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魄》无铭史

1、楔子 乡下的夜是

　　乡下的夜是宁静安详的。
　　醉酒的青年有些踉跄的走在泥泞的塘边小径上，水塘边有个带着宽沿草帽的中年乡人正蹲着抽一杆旱烟。
　　“素，大素，离离在着里干什么？（叔，大叔，你你在这里干什么？）”青年大着舌头问。
　　乡人闷头又抽了一口烟，烟卷闪了一下，腾起一阵烟雾。
　　“你是石头带回来的同学吧，伙子黑隆隆的天不要在外头瞎逛。”语气有几分严肃，青年在里面嗅到了急切慌乱的味道，他那双极剔透的眸子亮了几分。
　　“素，离还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青年继续问道。
　　乡人持着烟杆，抬起头来看着他：“你这年轻人怎么不晓事儿呢？”他磕了磕烟杆“我儿子去年淹死在这了，我来看看他！”
　　青年忙连连道歉：“不好意思，我年少不懂事，给叔道歉了。”说着从兜里摸出了一只烟，是大重九。这支烟是喝酒的时候不知道谁塞给他的，他不抽烟，但他现在用到了这支烟，用它来赔罪。
　　乡人满意的接过了烟，继续蹲在原地沉默的抽烟。青年见乡人没有赶他，乐呵呵的在乡人的身旁空地上也蹲了下来。
　　黑黝黝的塘水在静夜里像一只蛰伏着的择人而噬的怪物，张着神秘而可怕的血盆大口。
　　水塘边的草长的异常的茂密和杂乱，把水塘与周围的世界隔离出来，青年感觉简直像是掉到了异世界，丝丝缕缕说不出的诡异充斥在空气中，把他的精神一点点的绷紧起来，被酒精麻痹的头脑也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忽然，青年发现对岸的草丛里有一个黑影一闪而逝，看上去是个人又不是。他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正站在水塘边缘，他指着对岸问乡人：“大大叔，刚对面是不是……有什么？你看见了吗？”
　　“就这样的……靠！！！”青年的话语声一顿，猛的惊呼一身。他感觉自己一脚踏进了水中，踩到了什么滑腻腻的说不出的恶心的东西，他发誓，这绝不是什么青苔水草之类。脚下一滑，他直直的栽进了水了。
　　他在水里划了几下，想要撑着不深的边岸回到岸上，却发现身下的不是泥土或者石头，而是绵绵腻腻的，天色过分的黯淡致使他一点也看不清水里的情况。接着他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拖着向水中深处而去，慌乱使青年失了章法的死命在水里扑腾，狠狠呛了几口水。他直觉死死扣在他脚上的是一只手，一只冰寒刺骨的手。
　　肺叶里能维持生命的空气渐渐被榨干，疼痛蔓延开来。
　　青年记得，不知什么时候听说过，在人将死的时候他的一生会在他的面前走马观花的出现，但此时他没看见什么人生，只有一片片的模糊和一望无际的黑暗。沉重的静谧和惶急的拍水声在耳边交替着。
　　他一度认为自己要死了。
　　一身干脆的入水声划破沉重的空气，是救命的天籁，青年恍惚中看到那人穿着纯白干练的衬衣，脊背笔挺，有着一股说不出的风骨。
　　那人有力的一只膀臂一把把青年捞了起来，费力的往岸上拖去，青年在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后，死命的抱住了那人，在那人耳边哆嗦着说:“水里，水里有，有东西！”那人看了青年一眼，厉声道:“站稳！”青年的脑袋一片浆糊，下意识的就乖乖站好，才发现自己可以勉强站在水底，水淹到了他的下巴，不时就会灌口水进来，不过水底的泥有些稀烂，要想回到岸上还是得游回去。
　　一静下来，青年发现那股拉着他的力量还在！他吓的一把抱住了那人，那人眉头微皱，在水下利落的握指掐诀，水里猛的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那人在听到声音后便迅速往岸上游去，结果青年死死环住他的腰不放，他猝不及防的呛了几口水，回头愤怒的喊道:“放手！”青年充耳不闻，手上抱住那人的力气又增了几分。那人回身对着青年的脖颈就是快狠准的一击。
　　青年醒来的时候是在岸边，在脱离了水中那种难受的感觉后，他发现全身都是水塘里腥臭的味道，身上还缠了几根黑绿黑绿的不明植物。那人静静地蹲在岸边，发现他醒了便看向了他。“呃，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带草帽的中年大叔？”青年的脑袋彻底清醒之后，忽然想起这茬，刚刚他落水之后就一直没听到中年乡人的声音，也没见到中年乡人的身影。
　　“死了。”那人淡淡的回应道。
　　“什么？”青年吓了一跳，不会是救自己的时候也下去了吧，可是……又不对啊，“是，是救人的时候死的吗？”
　　“是。”那人又答。
　　“这……”青年开始沮丧起来。这时耳边响起了那人憋不住的笑声。
　　被递到眼前的散发着微弱光亮的是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一则去年的新闻:父亲为救落水儿子不幸溺亡，围观路人无动于衷。青年一目十行地扫视下去，其中有几张配图，一张是记者采访躺在医院获救的儿子，一张是水塘照片，青年发现这就是眼前的这个水塘！他一把想要夺过手机再看的真切点，却被那人轻巧地躲了过去，那人略带嫌弃的吐出两个字“湿，脏。”奇迹般听懂了那人意思的青年炸毛道:“你还不是……”借着手机的光芒，青年看清了那人干爽整洁的白衬衣。那人掩饰一般的转移话题:“他向经过这里的人索命。”
　　再一次听懂了的青年想了想，摇摇头，他想的是一开始中年乡人好意让自己离开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