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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四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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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囡囡,你何时去纹了身?”
审神者的妈妈姜女士忧心忡忡对躺在病床上的女儿说道,“你读书时倒也没见你搞过这怪东西……为何现在忽然想要尝试?”
纹身?……什么纹身?
审神者面露疑惑神色,她现在每天忙成狗,还被莺丸烦得一个头变两个大,哪儿来的时间去纹身?
难道是……
低头一看,她发现左胸隐约有一处黑色印记……解开病号服最上面几个扣子,只见心脏的位置上有一个类似纹身的图案。
她记得当时自己抓住小狐丸的手按在胸口,顿觉剧痛无比,伤处还渗出了血……她还以为自己受了严重的外伤,现在看来并无任何伤口,除了这个印记。
如同纹身的图案……是莺丸刀纹上的鸟儿和梅花,但并不是原有的模样,小鸟被一箭穿心落在地面,梅花也残败不堪,当真是十分不吉……审神者见了不禁心跳加剧,她手上一颤,赶紧将衣服重新扣上,不知为何她不敢再看这个图案一眼。
“纹身已有些日子,我想纹身又不会向你报备,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审神者苦笑道……她可不愿妈妈把自己病倒的事与这个印记联想在一起。
“囡囡,还有一件事我要同你说……我已将你与小狐丸的关系以及今日发生的种种告诉了你父亲,这些事终究无法长期瞒他。”姜女士说道,“现在那个人在病房外,你要不要见他?”
“什么?!”
听到这话,审神者一个激灵,若不是打了吊针,她只想即刻跳下病床夺路而逃。
“妈!你多这个事干嘛?你又不是不知他是怎样的人……叫他知道我与复制人交往,你以为他不会去干涉?”
“他毕竟是你的父亲,你是他的亲生骨肉……这层关系不是想撇清便可以撇清的,你不可能一边接受他的恩惠,一边拿他当做陌生人。你父亲可不是慈善家,他对你的任性不会一直忍耐下去,我想这道理你自己也清楚得很。他刚刚乘飞机赶来,你还是见见他吧,一直回避并不能解决问题。”
“不要!”审神者倔强地说道,“他知道我没事不就得了,何必一定要见我本人,就算见到他,我和他也没什么好说的……要说欠他的情,那也是你的事,我是他的后代,他养我育我给我钱花就是天经地义。在我幼时玩失踪,成年后才跳出这么一个人说是我的父亲……我收他再多的好处也毫无负罪感,谁叫他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比起他给我造成的伤害和影响,他现在笼络我又如何,我还觉得自己亏大了呢。你还是叫他回去吧,若是逼我见他,我马上就自行出院。”
姜女士叹了口气……她深知女儿的性格,认定的事情根本不会妥协,“好吧,那我先让他回去。”
不知不觉间,陆奥守来到人类的世界已有一个多月。
他住在审神者处于市中心的家中,眼下他正急匆匆赶回那套公寓。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陆奥守看起来和一个年轻人类男子并无二样,他不再穿着拖拖垮垮的古装,也没有佩刀带枪……他将脑后碎发束成小辫,穿着卫衣运动裤,脸上还带着城里人特有的事不关己的冷漠……他已变得越来越像一个人。
一个多月前,他第一次打开审神者这套公寓的门时……再也想不到眼前会是这样一处景象。
与审神者上回带他们传送去的普通公寓不同,这套房子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大小姐该拥有的家。一层楼只有一处住户,电梯直通大门,大厅漂亮的落地窗可以直观城市美丽的景色……视野宽敞,让人心旷神怡。
陆奥守推门进去,刚刚放下行李,只见一位精神矍铄,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从内间走了出来,他笑着对说道,“你好,小姐早嘱咐过我她的友人会来暂住,我将你领去客房,随我来。”
虽然一时摸不着头脑,陆奥守却不是个拘谨的人,他很自来熟地搭起话:“请问你是?○小姐曾和我说过,这里没人住,想不到竟有人迎接咱,不免有点诧异。”,对于与审神者熟识的人类,陆奥守并不介意叫她的本名,反正对这些人来说她的姓名并不是秘密。
“我并不住这里,只是时常过来,帮小姐照看一下房子。”老先生说道,“她昨天通知我,我便在这儿候着你……等把你安顿好我会自行离去。”
将陆奥守领到一间清爽宽敞的客房后,老先生站在门旁说道:“这就是你的房间,一切物品你都可以随意取用,不必客气……不过其他房间里的东西你看看便可,不要去碰,也不要自作主张去帮她打扫清理。每周我会带人过来保洁,这里有不少小姐的稀有藏品,价值不菲,你碰坏了可担不起。”
“这个咱明白……来之前她已警告过,她还不许咱带人留宿哩。”陆奥守抓抓满头乱发,他笑道,“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老先生,请你放心。”
待老先生离去后,陆奥守仔细打量起自己暂时的家……这间房间相当空旷,只有一张床、衣橱、写字台和与之匹配的一个椅子,除此之外什么家私都没。在写字台上放置了一个木制刀架,很显然是给陆奥守摆放本体所用。
然而陆奥守并不打算把本体放在显眼的位置,他将衣橱打开……里面挂了了数套男士崭新的便装,甚至连内裤鞋袜都有。陆奥守仔细看了看,竟全是他的尺码,这些都是审神者买的?买这么多干嘛,春夏秋冬的衣服居然都有,难不成她以为初始刀能在这儿住满一年?
将本体刀放置在衣橱不起眼的角落处,陆奥守又检查起放置刀架的写字台,他打开抽屉,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里面整整齐齐的摆满了一垛垛钞票,他根本想不出来这一抽屉钱究竟总数多少……抽屉里还放了一台手机、一把车钥匙和一张便签,便签上有几行字,是审神者写的留言。
手机随时带在身边,这样我找你方便,钱花完了我会继续填满这个抽屉,但是要省着点花。我的车也给你用,你无事时可开出去练练,切记,不能在有警察的地方开,你还没有驾照!
这是干嘛?以为没了她,咱就会饿死冻死么?陆奥守只觉得又暖心,又麻烦……暖心的是主人如此关照自己,麻烦的是……他可完全不想被审神者包养,他早计划好打工养活自己。在这方面陆奥守和小狐丸一样颇有大男子主义,认为男人被女人照顾是一件丢人现眼的事。审神者过去是个普通白领也好还是富二代也好,对他来说并无区别,他一样会做好自食其力的准备。
陆奥守又继续参观这套公寓,除了客房,其他房间都摆放了审神者的收藏品,各种书、玩偶、瓷器和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小摆设,充满了女孩的情趣。还有一个工作室,里面放了制作服装所需的各种机器和材料,有一件未完工的白色连衣裙套在人台上,是绸缎与纱的混搭款式。陆奥守不禁感叹,主人还真是心灵手巧,只是做了审神者之后她再无时间忙碌女红了吧。
现在……陆奥守又匆匆回到了他暂时的家里,没时间让他感怀过去。他除了学车,还报名了一个短期的语言课程,一天还要打两份学徒工,每天忙得不行。在家里稍作休息,他就要赶去下一个打工地点。若不是每天必须把本体取出擦拭保养,他有时会忘了自己是一把刀……自己这么快就适应了人类生活,也是始料未及。
掏出钥匙打开门,陆奥守走进屋里……他见到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个男人。
并不是当初遇见的管家老先生,也不是每周来保洁的工人,而是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中年男人。
男人中等身材,气质恬淡,留着圆寸发型,戴个金丝眼镜,一身盘扣对襟的复古装扮。他见了陆奥守,站起身来和气地笑了笑,“你好?你是……的男友?我听说她的男友是位白发男士,也许是我记错?还未变成老头子记性便这般差劲,让你见笑了。”
见陌生中年男人对自己如此客气,陆奥守一时摸不着头脑,他问道:“请问你是……?”
“我是……的父亲,幸会幸会。”中年男人竟主动上前与陆奥守握了握手。
陆奥守心中忽感诧异……审神者的父亲?他来这儿干吗?而且主人未将此情况告知……看来她多半不知道此事,不然不会让属下遭受突然袭击。
对方误会了自己的身份,陆奥守辩解道:“咱不是她的男友,只是上下级的工作关系,她将这里借给咱住几个月,仅此而已。”
“小女性格乖张顽皮,你既然是她的下属……一定很了解她现在的情况吧?她是不是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中年男人和气地问道。
“这个嘛……还好吧。”陆奥守讪笑道。好个大头鬼,临走之前本丸还是因为她的两个男友搞得乌烟瘴气,也不知现在变成什么样……
“她现在交往的那位男友,你应该认得,他是个怎样的人?我这位女儿性格倔强,今天难得与她一见,我好意关心她的终生大事,她却并不愿和我直接交流。孩子大了和做父亲的没有共同语言,我能理解,不得已我只能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一想到她还有这里的住处,我也好久没过来,便顺路一看,没想到竟遇见她的友人,这大概是天意。”
中年男人说话时态度诚恳,尽管样貌文雅,他所说的话,所提的问题,竟让人有无法拒绝之感……陆奥守对他暗自揣摩,审神者是个阔气的小富婆,她的父亲多半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审神者的私人问题咱从不过问。男女有别,这种事咱不方便去关心,你问错人了。”陆奥守干巴巴地答道……然而,实际上他对审神者的感情生活了如指掌,这就是初始刀的特权,不过既然她本人都不想和父亲讨论,陆奥守也不会代劳,想从他这里套话绝不可能。
中年男人微微一笑,他委婉地说道:“你对我女儿如此忠心……你一定很喜欢她,对不对?”
啊……?
破天荒第一次被人说中心事,哪怕陆奥守是最成熟世故,做人时间最长的刀男也不禁下巴掉地……他知道自己一定把震惊写在脸上,只能急忙侧过脸去,不想让那个中年人看透自己。
“咱喜欢她也好,不喜欢她也好……这种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喜欢咱,审神者与咱的关系简单得很,没有男女交往,你无需多心。”陆奥守摊了摊手,“你说咱对她忠心,这倒是没说错,刀男对主人绝对忠诚,想从咱这里打听她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是不可能的,哪怕你是她父亲。”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终于明白,为何小女如此在意现在的工作……像你这样忠心耿耿的年轻人已不多见。她一定是非常喜欢你们,才对那个工□□屋及乌。你竟认为她不喜欢你?她不喜欢你,为何让你住在家里?哪怕是人间的职场,上司也不会把私人住所随便让给属下去住,你仔细想想她平时如何待你,还不明白?”
听了这番话,陆奥守反倒糊涂了……审神者的父亲说这种话是何用意?然而,细想下平日主人如何对待自己……他竟是一下懵住,审神者为了救他开枪伤人,与他无话不谈,哪怕涉及隐私的话题都能与他讨论,现在又将自己的家让给他住……的确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唉,打住打住,陆奥守不得不警告自己千万要把持住,千万不能往那方面去想,现在那个小女人已是感情生活一团乱麻的状态,他不能参合进去。
陆奥守脸上表情不定,又沉默不语,中年男人继续说道:“看你欲言又止……小女一定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对?我是她的父亲,相当了解她的性格。她从小并未有我陪伴成长,只与她母亲相依为命,极度需要身边人的关爱,和熟悉的东西给她营造的安全感。她独占欲很强,不喜与他人分享,哪怕有了新欢也难舍旧爱……她不是个知道适可而止的人,你看看这里的收藏品多得宛若博览会,她很喜欢玩偶,我曾送她一些拍卖会上拍得的古董泰迪熊,可就算得了稀罕的宝贝,她连幼时抱着睡觉的破烂布娃娃也舍不得丢弃。”
“可能是成长阶段没与男人相处过,小女成年后对异性十分好奇,连打理房间的管家和工人她也只寻男性……我听说,在她工作的地方只有古刀剑幻化而来的男人,却没有女人?我总有不好的预感,以小女乖张自我的性子,难免在那种地方闯祸……自与她几年前相认后,我将她带去国外读书,她就一直是非不断,但如今她与你们羁绊之深,我只担心她不但自毁,还会毁人,所以今日我得知她有了男友,才坐立难安想与她交流,竟遭拒绝……还好现在见到你,就算作为父亲的不情之请,希望你能帮我多多照看她。”
“哪怕你不这么说,咱也一直会照看她保护她……职责如此。”陆奥守说道,同时心里暗暗惊叹……中年男人竟能如此精准的说出审神者的性格,真不愧是她的亲爹。
“我曾对女儿说过……对物可有执念,但对人不行,在人际关系上不可妄想得到一切,必须有所取舍,也不知她有没有记住我这句话。我生怕她与你们相处不好,最终害人害已。如有机会真想见见她的男友,与他聊一聊小女的近况。”中年男人站起身来,对陆奥守和蔼说道,“今天就打扰你到这里……忽然闯入,想必给你添了麻烦,我这就离去,今后若有机会再聊。”
见中年男人起身,陆奥守也将他送至房门处,就在此时那人又忽然问道:“对了,还未请教小伙子你尊姓大名,可否告知?”
陆奥守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发:“咱是陆奥守吉行……是审神者的初始刀,对咱实在不用如此客气。”
“哦……你是坂本龙马的佩刀。”中年男人赞许一笑,“我也对历史有些兴趣,小女今后就拜托你,既然你是她的‘初始刀’,我想,在她心中你就像她无法舍弃的幼时娃娃一般重要,她对自己的“初始”一直有一种情结……不过,小女最近生病住院,不能去工作,也不知道会不会又给你们增添麻烦。”
“住院?”陆奥守听了,竟是心中一惊,审神者怎么了?为何忽然生病,“可否告知是在哪里的医院,咱想去看看她。”
中年男人将医院的地址留给了陆奥守,和他道了再会,便独自离去。
来到浪人之家的医院,向护士站打听了审神者的房号,陆奥守便向病房走去,只是……站在房门之前,他忽然踌躇,不知该以怎样的心情来面对主人。
不得不说,审神者的父亲……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所说的话在他心中造成了不小的涟漪,因为,那个人对审神者的评价实在叫人无法反驳,而且又一眼看出陆奥守对她有想法……这种感觉让人心中忐忑,在本丸,陆奥守一向是读懂别人心情的类型,但到了人类世界竟被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轻易看透,叫他十分不适。
主人也喜欢咱么,是对朋友的喜欢,还是……
一想到这件事,陆奥守就心情激荡难以平静,当然,他持怀疑态度,不,应该说他的本能和理智拒绝相信这件事。
他和审神者算得上亲密,但对方从未表现出任何超越友情的举动……可是,曾几何时审神者与莺丸也是如此,相识半年也只是朋友关系,直到那个绿发怪人没忍住对她出手……陆奥守感到非常后怕,难道他主动一些?与主人的关系也可以深入发展?呃……他不敢再继续考虑这个问题,打住,必须打住。
站在医院的病房前,陆奥守忽然变得不敢去见审神者……主人正是病弱之时,肯定楚楚可怜招人疼,他害怕自己下意识做出昏头举动。那次让审神者睡在怀里,他就诞生无数可怕的假想,不行……他不能破坏彼此间的信任,他是初始刀,应该成为本丸的守护者,而不能去给混乱无比的局面继续添乱。
陆奥守默默看着近在眼前的病房,却再也没有往前跨出一步。
呆立片刻,他取出手机给审神者打了个电话。
“你方便接电话吗,是咱。”
“……竟是你这稀客,我以为手机被你弄丢了呢,一个月也没和我联系过一次,你把我忘了?”
“咱这不是忙么,和你说个事儿,今天回到你家……咱发现你父亲在那儿。”
“什么?!他去干嘛?他和你说了啥?哎,这不重要,你只要记住,那个男人和你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别去相信。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最擅长收买操纵别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他不可告人的目的性,你别理他。”
可是……他明明说得都对?尤其对你的那些描述?你让咱怎能不去相信他?
“不至于吧……你父亲对咱十分友好,并没有说什么挑拨的话,他只是担心你,向我打听了你的情况……这可是你的亲爹,你居然这么说他。”
“就因为他是我爹,我对他才那么了解!听我的没错,下次你看到他过去,就直接把他赶走,别和他废话,他敢和你玩硬的,你就把本体刀亮出来吓唬吓唬他。”
“哎,你这个固执的小女人,你那套房子,咱没猜错的话就是他给你买的吧?可他见了咱这个蹭住的客客气气,并没有以主人自居,咱看得出来,你父亲是个体面人。还有你那些宝贝收藏品,靠你做裁缝能购置得了那些东西?就算他再怎么不好,也是爱你护你的家人……你为何不见一见他?毕竟父女一场,何必关系搞得这么僵。”
“陆奥守!你看看……你和那个男人才说了几句话,就被他洗脑成这样,我可告诉你,你是我的刀,不许帮他说话,我和那男人的关系,你也不许多事调停!这是我的命令!明白吗?”
“好好……咱听你的,对了,你父亲说你生病住院,可有此事?你在哪个医院,咱来看你?”
“没……没这种事,别听他瞎扯,我好着呢,你忙你的去吧。”
和审神者说了再见,陆奥守默默掐掉电话……心中颇感酸楚。
主人……究竟是你父亲在骗人,还是你在骗人?
你明明就在这个医院,咱已和护士确认了你的身份,只要再往前走几步推开病房的门,就可以看到你……你竟和咱说没有此事。
咱是你的初始刀,应该是你最信任的人,为什么要隐瞒?
也许是不死心,陆奥守悄悄走到病房门前,他轻轻敲了几下门,只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孩声音。
“妈,麻烦你去看看,我听到有人在敲门。”
很好……你的确在这,不是吗?
咱根本想不到你会连咱都骗,因为咱从不欺骗你……这只是被咱发现的一次罢了,之前与你相处的那些日子,还不知被你骗过多少次。
还未等到门被打开,陆奥守就用最快的速度逃离了医院,他没办法去面对审神者……他只想一个人找个地方静静。
他甚至都忘了去怀疑,主人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住院,为什么要把住院的事瞒着他。
审神者离开本丸的第三天,莺丸依然百无聊赖的在她的房间里呆坐着。
被困住的第一天晚上,尽管平野陪在身边……他基本上一晚没睡,莺丸本来就不喜欢在榻榻米上睡觉,更不要提现在这种状况。直到凌晨四、五点,实在困得不行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不但他一个人失眠,翻来覆去还弄得平野也几乎一晚没睡,第二天两人都叫苦不迭,又困又累。平野实在吃不悄了撤退了事,前来换班的人却是小狐丸。
小狐丸还是过去那套做派,他不允许莺丸作死,他逼着莺丸好好吃饭,天一黑就让他睡觉。直到被困住的第三天……莺丸的兄弟,大包平才过来和他见面。
哎?大傻瓜终于想起我来了?莺丸感到十分纳闷,这次超过两天才发现兄弟失踪,竟不比上次,上回他在汉娜的办公室睡了一整天就被大包平发现,这次的反应速度退步了么。
没料到,大包平一见到莺丸就不停抹泪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这傻瓜情绪崩溃个什么?我自己还没哭呢。”从未见过红发付丧神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莺丸没好气地说道,“别哭了……看着你哭叫我心烦意乱。”
“其实昨天开始我就找不到你了……没想到你被困在主人的房间,落到这种境地。”大包平一边说,一边吸着鼻涕,“主人不在,我只能求助平野,他把事情来龙去脉和我说了……并让我今天再来看你。你啊……居然到现在还认为我是傻瓜,你自己才是个百分百的大白痴!”
“我本来因此相当记恨小狐丸……”说着,大包平狠狠瞪了一眼白发付丧神,除了天下五剑,他又添了个暗暗较劲的对象……后者面无表情,对大包平的敌意全然不屑一顾,“可是平野劝我,让我千万不能再弄得兄弟阋墙,本丸不和睦……我冷静想想也是如此,只得放弃找他理论的想法,你现在这个下场多少自己也有责任,我不能完全怪他。”
“只是……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兄弟,想到你竟遭遇此种境况,我难免心里郁闷。本以为你最受主人宠爱,应该最开心最满足,没料到却因这份宠爱变成最可怜的人。”说着,大包平竟再次嚎哭了起来,莺丸劝也劝不住。
莺丸一直觉得自己倒霉与他人无关,可惹的大包平如此伤心,却是他不愿见到的……他实在不忍见兄弟为自己落泪,只得想法子逗他。
“大包平,你快看!那是谁?……好像是童子切!他怎么来了!”莺丸忽然指着庭院某处叫道,大包平立马抬起头来四处张望,竟是瞬间止住了哭泣……只惹得莺丸内心暗笑不止,甚至连一直冷漠不语的小狐丸,都忍不住掩面偷笑。
“童子切!童子切你在哪里!”一个大步冲出了房间,大包平四处张望,气势汹汹地叫唤。
莺丸急忙指了指池塘边一条小径,“我刚看到他去了那个方向,大包平你快跟着,走慢了还不一定抓的到他,快去!”
终于把情绪化的兄弟支开,莺丸不禁长吁一口气,真受不了大包平一直在自己面前哭哭唧唧……他本人并没有因为此事如何伤感,看到兄弟比自己还要伤心,白白平添了几分难过。
审神者几天没来本丸……莺丸不免忧心她现在的情况,大包平跑远后他问道:“小狐丸,主人现在怎样了,这几天你有没有去见她?”
“哦,你竟知道要关心她……你想她了吗?”小狐丸讥讽地说道,“看来这个法术多少对你有些作用,将你刚刚关在这儿的第一天,你可是提也不提她。”
小狐丸一张嘴就抬杠,根本就无法沟通……莺丸不禁咬牙切齿,可是转念一想,那天小狐丸说“示弱的话我就不会欺负你”,便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现在只得他单独一人,要是惹恼了这只野狐狸,一旦冲突难免占据下风,何必和他呛声。
见莺丸并未强硬回嘴,小狐丸倒也平静了些,“上回鹤丸在那个医院住了五天……以此推断,她也很快会回来。就如你所说,审神者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就是我杀了她……我一旦暗堕,你就会发现我样貌改变,既然我现在并无变化,则说明她还活着,你不要一直担心。”
“如果我暗堕……我大概会找个地方藏起来吧,也许和那位一期一振一样,躲在浪人之家。本丸就此歇火,大家也都树倒猢狲散,不被政府捉去就算命大……只可惜了你,我不知能不能带你一起逃,不知主上大人死了以后你可否摆脱这个法术,若是可以,她倒也不算白死……虽然失去了她,但你却有了自由。你都不知道她为了你以后的生活做了多少打算,若你和本丸一起消亡,还真是浪费她的一番好意。”
见小狐丸对自己一股脑地说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话,莺丸迷惑不解,期望对方继续给自己一个解释。
“什么打算……你在说什么?你们究竟搞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计划?”见小狐丸无视自己,莺丸只能追问道。
“若是没有你,主上大人如果离世,我也会随她而去……可惜,因为你的存在我现在连为她殉情也做不到。”小狐丸又恢复了讥讽的语调,“你就像我的拖油瓶一样,甩都甩不掉。我为了你,我最讨厌的人,竟然连陪着主上大人去死都不行……我简直是不知是该笑好哭好。”
“我的确是和审神者达成了某种协议,也多少和你有关,但我不会告诉你,审神者也不会告诉你,谁让你做了惹恼她的事……你放弃吧,困在这种地方瞎琢磨,很容易把脑子琢磨坏了。我可不允许你作死,别再瞎想,也别再继续追问这事。”
听到小狐丸这番抱怨,莺丸不禁想起鹤丸曾说过审神者和小狐丸死了也会埋在一起,墓碑上会刻两人的名字之类的话,可是,小狐丸现在否认了这一点,他甚至还说,是为了你才不能死……莺丸实在忍不住去琢磨,他总觉得这件事背后有一个惊天大秘密。
他真希望审神者早点回来……无法离开这个房间,他已成为主人永远无法被替换的近侍,可以时时刻刻看到她,至少比时时刻刻看到只会摆臭脸的小狐丸要好。
莺丸惊讶地发现,他……竟是真的想念主人了?
不久之前,他半个月不见审神者不和她说话,也不怎么想她,可现在只是两三天不见,就受不了了?他每时每刻都烦躁,坐立不安,简直是等得度日如年。一开始他以为是摸不到本体刀的关系……可现在他发现,和本体刀的关系不大,是与想念审神者有关。
难道诡异的法术不仅限制了他的行动,竟还开始影响他的思想?身体上的不自由莺丸目前尚可忍耐,但思想上的不自由让他最难以接受。
莺丸向来自我,不介意他人的想法。无论爱情还是尊严都无法让他放弃自我意识,可是法术如果在不知不觉中侵蚀了他的思想和灵魂,那么……他还是自己吗?是不是就此变成了法术的傀儡?
想到这儿他痛苦不堪……他不愿自己对审神者的感情受到法术的影响,不愿他这默默为之骄傲的爱被莫名其妙的怪力乱神所玷污。
见不到主人是痛苦,自己被法术操纵才变得如此想见主人也是痛苦,就如同当初与她在一起是痛苦,分手也是痛苦一样……他又觉得自己没了选择。
要是汉娜的神奇安眠药在自己身边多好,一针下去睡个天昏地暗,醒来后快乐得像个过节的孩子,为何当初没有问她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莺丸继续呆坐着,看着门外阳光明媚的庭院,心如同毫无波澜的死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