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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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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暮色四合,偶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挂在深空,映照着长门宫的一片寂静之色。入夜已深,约莫是子时,长门宫大大小小的殿门早便关的紧紧的。四周甚是安静,鲜有人影,只看的见轮班守夜的宫女抱着破败的扫把,放下手中活,斜倚在漆红的门柱上小憩。远处月影淡淡,躲在硕大的阴云背后,似是将有一场大雨。
这长门宫,荒凉的像是被废弃的乱葬岗,听见最多的便是乌鸦掠过突兀的枝桠时的沙沙作响。虽是未央宫附近的一处行宫,乃是馆陶长公主送给当今圣上的,却很久都不曾有人来过。长门宫有数十所宫殿,楼阁,唯一一所规模最大又稍微奢华些的,名唤作无忆殿。
无忆殿处在长门宫的最北端,同时也是最为幽闭之地。宫里的宫女大多不愿意被遣送到无忆殿服侍。吃住是比其他处所好了些,只是这殿里,住着一位神智不清醒的主子。
“啊,卫子夫你个贱人,本宫要杀了你---”
蓦地,一声凄厉嘶哑的尖叫声划破天际,叙说着令人胆寒的话语,惊得树上栖息的鸟儿扑腾一下了无了踪迹。
这时,看守长门宫的宫女悉数被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却是一脸淡漠,仿佛早已习以为常一般。唯有那些新晋的宫女,抱着一颗事事好奇的心,四处张望着,企图找到那声音的源头以及背后的前尘往事。而那些资历较老的宫女并不在意,不去听,亦不阻止,只如同一个局外人。
长门宫,无忆殿,据说那是圣上前皇后的居所啊。宫女们切切查查的讨论着。
君心依旧,只是再也没有忆了。
说起前皇后陈氏与当今圣上的一段风月过往,倒也着实令人惋叹。虽说不是什么秘密,不过时间久了,便会如同风沙一般被岁月的洪荒吞没。
当今圣上刘彻乃是景帝的宠妃王夫人所生。而同为妃嫔的栗姬却妒嫉王美人貌美年轻,因此借口诬陷其在宫内行巫蛊之事。王夫人势单力薄,百口莫辩。龙颜大怒下,她被贬至永巷,成为一个普通的浣衣女。哪知王美人因为景帝的一夜恩泽,竟怀上了龙子。诞下龙子,也就是当今圣上后,因其聪慧过人,王夫人才逐渐荣获恩宠。在居于永巷之时,当今圣上常常与馆陶长公主的女儿阿娇一同玩耍嬉戏,更是对着母亲和馆陶公主,许下了“金屋藏娇”的誓言。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倒不失为一段佳话。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昔日的小少年如今已长大成人,博览群书,文武双全。较之那前太子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景帝因此改立刘彻为太子。在其母以及馆陶公主的扶持下,一路登基为皇,坐拥江山执掌天下。顺理成章,阿娇被封为皇后。可那只不过是刘彻对她心愧疚罢了,他娶她,不过是因为她的母亲是权倾朝野的馆陶公主,不过是因为她还有一些值得利用的价值。
后来啊,听说是阿娇因为嫉妒宫里其他的妃嫔,竟推崇巫术,胆大包天地在宫内行巫蛊之术,甚至暗地里杀害数名美人。圣上知晓此事后,剥去阿娇皇后的凤冠,收回凤印,除去名衔后将其贬到长门宫。
不多时,改立皇后卫氏,自此冠宠后宫,再是无人可及。
念在旧情,圣上并未将阿娇处以刑罚,只是遣送到这终年幽闭的长门宫。
自是君心淡漠,刘彻从未踏进过长门宫一步,也从未让身边的亲信关照阿娇。宫中人都说阿娇变的神经兮兮,大抵是思念过度的疯了。一到深夜便又哭又闹,一会扬言要杀了当今皇后,一会又求皇上开恩,放她回椒房殿。流言四起,刘彻想必也是耳闻一二。即使这样,他亦是不愿意来长门宫看阿娇一眼,仿佛已经厌透了她,不曾放在心上。
“别说了,别说了,那边有人来了。”为首的一个嬷嬷眼尖瞥见了远处一晃而过的人影,旋即刻意压低了声音,训斥身旁兴致正浓的宫女。长门宫甚少有人踏足,今夜此番排场,不知是有什么变故,老嬷嬷低着头,冷汗涔涔。
闻此,几个小宫女立即止了声音,神情还是掩不住的兴奋。那窸窸窣窣的脚步愈渐逼近,直到那行人在无忆殿门前站定。
须臾,从步辇上缓缓走下来一个雍容贵态,锦衣华服的女人。她凌厉的眼神扫过跪着的一众宫女,最终停留在了写有无忆二字的牌匾上。女人的前面跟这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提着灯笼,俨然一副威风作派。
方才出言呵斥的老嬷是宫中的老人,斜眼瞄了一下来人衣服上的纹路,绘制的图案,对她的身份已是了然于胸。只见她拖着群尾,往前蹭了蹭,大声道:“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见状,宫女们乌乌压压一片,纷纷行礼。
被唤作皇后娘娘的,自是几年前皇上新立的卫氏卫子夫。只是,前皇后入长门宫已久,并未对这位卫氏有任何不轨之意,也不足以构成威胁。这大半夜的来势汹汹,着实让人暗寒。
“都起开吧。”
“今日,那人又发疯了是吧?”卫子夫把玩着指尖的发丝,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是,前,,那人就像是往常一般大喊大叫,奴婢们不曾理会。”老嬷嬷紧吊着一颗心回答,不敢说错分毫,生怕皇后娘娘怪罪她们人多嘴杂。
“哦?她可是说了什么?”卫子夫的停下手中的动作,定定看着那回话的奴才。
“说是…要杀了皇后娘娘…“ 嬷嬷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卫子夫的神情,却见她的脸色平淡如水,眼里藏着不怀好意的神色。
“那本宫倒是要看看,她一个无权无势,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如何杀得了本宫。”听罢,卫子夫忽地兀自大笑起来,声声令人颤栗。
老嬷嬷心下一惊,暗道这皇后怕是存心来找麻烦的。她在这宫中久了,察言观色的本事是不曾忘的。她低声对身后的宫女耳语几句后,轻轻打开了无忆殿的大门,福身道:“娘娘请进。”
“本宫今晚就要去会一会我那好妹妹。”卫子夫唤来身后的一个宫女,喝令其他人守在殿外,没有命令不可进入。语罢,她便抬脚走了进去,脸上满是轻蔑,似是在嘲笑前皇后的痴心妄想。
见着皇后离开,嬷嬷松了口大气,望着远处的天空,这皇宫,怕是又要换了天。
彼时,无忆殿内寂静得可怕,只看得见细微的烛光,应和着清冷的月色。恍惚间,一抹黑色爬上雕窗,久久不动。
“娘娘,您怎么又起来了。”身为无忆殿的宫女,静衣的主要职责便是照顾前皇后的起居生活。
她顺手燃了一根烛火,潋滟的火光映照着阿娇苍白的脸色,无尽的恨意,狰狞的表情如同暗夜的鬼魅,令人发怵。然而静衣早已习惯了这些,取出挂在手臂上的披风,搭在了阿娇身上。
阿娇拢了拢衣袍,使得它不会轻易滑落,嘴里依旧念叨着。“卫子夫,你个贱人,我做梦都想让你去死。”阿娇的手中正攥着一个巴掌大的布偶,几个隽秀的 蚊蝇小字刻在木偶身上,细细看来,应是谁的生辰八字。同时,她的左手捏着一根银针,泛着冷光,正欲往木偶的身上扎去。
侯在一旁的宫女已然见怪不怪,只低着头,任由了她去。
忽然,阿娇的碎碎念也没有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好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静衣正诧异着,只见方才从外院走来的两个人。
“何人,敢闯无忆殿?”静衣一手护住阿娇,厉声道。
“大胆婢女,见到皇后娘娘还不跪下!”卫子夫身侧的宫女率先一步上前,怒目圆睁,气势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才走进,静衣打量了一番来人,语气上瞬间弱了许多,咚地一下跪下道:“奴婢该死,不知是皇后娘娘凤驾。“卫子夫拂了拂袖,似乎并不在意一个婢女的无礼。眼神灼灼,尽是往阿娇的身上去。
阿娇似是感觉到了什么,迎上卫子夫的目光,突然变了副脸色,像是喜极而泣一般,跪倒在卫子夫的身前,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
“彻,你来看我了吗?”许是思念过度,阿娇边哭边笑,不知是怨恨还是欢喜更多。
阿娇的眼泪悉数粘在卫子夫华贵的衣裙上,她居高临下,眼神睥睨,一脸嫌恶地看着阿娇,却不动声色。
“你…你立了个新后是吗…她比我美,连名字都比我好听对不对。”阿娇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话音渐渐低了下去,添上了几分哀怨和愁绪。
卫子夫弯下腰来,轻佻起她的下颔,呵气若兰,“是啊,朕从未爱过你。”
这一句对于阿娇来说,无疑是莫大的刺激。她松开手,一不小心跌坐在冰凉的地上,嘴中念叨着什么。
“不会的,你原来说过会对我好一辈子的。一定是卫子夫,是那个贱人抢走了你。”说罢,她又坐起来,用力捶打卫子夫,还企图撕扯她的衣服。
“彻,你当真是好狠的心。”
见状,卫子夫积攒许久的耐心也消耗殆尽,她不耐烦地踢开阿娇,对着身旁的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微微点头,悄声无息地走到阿娇的身后,对着肩旁狠狠。地劈了一掌。而阿娇毫无防备,腾的一下晕倒在地上。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来到这里。”
卫子夫慢慢走出无忆殿,殿外守着的侍卫宫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什么人都没来过似的。
忽然远处响起一声闷雷,下起了沥沥小雨。身边的宫女递给了卫子夫一把伞,示意她莫要着凉。而她此番心情大好,全然不在乎外头下着雨,大步地往前走,好像前路一片开阔一般。
东方的天仍未吐白,依然是如墨般的黑夜。雨后的空气带着些泥土的芳香,一切安然如常。
没有人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就算是亲眼见过的人也说不出来了。
史册记载,元鼎至元封三年间,汉武帝第一任皇后孝武陈皇后,逝世于长门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