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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谎言的代价 你若回来得 ...

  •   四月初五
      脆音坊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地方是藏不住秘密的,即便如此我依然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不让别人知道我的秘密。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事情发生得很简单,脆音坊每隔几个月就会有大夫来,上至妈妈下至倒夜香的工人,都得检查身体。理由无它,青楼之地。
      老郎中默默替我把了脉,默默看了我一眼,又默默收拾了东西退出去。不消一刻钟,妈妈就一把推开了我的房门。
      她看着我,神色愤怒且惊惧,目光又移到我的肚子上。我今日特地穿了身显腰身的衣裳,不用太仔细观察,就能发现端倪。
      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请求妈妈留下这个孩子,金钱首饰一律不要,或者用来替自己赎身。她没说几句话,一直看着我,深深地看着,等我说完。
      “栖玥啊。”她私下一直称呼我为栖玥,她说这个名字是我母亲起的,她不能忘。
      她在我身旁坐下:“你不肯告诉我孩子爹是谁,你也知道他不会接你出去,对吗。你要为自己赎身,先不说出去后金钱的问题,单说你从小便没有出去过,对外面的世界一丝一毫都不了解,怎么生活,怎么将孩子养大呢?”
      这些问题我都想过,我知道离了脆音坊自己都活不下去,更遑论带着个孩子。“可是姨妈,我不能没有这个孩子,脆音坊里又容不下我,我还能去哪里呢?”
      从十岁以后,我便没再这样称呼过她。许是为了这个称呼,她的眼眶霎时红起来,她抱住我的头:“傻孩子,你怎么就跟你娘一样傻呢!”沉默了许久,又道,“我看看吧,在这里这么些年,办法总是能想出些的。”她的声音低沉而哽咽,满满的都是心疼和叹息。
      我闭上眼,假装自己不看她就不会愧疚。

      四月十三
      妈妈奔忙了好多天,老板才同意将我安置在我原来住的院子里,为了不弄出大动静,扶玉仍与我同住。他们没有收走我的金银首饰,也没让我交钱赎身,只是在我恢复接客之前,不再给例银。木兮也不再是我的丫头,只是她偶尔会来院里看一看我。
      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即便听到我怀孕的消息时狻猊很高兴,但他未曾提过要带我走,也没有说过怎样安置孩子,他一向是周全的人,不说想来也是有自己的难处,我便自己做主。
      狻猊仍是出门几天,才能在我这里呆几天,他回来时会带很多东西,安胎药,补品,小孩子玩的拨浪鼓,或是我爱吃的零嘴。我笑他孩子还未生出来,玩具都可以堆满屋子了。他只是摸自己的头,看起来憨憨傻傻。
      夏日渐近,阳光一日比一日来得早,我却一日比一日起得晚。有时睁开眼会发现自己是睡在阳台上的竹榻上,初升的阳光斜斜的铺洒进来,廊外树木茂密,鸟鸣花香。我站起身来,身边必然准备好了洗漱用具,洗漱完毕,狻猊就会端着他亲手做的早点过来。我近日爱上饺子,他便变着法儿地为我做水饺,蒸饺或煎饺,还有我闻所未闻的馅儿。
      吃完饭,我们一同躺在竹榻上,他给我讲外面的世界,讲他没在我身边时去做了些什么,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人或事。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他说的所有事都让我觉得惊奇。我也时常给他画画像,英武的,柔媚的,憨厚的,一如既往地让人心醉。
      某日,他将手搭在我肚子上午睡,却不想肚子抽了一下。他一个激灵坐起来,惊奇地看着 我:“你的肚子里怎么在动?”
      除了抽动时有一丝异样,并未有疼痛的感觉,我也觉得十分迷茫,脑中闪过两个字,不确定地看着他:“难道是胎动?”
      “胎动?”他立即俯身贴耳在我肚子上。孩子却乖乖呆着不动了。狻猊抬起头来看我,又低下头去抚摸,像个孩子似的,不知多久,终于觉得肚子动了一下,像是孩子在踢我。狻猊像发现什么宝藏似的跳起来,转了一会儿又趴上肚子来听。
      那天以后,趴在我肚子上听胎动,以及隔着肚子跟孩子说话,成了我们每日必做的事。

      八月三十
      远远的天上,闷雷一个又一个地积蓄,间或伴着闪电,震耳灼眼的热闹着,不知疲倦的轰鸣着。终于,那轰烈得小心翼翼的闷雷,刺破了天与地的虹膜,尘埃终于兜不住雾霭。雨水劈开尘世闷热,毫不留情地砸下。芭蕉叶噼啪呻吟,挣扎着反击,将雨水拦住又弹回。入眼满满的芭蕉叶上,弥漫着一种,粉身碎骨的快意。
      闪电像闪着寒光的大刀,一道一道像要劈开房子似的。他就是在这样电闪雷鸣的时候回来的,在离开十三天之后。我缩在床上,裹着被子,努力睁着困倦但又不敢闭上的眼睛看他坐到我身边来。
      他的眼睛也是疲倦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从门外带来的凛冽寒气,以及寒气也遮挡不住的倦意。他脱了外衣躺到被子里,手放在我已经很大的肚皮上,隔着薄薄的衣料不住摩挲。
      巴城的秋天,向来是温和的萧瑟,今晚的天气却恶劣地有些诡异。
      我替他紧了紧被子,对他道:“今日天气很反常。”在我们这些凡人眼里,任何不寻常都与天上的那些人有关。
      他大约听出了我的意思,嘴唇动了动,隔了很久才说:“睡吧,我在呢。”
      很久以前,也没有很久,五个月之前吧。那时候狻猊十天甚至更久才来这里一次,来了至多也只留得上两日,后来不知怎的却掉了个个儿,十天半月地留在这里,走也只走个一两天。
      那一两天,据他说来,还是顶紧急的公事。那时我躺在他怀里,问他:“你的公事,便是天上的事了吧?”
      他看了我一眼,挑了挑眉:“算是吧,不过那些事你不要管,养好我们的孩子才是正经。”说着在我尚不明显的腹上轻扶一把。
      他从来不许我过问他“家里”的事,我便噤声不语,窝在他身边睡了。

      九月初一
      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睁开眼,却看不到太阳,今日天气阴沉。
      洗漱过后,狻猊端了饭来。近日我胃口尚好,吃了挺多。他看着我吃,似乎很欣慰的样子。
      “可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活像看小孩子似的。”我抬头挡住他视线。
      他拉下我的手,我放下筷子用另一只手去挡,毫无疑问,另一只手也被他捉住。我看着他:“那现在怎么办,我吃不了饭了。”他便用一只手握住的我两只,另一只手拿起筷子夹菜。他握得很松,我也不挣着拿出来。菜送到我嘴边,我也不客气地咬下,含糊着对他说:“这么惯着我?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啊。”
      “有啊。”他又送了好大一筷子菜过来,“我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让所有男人都不喜欢你,那你便是我一个人的了。”
      我扫了眼自己的胳膊,腿和肚皮,对他说;“你不是已经成功了么?”
      饭后,狻猊本要带我出去走走,但妈妈不允许我走出小院,我现在的身体又不适合被使仙术,所 以我们只得在院子里散散步。天还是乌压压的,快要下雨的样子,我瞧瞧狻猊,又瞅瞅天上的乌云,心里越发不安。
      我们搬了两只小凳子坐在廊檐下,很久很久,没有人说话。
      直到天空中闪过一声雷响,伴着一道闪电,狻猊才扶我起来到房里。他神色很谨慎,谨慎到我觉得要出什么大事。
      他将我安置在床上,叮嘱道:“我要出一趟远门,木兮会回来照顾你。不用担心,我很快回来的。”
      既然将木兮都弄回来我身边了,就绝不是几天的事儿了,我问他:“很快有多快?”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支支吾吾了好几番,才回答:“可能.......一个月吧。”
      一个月?还是可能?
      他拉着我的手,认真且笃定地看着我:“但是你放心,在孩子出生之前我一定会回来的。”
      今天是九月初一,狻猊以为孩子还有两月才出生,可是我知道,孩子已经快要九个月了,还有一个月他就要来到这个世界了。
      若狻猊真的只离开一个月,那孩子还能等到他,可是他的语气却并不那样笃定,若他一个月后才回来,孩子怕是早就出生了。
      我拉着他的手,放在我圆圆的肚皮上:“你就不能......晚些时候再去吗?”
      “沉香,你知道的,有些事情耽搁不得。”像是应证他的话,外面又响起一连串巨大的雷声。他的眼睛突然寒芒大盛,像是十分地愤怒,我知道他那愤怒不是冲着我,但我还是下意识地抖了抖。
      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他是狻猊,不只是我所见到的温和幼稚又周到的狻猊。他是个男人,有职责又雷厉风行的男人。他的“家里”肯定出了很大的事,可他却因为怕我担忧,特地跑回来看我。
      对于我这样一个平凡的凡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不是吗?
      “那你早点儿回来。”我说。
      听我松口,他站起身去,点头答应我。
      “真的早点儿回来,一个月啊。”你若回来得早,也许能赶上孩子出生呢?
      “好。”
      他的身影消失在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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