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大华山 ...
-
京城外十里,就是大华山。大齐境内,大华山算不得大山,但因为大齐最大的寺庙,普乐寺就坐落于大华山,另外,大华山脚下的静慈庵又是皇家贵妇的修行佛庵,因而声名远播。
普乐寺几乎罩住了整个大华山,是大齐皇家寺庙。寺内有僧人两千多个,还有许多寄居的居士。普乐寺住持宁寂法师是得道高僧,宁远法师和达也法师更是驰名海内外。宁远法师是住持师弟,几次去西域取经。达也法师俗身是先帝幺子,永元二十年,先帝病危,达也法师,也就是当时的容昭王,未及弱冠,却天生悲天悯人,又极其孝顺,为祈先帝安康落发为僧。后来先帝终至永元二十五年薨。当今的延平帝是达也法师的同胞长兄。自今上登基以来,直至如今延平十年,虽皇上多次要求达也法师还俗,却终究未能成功。达也法师已发愿将终身侍佛。
在别人眼里出身高贵又清心出尘的达也法师,在芳薇看来,却是仅是一个与她十分亲近的长者。十年前,七岁的芳薇随了父亲到静慈庵探望母亲。照例的,父亲又是和母亲默默无言地静坐起来,偶尔一两句对话,芳薇虽听不太懂去也能感受到气氛微妙,芳薇既无聊又无奈,索性就一个人跑了出去,避开下人只身寻了小路往山上跑着玩。
一直跑到大半山腰,就看到一个神仙一般的白衣白面和尚,坐在一块石头上打坐。芳薇远远地停下来,看了半天,见和尚没动,心里也慢慢静了下来。鬼使神差地,就地磕了个头,爬起来,走到和尚身边,学着和尚的样子打起坐来。一直坐到日薄西山,芳薇恍恍惚惚地,突地就感觉到有人看她。芳薇睁开眼,就看到神仙和尚和风煦煦地看着她,依然一笑作春温。
“神仙真好看,笑得我的心都不跳了。”芳薇痴痴地开口问道。
神仙和尚笑着站起来,舀了芳薇腰间的荷包看了看上面的标识,“佛渡有缘人,随我来吧。”
自此,芳薇就随了达也抄写佛经,以师徒相称,却比师徒更亲近随和许多,大多时候相处倒像是兄妹。及笄之前,芳薇大都住在静慈庵,每日里到普乐寺去抄经文。及笄之后,芳薇搬回了家中,每半月到大华山探望一下母亲和达也法师,并将抄写好的佛经供奉到普乐寺中。
到了大华山脚下,芳薇先到静慈庵探望母亲。时间掐得刚好,芳薇到时薛夫人已经做好早课了。
母女俩说几句衣食安否,便再无它话。芳薇伺候着薛夫人用了些带来的点心,便等着薛夫人示下。
“你去吧。”薛夫人常年礼佛,容颜淡雅,气度清幽,如今完全一副方外之人的样子。悠悠地对女儿交待道,“今日下山时再来一趟,有一封信需你带给你父亲。”
闻言,芳薇一怔,可看到母亲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生生还是止住了口。往常芳薇都是供奉完了佛经,在普乐寺中陪着达也法师用些斋饭点心,然后直接下山去,并不会在静慈庵停留。今日母亲特意交待,且又有信件带给父亲——自芳薇记事,父亲只隔几月过来看看母亲,父母二人从不曾有过书信来往。今日这是怎么了?
芳薇按下惊奇,对着母亲点了点头,撇了一旁的方姑姑一眼,便默默出来了。
果然,方姑姑将芳薇送出了庵堂小门。
“姑姑,母亲近日可安好?”芳薇站定,看着方姑姑问道。
“还是那样。”方姑姑看了看旁边,见没有人,就接着道,“这月上旬时候,舅夫人倒是过来了一趟。”
“哦?舅母说了什么?”
“细究起来,倒也没有什么,就是一些亲戚家的人事情礼。”
亲戚家的人事情礼?舅母多少年不曾探望过母亲,如今会特特过来和母亲说亲戚家的人事情礼,拉家常?芳薇疑惑地看着方姑姑,等着她再开口。
方姑姑叹了口气,拉了芳薇的手,似要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好半天,才拍了芳薇的手道,“小姐下月也要十七了吧,表少爷还大小姐两岁呢!都成人了!”说着,便不再说什么,只交待一旁的胡伯照看好芳薇一行人。
从静慈庵到普乐寺就是上山的山路,马车上不去,轿子又太伤人力,芳薇是送佛经上山,自然要徒步更诚心。所以,这一段路芳薇都是自己走上去的,每次都由赶车的胡伯护送。
芳薇听到方姑姑方才的话,倒也不再多问,只跟着背着经书的胡伯往外走。若是猜得不错,芳薇已知晓了一二。
这话说来就长了,只是那些长辈们的前情往事,芳薇也懒得细细挑拣了。芳薇自小在外祖家呆得多,很是得了舅舅的喜欢。就是如今大了,芳薇也是隔不久就要去舅舅家住一阵子,舅舅更是隔三差五地给芳薇添东西。舅母虽比不得舅舅疼爱芳薇,却也爱屋及乌,对芳薇很是另眼相看。
只是有一件事,虽然大人们没有明说,芳薇心里却非常清楚。
芳薇和表哥薛廷筠年岁相近又自幼感情甚笃,舅舅一直想亲上加亲。可是舅母就不这样想了,薛家太夫人,也就是芳薇的外祖母是郡主,薛家原也是一等候爵,芳薇的舅舅薛治云,任禁卫军大统领,又承了祖制,封武安候,深得今上倚重。而舅舅外家,舅母的父亲李辅同是内阁大学士,才高八斗文墨经纶,是大齐倍受推崇的人物。薛表哥是李大学士唯一的孙辈,由外祖亲自教养,加上薛表哥朗风霁月慧智聪灵,一直被寄予厚望。相反,芳薇的身家便差了许多。芳薇的长相倒也没话说,随了舅家,和薛表哥倒也般配得了。只一样,芳薇的本家林氏虽为大齐的望族之一,可芳薇父亲这一支,却只能算得上旁支,且林氏宗族扎根齐南康城,芳薇父亲幼年丧父,后来进京赶考,虽未及弱冠便进士出身,但终究没有提携之人。后来,芳薇母亲薛治雅遭逢退婚,外祖母便相看上了身家清白却为人纯良的林则全,也就是芳薇父亲。早些年,林则全一直盘桓在太常寺,后来领了编纂前朝史书的差事,做了个史官,数十年没有挪位置。所以芳薇舅母,也就是李夫人私心里是不愿意亲上加亲的。
但李夫人夫唱妇随,再不愿意也不会当面驳了自己的夫君。不过,李夫人会私下里想法子斡旋。之前,李夫人就多次带着芳薇出去应酬,也将芳薇介绍给许多贵夫人。现在李夫人更是急了,这次到静慈庵和薛夫人拉家常,肯定就是给芳薇拉郎配来的。
只是,舅母有没有挑明了说?母亲又是怎么个想法呢?自己和表哥自然只是兄妹之情,只是那封给父亲的信……
芳薇一面走一面琢磨着——到底,还是要看一看信上写了什么才好!
心里这么决定,也就到了普乐寺。照例,芳薇先去了大殿供奉上抄好的佛经,后捐了五十两香油钱,这才散了胡伯和朝露,只带着晚霞,自己拎了食盒往后禅房去了。达也法师有专门的精舍,里面有一个兰若亭,一般这个时候,达也法师都会在兰若亭内饮茶。
一路行来,进了精舍,果不其然,远远就看到了达也法师正在亭子里摆茶具。只是,亭子里除了达也法师还有另一个人,兰夫人。
芳薇心下了然,便收住了脚,将点心盒子交给晚霞,道,“你将点心送过去,我去师父的藏经房。”
晚霞沉稳,又最晓得芳薇心思,听言就领了食盒去了。芳薇驾轻就熟地到了藏经房,也不看书,只随意收拾着经书笔墨。
兰夫人原是兰郡主,与达也法师是亲梅竹马的表亲,只是后来法师出家,兰郡主挨了几年,最后也只能嫁作他人妇。后来兰夫人的夫君早逝,兰夫人也就成了未亡人。像今日这样到普乐寺上香,找法师论佛却也是常事。
本以为会等上一两个时辰,不想却听到外面匆忙地脚步声。芳薇抬头看向门口,就看到晚霞走了进来。
“小姐,兰夫人邀小姐一道用膳。”
芳薇一愣,不置可否地看着晚霞。后者道,“奴婢已回禀说小姐要回静慈庵,可法师也说请了小姐到一起用斋饭。”
芳薇还要再问,却看到门外有一个老嚒嚒候着,想必是兰夫人的人,也就不再多话,只稍微检视了下自己仪容,便出去了。
“师父。”芳薇给达也法师行了礼,也不等引见,就上前给兰夫人见礼,“问夫人安。”
芳薇以前也是见过兰夫人的,互相倒也不认生,寒暄了几句话,兰夫人还剥了个玉镯子给芳薇做见面礼。芳薇虽觉诧异,但看到师父没有反对的意思,也就欣然收下了。
“你既是法师的弟子,也便是我的晚辈,以后称呼我兰姨即可。”兰夫人看了达也法师一眼,含笑着对芳薇道。芳薇就看到兰夫人两只浅浅的梨涡嵌在嘴角,绵绵地暖意就似水一般淌了出来,心里暗道,兰夫人确也是顶顶的美人,原也配得过师父的,只是如今——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含笑,柔顺地叫了一声,“兰姨。”
正当时,老嬷嬷捧了斋饭盒子上来,芳薇帮着摆了饭,芳薇扫看了下石桌上的摆盘,佛国莲花、黄金百合、天台双冬、佛山冰球、百岁寿片、荷包豆腐,倒比寺里的斋□□致许多。
待达也法师和兰夫人拢袖,芳薇才缓缓坐下,正身时看到老嬷嬷又从食盒里拿出一个观音尊盖白玉壶并几只杯子,未及细想便道,“酒就罢了,稍时还要进香诵经。”
每次奉经都是由达也领着芳薇进香诵经,将经书供奉到大殿佛祖座前才算圆满,若吃了酒恐辱了佛祖清明。
兰夫人笑道,“并非烈酒,只几杯陈年梨花清露,想来佛祖不会怪罪。”
闻言,芳薇并未答应,可对上兰夫人的眼睛却也不好直言拒绝,只好转头看着达也。
只达也还未开口,兰夫人又道,“芳薇年幼,不喝也便罢了。这梨花清露昨日才启封,却是在我家梨花树下足足埋了十五年的。”说时慢慢看向达也,似是想到了什么,目光转痴。
达也微张的嘴唇怔怔地,终究是闭上了。一旁的老嬷嬷笑了笑,给达也和兰夫人斟上酒。
见状,芳薇默了默,低头吃起斋饭来。兰夫人见达也并未出声,目光盈盈,几次招呼芳薇和达也用斋菜,言语辞色竟有些难掩激动。达也倒是一贯的话少,静静喝了几杯梨花清露,间隙还给芳薇夹了几筷子荷包豆腐。
一时用罢了斋饭,兰夫人依依不舍辞别。芳薇早有些按捺不住,见兰夫人等人出了精舍,就自顾着转到藏经房去取经书。
“薇儿,且等等,待我吃杯茶吧。”达也跟进藏经房,一面对着芳薇开口,一面拿起案桌上的茶盏就要喝起来。
“阿弥陀佛,天凉少折腾些吧。”芳薇一手抱着经书,一手接过达也手中的茶盏递给晚霞,示意晚霞拿去换了热茶,末了对着达也道,“我去寻了宁远师祖与我进香诵经。”
说完,也不等达也答应,就抱着经书出门了。
看着芳薇越走越快的背影,竟有些飒飒如风的气势,达也轻笑着摇头,退回到椅子上坐下。
说起来,达也虽占了为师的名头,又年长芳薇十三岁,可是彼此心底里,却也称得上亦师亦友。达也第一次看到芳薇时,也是他才到普乐寺不久的。原也不是虔诚侍佛,所以心里总难免浮躁。渐渐地,在那些意难平的岁月中,芳薇也成为了为数不多的欢乐。达也是真心将芳薇视作亲近之人看待的。当然,芳薇也是如此的。这不,达也原来喝酒伤过身,今天破例又喝了几杯,小丫头就管将起来了。想着芳薇刚才憋气的模样,达也又笑着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