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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五. 议和亲(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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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薇慢慢步入大殿,远处的人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
坐在殿上的是延平帝,一边站着周明远李归等人,另一边则站着李辅同和薛治云等,堂下跪着李忠和林则全。
芳薇走到堂中,顿了顿,跪在了李忠后面一点,她低着头,没有开口。
大殿内平静得诡异,延平帝坐在上端,俯视着下面,冷眼微眯,看不出任何情绪,可是谁都提着一口气,生怕他一开口就是血雨腥风。
林则跪着,低偏着头看芳薇,示意芳薇开口拜见,可又不敢太大动作,急得满头大汗。
“皇上,”终于,薛治云走了出来,跪在最前面,“家妹疏于管教,甥女原是先慈一手带大,难免娇惯了些,蠢沌无状,不堪重用,万望皇上以大局为重,再做考量。”
“选林芳薇为和亲之人,乃是太后懿旨,朕倒觉得再合适不过,”延平帝开口,“不想武安候却有异议,你以为该如何考量?何不教教朕?”
“臣万死!臣不敢!”听延平帝这般说,薛治云匍匐在地,但还是小心翼翼道,“禁卫军中有几个为国捐躯的将下,臣一直照顾其家中老小,收了几个义女,德行兼备,若陛下觉得可以,臣可领了来,以供挑选。”
听着薛治云的话,芳薇不觉心头一酸,这个时候,除了师傅,到底还有舅舅是心疼自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百般周旋想救自己!
“既是忠门之后,”李归开口反驳,“就更不好和亲了,不然,此事叫三军将士知晓,又有谁再去冲锋陷阵,保家卫国?”
“并非如此,入宫之前,臣已经问过她们的意见,都是自己愿意的。她们是忠门之后,亦有气节,有报效家国之心。”
“老臣亦觉得此举可行。”李辅同也站了出来。
李辅同是三朝元老,在列大臣,周明远等人都曾是他的学生,所以他才说完,其他各人就都互递了眼色,各有松动。
只是,延平帝还是没开口,反倒更加抿紧了嘴唇,看着跪在大殿中的芳薇,晦暗不明。
“皇上,”薛治廷又道,“虽外丈在此臣不能言老,只臣蒙错爱,虚领着禁卫军统领一职二十余载,如今却是有些力不从心,这便也就跟陛下讨个恩典,臣请辞去禁卫军大统领一职,还请陛下恩准!”
说着,薛治云就从腰间取下腰牌,双手呈过头顶。
早些年,薛治云很得延平帝信任,这才让他作了禁卫军大统领。只是后来,延平帝疑心病愈发的重,近些日子,他又与昭王决裂,因而芳薇殿前砍人一事,他就没有让薛治云插手,之后,他又提拔了两个新人,还让孙福临作了禁卫军副统领,确也有择机换掉薛治云的打算。薛治云心知肚明,这才主动请辞,以此来作换下和亲人选的筹码。
芳薇虽不知朝廷动向,可薛治云这话说完,她也明白,舅舅这是在用自己的前程换取自己的安全,心里更加感动和不安。
“舅舅……”芳薇看向跪倒在地的薛治云,喑喑抽泣了起来。
“武安候这是何意?”延平帝也有些意外,只是他惯会猜疑,对芳薇和昭王更是耿耿于心,哪里容得他人求情讲条件,“和亲是和亲,请辞便请辞,岂可混为一谈!”
这话,竟然是答应了薛治云的请辞,却依旧不肯松口放过芳薇?
殿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饶是坚定站队延平帝的李归也觉得皇帝太过薄情,所谓伴君如伴虎,薛治云原是延平帝潜龙时的伴读,两人也算莫逆之交,可就是因为猜忌昭王,刁难林芳薇,这就连薛治云也厌弃了?
国之大者,谓之君王,所谓君王,当有大胸怀大气魄。可延平帝这般性情,哪里是一个皇帝该有的气度?
“皇上,臣也请辞去骠骑将军一职!”一直沉默的李忠突然开口,“恳请皇上放过林芳薇!”
“大胆!”延平帝早有怒意,心中熊熊烈火找不着出口,此刻竟被耿直的李忠冲破一般,噌地站起,咆哮道,“李忠,你几次三番顶撞于朕,如此目无君上,你的脑袋不想要了吗?”
“臣死不足惜!只求皇上放过林芳薇!”李忠依旧沉沉开口,寸步不让。
“住口,你——”
“好好好!”延平帝打断一旁呵斥出声的李归,大喝道,“你想死朕就成全你!来人,将李忠拉下去,即刻斩于殿外,悬尸示众!”
殿外武士很快进来,插起李忠就要往外拖走,李归吓的爬上前去阻拦,可他终究身有残疾,又不敢殿前失仪,只得转过头来,求芳薇。
芳薇哪里愿意李忠为她丧命,心里对延平帝又鄙夷又痛恨,可终究还是被他手里的皇权威慑到了,忍着泪,开口道,“此事与旁人无关,不就是要我嫁给达达子,我嫁就是!”
李忠闻言,抵着脚不肯随武士下去,痛苦地看着芳薇,薛治云等人也都抬起头来,惋惜又无奈。
“皇上,”李辅同颤颤巍巍跪了下去,周明远等人见状,亦跪了下去,李辅同接着道,“老臣空活六十有八,辅君三朝,有些话即便皇上不高兴听,老臣也要讲——齐乃是胜方,和亲一事,本属微末小事,可为可不为,然如今情形,这是君臣离心之象,此,恐是凶兆啊!”
“李骠骑是有功之臣,请皇上三思!”众大臣也都齐齐拜倒,恳切求情。
“反了,反了!”延平帝怒不可歇,直想叫人将这些违逆自己的硬骨头们乱棍打死,他看到林芳薇就想当昭王,想到这些人竟然都在维护昭王,就更是怒气冲天,额头上青筋直跳,双目猩红,要吃人一般,“你们,你们——”
突然,穿着司礼监掌印服饰的安吉走上殿来,在延平帝身后耳语几句,待听清后,延平帝却是双眼一眯,慢慢坐回了龙椅中,一直静默着,等到殿下众人抬头,他却又换上了一副沉静的面容,仿佛刚才大发雷霆的是另一个人。
延平帝看了安吉一眼,后者会意,缓缓道,“皇上,昭王带着一众武僧,于宫外求见!”
闻言,殿上众人都是一凛,芳薇更是按耐不住,抬起头来看向延平帝。
“昭王竟然携武僧与兵器进宫?”延平帝问道。
“回皇上,却是如此!”安吉和延平帝一唱一和,“昭王携武僧与兵器进宫,此是明知故犯,乃是大不敬,谋反之意昭然,幸有宫外卫兵阻拦,只卫兵忌惮昭王身份,不能动手,是调动外军进城还是抽调禁卫军,还请皇上示下!”
因着太后,昭王入宫一向随意,若是他真是突然而来,又带着武僧,岂是几个卫兵就能拦得住的,只怕早就到了殿上。延平帝这么说,不过就是构陷昭王,只是谋反一说,却是大罪,这是要明着治昭王于死地了!
“皇上——”李辅同急急开口,却被延平帝抬手打断。
“安儿说错话了!”延平帝云淡风轻地说道,“昭王又不是头一次带武僧和武器进宫,他是朕的亲弟,这不算谋反。”
“皇上说得是,安儿说错话了,掌嘴!”说着,安吉就假惺惺地抬起手来,自己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罢了,昭王只怕也是为了林芳薇而来,”延平帝看向芳薇,嘴角一勾,脸上浮上阴险恶毒的笑容,道,“你就去告诉昭王,林芳薇已经答应和亲,就此住在宫内,他就不用进宫了。”
闻言,不仅是芳薇,就是李辅助同等人都大惊失色——自上次反目,延平帝早就容不下昭王,之所以忍他到今日,则是延平帝尚未弄清楚昭王的实力。延平帝想确定,除了那三百武僧,昭王可还有其他将士可用。今日,昭王带武僧进宫,就是不愿意林芳薇和亲,可延平帝叫人这般传话,乃是要激怒昭王,逼昭王亮出底牌!
若昭王没有底牌,那便命不保矣!若昭王尚有底牌,现在亮出来,那却是最差的时机!
无论如何,延平帝这一招,就是要将昭王逼上梁山,不留余地。
芳薇摊倒在地上,面如土色,一颗心咚咚作响,浑身颤抖不停。之前,芳薇确定昭王会来救自己,尚存一息希望,就算延平帝要处死李忠,也没有叫芳薇真的畏惧,反而更加鄙薄延平帝小肚鸡肠擅权专断。
可是,这一刻,芳薇是真的怕了!
她自七岁结识昭王,之后一直跟在他身边,昭王虽从未跟她明示,但行事也没有避着她。昭王有多少人可用,她约莫也能猜出。普乐寺三百武僧,并不是真的出家人,可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势力是受昭王操控的。
区区三百人,即便再能打,如何与禁卫军及正统将士抗衡?
而且,若昭王为了自己,为了和亲一事与延平帝动武,此事叫天下人知道,悠悠众口,外人不知就里,又该如何评说?届时,延平帝在大义在明理,昭王岂不是板上鱼肉,再不能翻身?
而自己,又当如何?
芳薇看着安吉甩着浮尘,脚步飒飒生风,佼佼行出殿外,走在光晕里,一点一点远去。芳薇一动不动,仿佛觉得不是他在远去,而是自己在后退,在跌落,可是在最前方,恍惚地,昭王出现,努力向芳薇伸出手,却怎么也够不着芳薇,最后,昭王整个身体都探进来,随着芳薇一起跌落——
芳薇呼吸一窒,抬手捂住心口,却感受到一直被自己捏在手里早就汗湿的纸条,芳薇的心就咯噔一下,可就在她才回过神来的那一刻,视线里的安吉却停下脚步,与迎面而来的一个内侍交谈几句,而后仓皇地跑进大殿内。
“皇上!”安吉边跑边喊,“边境来报,达达子右贤王余部再次结集,小勃勃王接到消息后,也在准备回师讨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