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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北平,满城柳絮正飞的时节。
      张家小少爷被自家娘赶去入了私塾,拜了师父,至此与那纠集些大小伙子,成日里厮混的快活时光道了个别。

      张陈一开始自然是不愿的,他和西城的白琪还有一架尚未了结,入了私塾还不知要拖到何时,再让人看轻去,以为他东城霸王是怕了。
      因此闹了许久,不肯屈从。

      奈何他身上那点闹人的能耐无非也是继承了他亲娘,简直不够看。
      他娘只提了个手帕,嘤嘤假哭,喊几句孩子大了不由娘,他爹就对他吹鼻子瞪眼叫他孽子了;他娘再作势一闹,说要回娘家,他爹就直接一个实木雕花凳砸了过来,让他滚去入学,完全失了私下塞他几块碎银叫他乖宝儿的慈祥样子。
      张陈无法,他不能和自己的零花钱过不去,也见不得他娘哭,哪怕是假的。
      他们爷俩儿在这上倒也是像个十成十。

      得得得,他张小爷去哪儿都是一霸,入私塾也无非换个天下,怕甚?
      张陈入私塾时,张家主把龙空也一起送了进去。

      张陈用余光瞟着身边特意落了半步的人,他看不清脸也晓得这人必是带了一脸如沐春风的笑。
      他打小就这样。
      说起龙空,这人是张陈的弟弟,他娘舅家的独生子。
      这是明面儿上的。

      张陈小时候听了些风言风语,就晓得了这个白嫩□□呼呼的娃子是他爹的私生子。
      他其实心里没甚感觉,甚至暗忖一个父亲难道不该更亲些?
      可龙空天生就个是多思多虑的性子,这性子说好听点是沉稳谨慎,说难听点就是有些胆小了。
      张陈当年还是愿意当个好哥哥的,因此也叫过龙空一同玩儿去,但看龙空小小的脸却非要擒着个大人的笑,不远离却也不靠近的模样……
      起初还能耐下性子再哄着,后来也就放弃了。人家不稀罕,他也不必上赶着凑上去等着回绝。

      这么多年,俩兄弟一直不冷不热地对着。

      张陈想着想着,一不留意撞到了一人身上。
      那人转过身来,两道稀疏的挑眉,带个圆眼镜,见了张陈呲了一口牙,笑着唤了声他的黑名:
      “狗哥!”
      又看了看一直笑看他们不言不语的龙空,也规矩地叫了声龙哥。

      这人是席然,张陈实打实的发小,张家隔壁席大夫家的孩子,俩家的娘未出阁时就是好友,说当年若是一男娃一女娃,便是要结亲家的。
      张陈瞧着席然这张喜气洋洋的脸,心中不免庆幸他和自己一般是个带把的。
      他心里千回百转,面上却不显,听了席然又唤他黑名,勾下他的脖子,往他柔软的肚子下了几次黑手,直把席然疼得求饶才放了他。

      席然也是听他娘说他狗哥来入学了,过来凑一凑热闹,他心里认定有张陈的地方必有好戏。
      可一连几天,张陈都安分得很,甚至还读起了诗,丁点儿混劲儿不显,正在席然觉得这趟私塾来得亏本的当口,张陈还是惹了事。

      其实严着算这不能说是张陈惹事,他是替人出头。
      他和席然同龙空一道上学一道下学,向来都是龙空安静地立在那儿等他俩。
      可那天,张陈和席然等了得有一盏茶,龙空都未出现。席然等得不耐烦,心里惦记着医堂里逮住的一只小狐狸,就对张陈催促道,不如先回家,龙空说不定有急事忙着处理。
      可张陈心下总有些不安,又觉得以龙空稳妥的性子,不像是会不打声招呼就消失的。便摆摆手让席然先回家,自己转身又进了私塾。
      席然见张陈不听他的真的转身便去寻龙空,心里起了闷气,又还是放不下那只小狐狸,便独自回了家。

      ……
      张陈瞧见龙空的时候,他正是一副狼狈的模样。
      整个人伏在地上,衣服上遍是脏污与脚印,头发凌乱,白净的脸上缀着些青青紫紫的印子,包括那常带笑的嘴角。
      张陈莫名陡生满腔的怒火,那火烧得他满身满心的破坏欲,恨不得立时揪来那几个崽子,揍得他们见了血才好。
      而张陈向来是想甚就做甚的主,还真一拗头去寻那几个瞧见着他来就跑的崽子们,二话不说就下了狠拳,直把他们揍得一副爹娘不认的熊样。这还是龙空记着不能将事闹大,拼着一身伤给拦了下来,要不然以张陈杀红了眼的气势,那几人的下场还真不好讲。

      龙空扯着张陈出了私塾,拐进个胡同,看着张陈还是忿忿的样子,黑漆漆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头一回这般狼狈,就被眼前这人看了去,那时他被人攘进泥土里,心中第一个念头竟是:
      张陈应是不会看见,他发觉我没等他,必定是会直接回家的,真好——他被打得痛死时是这般想的,张陈不会晓得我曾这般被人践踏。
      可张陈竟然寻了来,还替他出了头。
      张陈冷静下来,也在讶异自己突如其来的暴怒。不晓得是因靠近时听见的那一两句“装甚清高,还不就是张家的私生子…”,还是因面前这人儿满脸青紫实在碍眼。
      想不通就撇开,张陈想起那几人被他打的惨样,糟心起来,还是想想法子,明个怎般应对他爹他娘吧。

      可张陈也实在是多余想此事,因他好好安分了几日,他爹娘已经认定私塾起了用处,心里早暗喜过千万次。这次被人告上门也相当淡然,但面上还是副家有犬子实在羞惭的模样,把张陈罚进了小佛堂,关起了禁闭,可私下还是好吃好喝地送过去,张陈几天还胖了几斤。
      他自己过得自由自在,可连累龙空不明内里地好一阵歉疚,听说张陈虽被罚,却一声不吭,只字不提他是替自己出头。
      龙空犹豫徘徊许久,终于还是推开了佛堂的门。

      没成想,进门便是这幅光景。
      张陈正蹲在蒲团上啃鸡腿,一张脸上油光锃亮。背后的佛像也是金碧辉煌,眼神如炬。
      龙空愣了半晌,这五光十色的光晃得他难得忘了装大人,怔住的样子显出了几分稚气。
      见有人进来,逆光里的身形还很是眼熟,张陈手忙脚乱地放下鸡腿,拿起帕子粗暴地抹了几下脸,不太自在地站起来。
      龙空心神稍定,也反应过来这人似乎并非真正受罚,自己还……还那般歉疚,有些自嘲的笑笑,罢了,自己终归还没向人家道谢,来一趟也是应当的。

      “这次,多谢你出手。”龙空觉得有些太短了显不出诚意,干咳了一嗓,又添了一句“只下次,莫要这般冲动了……”
      这话一出口,他又后悔加了指责的语气。
      张陈只奇怪奇怪龙空竟并非他想象中的胆小,唬起人来还有模有样的。倒未觉得这般语气和自己说话似乎并无不妥,反而这般的龙空比平日常笑着的还顺眼不少。遂点了点头……

      龙空本以为张陈会立时暴起让他滚出去,再不济也是冷个脸不理他,可见他竟乖巧认真地应下了。
      才陡然发觉,近日相处,张陈似乎并非他脑中那般不好接近的模样,竟是他自己延续了小时候的别扭,思虑太多,行偏了。
      ……
      自佛堂里俩人多多少少给对方显露了不同平日的性子,就似打开了一座尘封许久的门,兄弟情谊突飞猛进。
      龙空发觉张陈虽外表瞧去都是刺,可内里却是软的,他感知旁人情绪比谁都快,对自己人肯放下身段安慰,也并不计较他人无意识的冒犯。而张陈则发觉龙空并非是他外表那般温润可亲,真人又犟又难惹,你若是说了他不同意的或是触碰了他的原则,他还是笑着瞧着你,可黑漆漆的眼睛里寒光四射,让人不自觉就退缩了。至于不好惹嘛——
      上次那几个崽子再没出现在私塾里。

      有趣,俩人如是评价自己的同伴。

      ……
      少年的情谊疯长,可动荡的时局里,快活的日子终归存不长。
      张家挂起了白幡。

      没人晓得那些日本人的野心有多大,在这片他们世代生存的土地上肆意横行,处处是蚕食,处处是反抗,处处是镇压,而处处……都有中国人死去
      三月,日军无故轰炸大沽炮台,致死十余名中国官兵,事后竟反过来对中方极尽威胁之事。
      一十八日,愤怒的北平民众集会抗议,遭到武力镇压,四十余人不幸遇难,张家大少爷就在其中。

      张陈跪在他哥的灵柩前,红着眼,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他娘在旁边撕心裂肺地哭了许久,刚刚受不住才晕过去;他爹也是老泪纵横的模样,短短一日竟像是老了十岁。
      可张陈哭不出来,他眼睛发热,脑子发热,心里却透凉。翻涌着的剧烈恨意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发觉这世间存在着太多的黑暗与不公,日本人的丑陋嘴脸、当日遍地的惨烈尸体与鲜红的血液在他脑子里交替显现,他想求求它们停一停,可是它们并不听。

      张陈不知跪了多久,跪得仿若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晕晕沉沉里一双柔软温热的手将他扶住。
      张陈觉得这双手给了他莫大的安全感,顺从地站起来,可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般,呆滞而涣散的眼神松松地落在面前的脸上。
      这是谁?

      龙空一双眼也是红红的,他不敢大声地唤着张陈的名字。
      他晓得这人正脆弱,可他不晓得如何帮他。
      他只觉得张陈这般模样弄得他自己也十分难受。平时八面玲珑的人此刻安慰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反复地重复道:
      “张陈,你要是真得难受你就哭出来,哭出来成不成,你别憋着”

      龙空哄了许久,同样的话来回说了好些遍,突然,他住了嘴。
      他感觉到肩膀处大滴大滴的液体落了下来,滚烫而沉重,渐渐密集,渐渐濡湿了一片……

      ……
      出去参军时,张陈是带着他娘的两个巴掌印走的。
      他娘刚经历了丧子之痛,无法接受另一个儿子也离了家,从此在战场上拼杀,在生死线上游离。她不想日日里惦念着她儿子的生死,她更不想哪日里再次得知了他儿子的死讯。
      她狠狠地打了自家儿子好几下,眼泪直流。
      张陈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任他娘厮打,并不松口。
      张家主晓得自家儿子的秉性,知他去意已决,上前搂住他娘,长长地叹了声气:“去吧,多杀几个日本人再回来。”
      张陈咬着牙没回答,重重地给他爹娘磕了三个响头,便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张家。

      那日大哥出殡,他克制不住浑身剧烈的颤抖,却愣是稳住声线与龙空定下去参军杀敌的约定。
      如今,他走的突然,甚至不想告别。
      无碍,龙空,我们战场上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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