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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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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然坐在定乾宫御书房的案几前,抚着额看着面前几份奏章,手指微微颤抖,朱笔搁在龙首紫铜笔架上,许久都没有提起。
他再三看着奏章,终于还是啪一声合上,将几份奏请相同内容的都堆叠在一处,顺手扔进纸筒中,闭目锁眉,似有决断不下之意。
此时富衍悄无声息进来,低声道:“陛下,皇后在外候着求见,让小人来通传一声。”跟着以询问的目光以候皇帝示下。
“不……”姬然只说了一个字,便见书房门前掠过一道阴影,立时改了口,“用多会了,让皇后稍候片刻。”阴影停顿在那里。
富衍应声出去,果然,只在门外两步处便听他回禀:“回皇后,陛下请您稍候片刻。”
姬然唇角勾起一丝冷笑,眸中森然。
皇后没有答话,富衍无声无息地去了廊下丹陛前立着。
姬然顺手拿起一本奏本,心绪凌乱地翻了两下,全然没看进去。跟着他几乎带着怒意地摔了折子,缓步往御书房外去了。
皇后立于廊下,站姿一丝不苟,容色神情都挑不出半分差错来。
见了他,婉然一笑,躬身行礼。
“臣妾见过陛下。”
“让你久候了。”姬然温声说了句,折身步下丹陛。
皇后执手跟在他身边,落后半步。
定乾宫云栖阁内,水玉珠帘轻微晃动着,从跌宕的起伏到静息而止,仿若姬然动荡的心情。
“官家今日去了永庆宫?”
姬然只看着她不答话,眼神深邃,难于捉摸。
“那里除了昭靖公主,还有什么人能令官家惦记着么?”
姬然回以淡淡一笑:“哦,没什么。”
皇后不再问话,伺候他更衣就寝。
次日,听闻姬然升了永庆宫一名叫邱恩的宫人为侍御。国丧期间,皇帝公然册妃封嫔是不行的,但没有规矩禁止他宠幸宫人,大行皇帝移椁入陵后,如今的皇帝该干什么还是得干什么,食色性也,人之大欲。凡皇帝宠幸过的宫人升为侍御,无品无级,只以示与其余宫人身份不同,算不上正式册封,便不违禁。
邱恩是前陈国战俘,原也是名宫姬,因美艳而被选入宫中,当初姬然在众多宫眷战俘中一扫而过,没有留中任何一人,倒是前太子与成德王都有所猎获。
“邱恩是谁,带来让我瞧瞧。”
皇后漫不经心地拿凤仙花汁涂着丹蔻,听着身边的宫人云舒向她回禀近日查出的与邱恩有关的事:“……邱恩在陈国被灭前曾是陈主很宠爱的宫姬,并非是以美貌驰名陈后宫,据说她的美貌逊于她的舞技,她的舞姿冠绝陈国……”
“无怪乎未曾被姬蔚和姬成看中。”皇后仍是漫不经心,涂完最后一只指甲,举起看了半天,并不满意:“这色泽如此浅淡,洗两次便没了。”
“邱恩自编的舞在陈国广为流传,听闻为一时之兴……”
“究竟是怎样曼妙的舞姿,连咱们从不喜好这些靡柔丧志之物的陛下也动了心?”
云舒停了叙述,默不作声地拿过一枝小楷狼豪,细细在皇后指甲上描摩着。她向来讲究,爱用质量最好的小楷笔刷蔻丹,尤其喜欢云舒刷的,笔力均匀,不会有半分染及甲盖之外。
云舒本来不是皇后娘家陪嫁过来的,而是当年三皇子殿内一名女官,擅书法,工丹青,天生一双巧手,能梳出当时鄘、韶、陈、燕泽等各国所有发式,因此而得皇后宠爱。除此之外,她还善于揣摩皇后喜好,凡皇后之意,无不拿捏得恰到好处,总是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样样妥帖。
不过她的一手工笔仕女花鸟画,到了皇后这里只有刷指甲的用途。
邱恩步履翩然,行不露足,踱不盈寸,说话也曼声柔语,虽无十分颜色,却有十分风姿。
“邱侍御。”皇后笑吟吟唤了她一声,刻意强调了后两字。
邱恩嬛嬛下拜,呖呖清音:“奴邱恩参见圣人。”
皇后仔细打量她片刻,如云舒所言,这女子其实并不以美貌擅长,看来年约二十三四岁,虽肌肤皎皎,眉目秀雅,在陈国美人中却不算太出众。陈亡三年,她被俘那年应当青春正盛,到如今再受宠幸,不合常理。
“听闻邱侍御善合韵律而起舞,我这琼英殿有女侍擅琴,不如舞一曲给我瞧一瞧?”
皇后容色尚温和,纯是垂询口吻,然而已有宫人端坐下首,拨弦鼓瑟。丝竹之音响起,由不得她拒绝。
邱恩只停顿稍倾,便和着曲乐起舞,飞袂拂云,乱雪凌风,身姿曼妙,一舞绿腰。
皇后浅浅一笑:“梅园轻歌,绿腰漫舞,这六幺是韶国调,可不是陈国的。”转而向身边宫女道:“采菱,云舒,你们瞧这韶国乐舞,果然远胜诸国,连前陈国美人都擅紫舞。”
采菱撇嘴一笑,满是不屑,轻声耳语:“不过是圣人身边一名舞姬。”
云舒脸上没有笑意,只面无表情道:“韶国皇族纵情声色犬马,喜好奇技淫巧,与前陈又有何异?”
皇后看着她轻笑:“云舒啊云舒,你怎能如此解意。”
邱恩一曲舞罢,皇后还在那里欣赏云舒染好的指甲,只漫不经意地朝她盈盈一笑:“果然好舞姿,柔如柳,翩如燕,我很是喜欢。”
邱恩默默伏身,只听皇后品评了这句,便打发似地挥挥手,令她退下了。仿佛就此了无兴趣。
回了永庆宫,修容听了此事,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之处,又详细问了邱恩几句,却也问不出什么来。
燕泽人天性喜好乐舞,被誉为三岁能歌,四岁能舞,只是他们的舞姿偏于大开大阖,曲乐偏于豪迈苍凉,与中原人大相庭径。修容终日寂寞,姬然为了讨她欢心,特意在宫中甄选能歌善舞的宫人,邱恩正是因善乐舞才被他看中送过来伺候,却没想惹上了这事端。
“这里没有别人,你跟我说实话,姬然他真的对你……”
“没有。”邱恩低低答了句。
修容锁起眉来,那邱恩无端被升侍御,必然是姬然察觉到了什么,拿她来顶替自己转移皇后的注意力。
不几日,琼英殿那边着人请昭靖公主去宴饮。还送了套舞衣来,孔雀翠衣,七宝璎珞,说是赏给邱侍御的,因皇帝喜欢她的舞姿,令她穿了这身去献舞。
邱恩倒还没怎样,修容却是断然道:“你不许去。”
“怎么?”
修容虽为女子,但她身为储君,除了要学修身治国平天下,从政的一些鬼魊伎俩、尔虞我诈也是少不了的。
她直觉感到这是场鸿门宴。
“那怎么办?”皇后虽只淡淡一句话,却也是令旨,公然违旨这种行为会引起何等后果,邱恩并不知道,但料想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她曾是陈主的宠姬,多少也明白其中关节。但既然被推出去作为修容的替身,她就未曾想过自己会有何善终。
修容沉吟片刻道:“宫中还有何善舞的宫人?”
邱恩摇摇头:“没有人会与我亲近,我只知同为战俘的应姬也较擅舞,她是胡姬,所舞与我不同。”
“由她代你去,其余的我会替你解释。”
“殿下,这样恐怕不妥。”
修容安抚地拍了一下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