赫锡赫理氏有长女舜华,在康顺三年入宫;幼女舜英,尚不满六岁,而今岁选秀,正是家中唯一嫡女入宫。乌苏大人身着官服,柳氏亦按品大妆,来恭送舒窈,柳氏眼中尚有哀色,可乌苏大人只是默默抽着旱烟,沉默不语,赫锡赫理氏哭的妆都花了,假惺惺的拿着帕子揩着眼泪。
在舒窈上宫中小主该乘的蓝布马车前,柳氏依依不舍的拉住她绣着吉祥如意纹样的窄袖,虽是万分舍不下她,但那温静安宁的眸子里一点泪光都没有,只是用一双保养得宜的手为她簪上一朵葫芦阳绒花——这都是宫里的习俗,每到特定的日子,都要佩戴绒花。
柳氏理了理微微染了霜华的鬓发,故作轻松的说:“宫里不比家里,你万事都要谨慎,幸好……”
柳氏声音微微哽咽,又爱惜的抚了抚她柔顺的大辫子:“幸好有你大姐姐舜华在,总归是有人警醒着你,只是舜华性子直,在宫里亦是独力难支,你们姊妹,要互相帮衬才是。”
舒窈乖顺的点了点头,又与额娘惜别了会儿,再看了一眼默默无言的阿玛以及拽着幼妹舜英、用帕子揩着泪惺惺作态的姨娘赫锡赫理氏。才抿着唇转身上了蓝布轿子,作别了住了十五年的乌苏府。
沿着西街一路往东去,穿梭而过的人或事物都是那样熟悉,却都几乎变了模样。买桂花糕时总愿意多给她两块儿的张大爷放下车子垂手恭敬立着,王二婶不再卖她和大姐姐最喜欢喝的杏仁乳酪回家抱孙子了,贪财的姨娘时常光顾的珠玉器物摊儿前空无一人……
她刚刚忍住的泪差点收不住了。身边约摸十七八岁的婢女嵌素忙递上了一条水蓝色帕子,她接过来揩了揩眼角。嵌素望着空荡荡的马车,也不禁哽咽:“老爷明知道顾及宫里大小姐的脸面,您入选是自然的事。但您可是唯一嫡出的小姐,竟也舍得?”
“阿玛一向疼爱大姐姐,况且姐姐性子直爽,在宫里容易吃亏,让我去帮衬也是自然的。”
嵌素绞了帕子,细细的眉倒竖,原本便薄的唇一抿,显得尖尖的脸更有些刻薄,她愤愤不平道:“依奴婢看,定是姨娘那边又吹了些枕边风儿,奴婢担心……”
“——好啦,宫里有姐姐在,姐姐又贵为嫔,谁能把我怎样?”
嵌素瘪着嘴还想说什么,舒窈已然蹙眉,别过头去看窗外风光,不再搭理她。
车夫将她送至庆安门,便有嬷嬷上前接应,舒窈又转乘了软轿,自庆安门过了崇德门角门,才算入了内宫。前前后后皆有同样的软轿,大抵都是这一届入宫的小主,嬷嬷们跟着软轿,隔着窗儿和小主着讲宫中的规矩,倒是分外庄重。
“……这次选秀是万岁爷登基后的第二次选秀,因着皇后娘娘身子不爽快,于是交了襄妃娘娘去办。襄妃娘娘身子弱,这劳神的事儿又是头一遭做,因此慢了些,小主们还需先到浓芳阁小住几日,然后才会定出位分。”
张嬷嬷话音刚落,便已至浓芳阁。舒窈理了理身上鸭卵青色绣玉兰的旗装,扶了扶髻上梅英簪,才深吸了口气下了软轿。
“不过小主放心,皇上宠爱景嫔娘娘,小主的位分自然不会低到哪儿去。”张嬷嬷笑眯了眼睛,往前半步,福了福身,悄悄说:“贵人,您慢走。”
舒窈的心倏地跳了跳,却又面不改色的轻轻还了个礼,对嵌素使了个眼色,嵌素便将一个秋香色荷包塞到了嬷嬷袖中,她连忙正了脸色:“为娘娘做事是奴婢福分,再说娘娘已经打赏了奴婢,奴婢又怎可再要小主的银子?”
舒窈依旧是清清浅浅的笑意,像是七月里迎着微风绽放的玉兰,教人只觉得一阵清凉拂过。她声音亦脆生生的,乌黑的瞳仁小鹿般温柔宁静。
“娘娘的心意固然是娘娘的心意,这点子银钱却是我的心意,嬷嬷莫不是嫌少不够吃茶的?”
如此,张嬷嬷只得一边连声叫道“不敢”,一边心满意足的收了荷包。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浓芳阁前便陆陆续续立了七八位小主以及十几个婢女,舒窈略略抬眼打量了下,竟觉得个个儿都极为出挑。
“那便是景嫔娘娘的妹子?生的倒不像。”
“钟姐姐说的是,妹妹我倒觉得连性子都大相径庭······”
这种情形早就在舒窈意料之中,好在能够入选的秀女个个儿都出自官宦人家,教养是不错的,嘀咕了会子便没了声儿。雕花的阁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个身着竹青色衣裳的年长宫女以及十数个小太监,微微福了福身后,便指挥小太监们去取小主们的行李。
“奴婢是襄妃娘娘身边的宫人夏春,这几日负责诸位小主的起居。”
听闻是素来最得圣意的襄妃身边的人,小主们皆打起十二分精神,微微欠身齐声道:“夏春姑姑好。”
一番客套后便各自回了房,一日的奔波下舒窈早已累的够呛,梳洗后便上了榻歇息。
东六宫,庆元宫。
襄妃商氏杜若此时仅着了件水绿色绣白梅寝衣,丰润的乌发用几支素银簪子随意在脑后绾了偏髻。懒懒靠在粟玉枕芯的靠垫上,纤长如水葱般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花房里新送来的水仙,庆元宫大宫女玉心轻轻推开了门,低着头恭敬问安道:“娘娘万福金安,荣贵人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襄妃唇畔泛起点点笑意,微眯了眼道:“哲尔德氏?她来的倒早,让她在偏殿侯着罢。”
她进偏殿时,已然换上了海棠红蜀锦绣喜鹊登枝宫装,斜簪了支凤穿芍药红宝步摇,步摇之上的珍珠流苏坠儿刚好顺着香鬓轻轻贴在侧颊上,越发衬的她肌容白皙胜雪,烨然若九天神女。荣贵人见了她,连忙跪下请安:“嫔妾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咱们都是潜邸里出来的老人儿,还拘什么礼?坐吧。玉心,看茶。”
荣贵人的笑意一如她身上的月白色宫装般谨小慎微,不惹人注意。她抬眼四了望布置得格外幽雅如兰的庆元宫,颇为感叹道:“娘娘姿容胜雪,皇上最喜欢娘娘穿浅色素色,却不知娘娘穿红也比旁人美上几分。”
襄妃唇边的笑意有一刹那的凝滞,眉间不经意带了些冷色,却又转瞬消逝。她端起描银勾莲的茶盏,徐徐饮了口茶,淡淡的说:“荣贵人倒是清减了不少。”
“嫔妾哪里比的上娘娘圣眷之浓?左不过是在宫里熬罢了。”荣贵人颇为幽怨的叹了口气,悄悄抬眼瞥了眼襄妃的脸色,却是被茶雾氤氲,叫人捉弄不透,荣贵人把茶盏搁在黄杨木桌上,犹豫了会儿刚欲开口,襄妃宛若黄鹂轻啭的嗓音却又轻轻响起:“圣宠最难捉摸,皇上今儿个喜欢景嫔,明个儿再来我庆元宫,后日又有了新宠,眼下这浓芳阁里不就住着几位么?新宠进了宫,我这庆元宫估计也不如以前热闹喽。”
“是呢,更何况这新人里还有景嫔的妹子,景嫔争宠的手段娘娘清楚得很。同届入宫的其余妃嫔都还在贵人、常在上熬呢,她却生了皇二女成了嫔。她的妹子,自然也差不到哪儿去。”
荣贵人往前凑了凑,声音低低的,却含着迫切:“娘娘,景嫔还是贵人的时候嫔妾就与她同住毓秀殿,嫔妾服侍皇上十年,却被她个没什么家世的新人踩了下去,皇上看着景嫔的面子自然会封她妹子为贵人,嫔妾这回可不想再被景嫔妹子踩下去了,求娘娘疼嫔妾。”
襄妃的笑意依旧是淡淡的,宛如木几上素白瓷瓶里搁着的洛神水仙般清雅怡人,天青羽睫在素白脸颊上渲染极淡阴影,声音却含了几丝蛊惑的媚:“这也好办,贵人只消在几日后与皇上说一句话便可……”
荣贵人听了,疑惑的望着襄妃。襄妃解释道:“皇上一向最恨宫妃明目张胆勾结成党。只是这几日,贵人怕是要委屈些了。”
荣贵人低声应了。这时玉心进来笑道:“娘娘快接驾罢,皇上下了朝往咱们这儿过来了。”
“既如此,嫔妾先告退了。”荣贵人低头行了个礼,便打算了离去,襄妃却又叫住了她:“贵人且等等。玉心,把皇上新赏本宫那对碧玉钗子拿来给荣贵人。本宫记得贵人当年在潜邸就喜欢戴翠,这对钗子倒是衬贵人的衣裳。”
荣贵人向襄妃投了个感激的眼神,千恩万谢的接了过来,又行了礼便出去了。
不一会儿,只听太监特有的尖尖的一嗓子,皇帝掀开薄羊毛毡帘子进来了。皇帝不过二十六七岁,虽不是极俊秀的少年郎,但微微麦色的肌肤,颀长身姿,却也颇有几分英姿,只是微微上挑的眼角时不时流露出几丝猜疑,倒教人捉摸不透。
皇帝刚刚换下九龙朝服,现下不过是一身家常玄色袍子,见着襄妃行礼问安,忙亲手扶了起她。然后携手坐下,见襄妃一身海棠红宫装,剑眉微微皱了皱:“素日少见若儿穿红,朕瞧着倒还不如平常浅色衣裳能衬出爱妃清丽姿容。”
襄妃微微顿了顿,秋水眸子流露出异样神色。皇帝随手捧了珐琅莲花盏,看似漫不经心,却斩钉截铁道:“织造局那儿又制出了一批素色蜀锦,颜色寓意皆是极好的,朕已吩咐了廖忠送到庆元宫,你好早些做了穿上。”
庆元宫廊下松柏经风吹过,淡淡松油香顺窗棂飘进殿内,襄妃雪白玲珑贝齿狠狠咬在暗红色柔嫩的唇上,将那不该说出的话死死咽下,另戴了如花笑靥:“臣妾多谢皇上。”她又从案几上取了本子,玉手献宝似的献给皇帝,垂着眸子巧笑:“臣妾体弱,诸位新妹妹的位分宫殿亦是刚刚才定好,请皇上过目。”
皇帝随手接了,骨节分明而又修长的指翻过一页页,不厚的青布本子不一会儿便翻完了,他揉了揉太阳穴,喜怒不辨的似问非问:“舜华的妹妹,封了乌苏常在?”
襄妃心提到嗓子眼:“皇上可是觉得不妥?只是臣妾觉得,一同入宫的钟氏与那拉氏二人的阿玛分别是顺天府尹和光禄寺卿,都比乌苏氏阿玛从四品的副护军参领高出一截,因此乌苏氏方封了常在。”
“有些道理,只是,毕竟是景嫔的嫡妹妹……”
襄妃闲闲剥了枚枇杷,染了淡雪青凤仙花儿的指尖拈着送入皇帝的口中,甚至都能闻到她指尖传来的淡淡清香,她眉宇间满是坚定之色:“景妹妹的出身原也不高,只是皇上说喜欢她直率性子当初才破格封了贵人,这一次破格是恩典,只是这恩典多了,怕是会惹前朝后宫非议。”
皇帝颔首应了应:“也好,小乌苏氏性子柔婉和宁,便封为宁常在。”
襄妃从皇帝手中取了册子,翻了翻,说:“至于寝宫,旁人也就算了,钟贵人便与臣妾住在庆元宫,那拉贵人便与庄嫔住在承宣殿,宁常在……”她美眸掠过一丝算计之色,“与宓嫔同住尚全宫。”
此后便是片刻的沉默,皇帝似笑非笑的问:“怎么?宁常在不与景嫔同住长合殿?”
襄妃唇边仍是得体的微笑,丝毫不露出半分不妥当的仪态:“长合殿要小些,况且里面又住着荣贵人,再把宁常在挪过去,怕是地方不够,也会教荣贵人心里不舒服。”
皇帝将手中茶盏搁在几上,撷了朵含苞水仙簪在襄妃满是珠翠的髻上,说“也是。爱妃此事办的甚妥,朕还未去向两宫太后请安,晚上再来看你。”
襄妃起身送了皇帝出去,才重新回到座上,将那水仙摘下,有些疲倦的说:“玉心,把那梅瓶儿里的水仙扔了去,告诉花房里的人,赶明儿起不必再往咱们宫中送水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