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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时光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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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有好几个儿子女儿,却在延平帝继位前就都没了。大齐皇族鲁氏,如今只余下延平帝﹑大长公主升平公主﹑容昭王达也法师。
延平帝无所出,唯一的孩子还在兰嫔肚子里。大长公主一儿一女,儿子孙福临已娶妻,女儿孙福媛已许嫁。容昭王出家,就更谈不上儿女了。另外,兰夫人原是郡主,可她年少受寡,也没有孩子。乍眼一看,皇室没有适龄女孩。
小勃勃王说求娶齐女,也就是要在大齐求一位官家小姐了。
本来,达达子内乱,大齐不用过问,其一达达子自己打自己,消耗的是他们自己的战备力量,其二,不管是谁当达达子王,只要还对大齐朝贡,其实都一样。可是,达达子是马上民族,骁勇好战,野性难驯,虽对大齐称臣,却一直不服教化,边界交战是迟早的事。如今时机更好,小勃勃王求援,大齐若帮了他,叫他心甘情愿俯首帖耳,再无二心。若达达子肯自主划入大齐,大齐长治久安,流芳百世无忧矣。
帮或不帮只在一念之间。
小勃勃王求娶齐女,求的不仅是妻子,更是大齐的支持。皇上若应了,那就是允了小勃勃王,大齐援兵弥加城,帮他拨乱反正。
大齐允或不允,这都是国事,朝堂上文武百官自会各抒己见。可皇上这个时候问达也,征求达也的意见,所为何意,这就耐人寻味了。
“他吃斋念佛十五年,哪里知道这些俗事!”太后脸上的笑意淡了,对着皇上说完,又转头看向达也,轻轻道,“我儿今夜还宿在宫中,陪为娘说说话。”
太后的话在理,可问话的是皇帝,就没人附和这个答案。皇上也没有开口,只还冷着眼看达也,虽听出太后要回宫的言下之意,却一点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达达子内乱我已有耳闻,”达也突然开口,迎上对面皇上的目光,认真道,“右贤王聚众谋反,以王叔之身篡夺王位,有违大义,皇上可扭正乾坤。至于求娶一事,待清扫右贤王之后,或可好上加好。”
达也不像大臣进言,更不是一把手拍板,只说自己的意见,清楚明了,说完,就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他在说话的时候,皇上一直看着他,直到他说完很久,皇上还是没有移开目光,仿佛想开穿什么一般。
“不是给哀家过寿?什么事朝堂上还商量不够,拿到这里来扰人清净!”太后不高兴地说了一句,这时皇上才收回目光,站起身对着太后拱手,却是没说什么。
“随哀家回宫吧。”太后也不搭理皇上,只拉着达也说道。
“不了,我择床,在宫里倒住不惯了,还是回去寺里,自在许多。”达也站起来,回绝了,对着太后和皇上,双手合十,又看芳薇一眼,就先自去了。
芳薇一直提着心,这会看达也走了,也顾不上多看一下余下的人是什么反应,急忙小心跟上。
一路无话,到大华山时,已过凌晨。这会薛治雅早就睡了,天寒地冻,芳薇也不想叫母亲折腾,遂就跟着达也去了普乐寺,宿在达也的藏经房中。
芳薇没带丫鬟,但她小时候也住在寺里,凡事都亲力亲为,也不算什么。一大早,她就起来了,换洗了衣裳,让小沙尼抱了干柴来,在达也的小厨房里烧水做饭。
熬了红豆米粥,炸了花生米,备了一碟酸菜心,又有小沙尼从大厨房拿回来的馒头,都温在灶上。芳薇洗了手,去叫达也起床。
凡到冬日,达也就起得晚,昨夜又不痛快,今日就愈发赖着不起了。小沙尼早看出来,自是不敢上前,芳薇虽讲究男女有别,但这时候也只有她,自然就不拘小节了。
“好冷啊!”芳薇推了门进去,呵着手,往床边走,果然看到达也已经穿戴整齐,只还围着被子,靠在床上假寐。芳薇就笑嘻嘻地,跪坐到床前,将手赛进了被子里。
“师父,我的手都冻红了!”
果然,达也睁开眼,看到芳薇鼻子冻得通红,全身散着寒气,皱眉道,“一大早就听叮叮当当的,起来做什么?哪里就少了你一口水一口饭?”
话虽这么说,但达也还是坐了起来,将芳薇的手团在手心中,替她揉搓着,又问,“做了什么?”
“我熬了红豆粥,还炸了花生,可香了,师父有没有闻到?”说着,芳薇还耸了耸鼻子,小巧通红的鼻头一动一动地,双眼灵动,讨好地看着达也,一派天真烂漫模样。
达也闻到红豆的清香,还有花生的香气,暖暖的,甜甜的,让他心头也泛起一丝暖意,不似方才的郁郁。
这些年一直清闲,让达也愈发福相,身材虽并不曾宽胖多少,脸却较年轻时圆润不少。此时,他心情好了许多,眉眼间就带了柔和的喜色,芳薇跪坐在他身前,自下而上看着他,只看他广额宽面,眉目雍容,似参禅佛祖一般,宝相庄严。
“我家师父最最好看!全天下第一好看!”
这话芳薇小时候常说,确是她真心所感,只这些年她大了,渐懂得男女大防,才慢慢不说了。今日又说出来,既是一时没忍住,又有哄达也开心的心思。她啧啧有声,又一副见到荤食馋嘴的样子,叫达也骂也不是,笑也不是。达也宠溺地嗔了芳薇一眼,状似不以为然地起身,如玉坠般的耳垂却是红了。
师徒二人一起吃了早饭,芳薇也没提回去,只帮着小沙尼生了炉子,围着炉子给达也读经文。达也靠在摇椅上,合着眼,椅子摇动的幅度慢慢变小,一直到读完一整本经书,芳薇见达也没动,也不再读,轻轻拉起旁边的毯子,给达也盖上。
芳薇出门去,跟小沙尼交待了几句,就下到静慈庵,待家里马车来了,又乘了马车回府去了。她其实一直急着回去,因担心玉麒麟会去接娜吉儿,但达也这样的情况,有苦无处诉说,若自己丢下他,还不知他要懊恼成什么样子。她看得明白,多少宽慰的话都无从说起,只得陪着他,插科打诨,消磨掉这份不平。
只她不知,她才出门,达也就睁开了眼睛,只是依旧静静躺着,透过门棱子看着她,袅袅婷婷地站着,轻柔温婉地跟小沙尼说话,又整齐利落地走远。
芳薇看着温婉娴雅,其实性格干脆洒脱,人前规矩分毫不差,无人处胆子却大得很。她一小就这般,如今长大了,于稳重时稳重,该率性时率性,在天真与世故间灵活转换,挥洒自如。
达也看着芳薇消失在院门外,轻轻叹了一口气:时光悠远,那个仰头看着他,将他望成全世界的小姑娘,终究是长大了啊!
达也坐了起来,伸手在旁边的案桌上拍了一下,就听见一声清脆的铃声响起,声音是在隔壁房间传来的,并不很大。
不一会,隔壁的门被推开了,喜公公从那边走了进来。
“主子!”
“有个事情你去办一下!”达也对喜公公道,“京中望族,三代清白,十八到二十四岁,身体康健,品学兼优,未有定亲的青年才俊,不用太显赫,也不用太张扬的,重要的是家世清正简单,且自来没有得过病,也没龌龊阴私,最好心性赤纯,这一点,一定要细细查明,你去整理一下,送过来。”
喜公公愣了一下,但也就是一息的空档,他就反应过来,低头领命,“是。”
“先别送过来,先送给林则全,不要送到他府上,只在外面给他,让他好好看看,挑选出五到十个,将挑出来的,送到静慈庵,静慈庵那边看好了,再拿回来给我。”
“是。”喜公公点头,却还没有出去。
“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是,”喜公公摇头,又顿了顿,接着似鼓足勇气般的,小心开口道,“陈相就在山脚下。”
“不见。”达也一听这话,很快就回道,声音急促,带着不耐烦。
“王爷!”喜公公抬头,眼眶都有些红了,“陈老今年七十有三了!这次借太后千岁宴,本想在宫里见一见您,可您,您这是何苦?”
达也看着喜公公,脸上的怒气也淡了下来,转而变忧,但还是没有点头。
“陈老此次进京,与往常有些不同,没告知任何门生,只是带了他家雪姝小姐,千岁宴前,太后也见过了雪姝小姐,她老人家那里,也是千万个愿意的,只是顾忌着……但昨夜安嫔报喜,如今却是没什么顾忌了,只要您点头,太后那里就去找皇上说,陈老爷也会联络门生,必能促成好事。”
“我早说过了,人各有命,不必为我如此操心。”达也无奈。
“王爷,您本就是龙凤之身,太后跟先帝捧在手心中的,陈相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皆因造化弄人,如今,您若有个安稳平常的日子,太后与陈相也就终身无憾了。”
喜公公流着泪,想起往昔旧事,心中又悲愤又感慨,说到后来,竟是哽咽了。他这般模样,达也也有些动容,却只是抿着唇,沉默。
“王爷!”喜公公扑通一声跪下,“远的且不说,若是安嫔和那位有个闪失,您能出世,又留下血脉,也算是留下一条路,省得到时穷途啊!再说皇上——”
“混账!”达也猛然出口,大声喝止喜公公,“我说过多少次了,那些东西,当初我既丢了出去,就没有再想过拿回来!你们就不要再纠缠不放,不要心存侥幸,不要一再重提旧事,就这样,陈相告老还乡,太后颐养天年,我也还能读经参禅,大家都自自在在的,不好吗?”
“王爷!可是您这样,不说太后和陈相,就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看着都心疼得慌啊!”
“不要再说了!你去告诉陈相,让他速速离京,不要再做无谓的事!”说着,达也慢了下来,“陈家小姐,如今只怕二十多了吧,不能再耽误了,让陈相把她嫁了吧。”
喜公公看达也的样子,也知道再劝无益,其实这样的场面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他也早知答案,但是陈相就在山脚下,有些话,即使说了也白说,那也要说。喜公公抽噎着站起来,抬袖擦了脸上的泪痕,拱手领命,默默往外走。
“等等,”达也突然叫住喜公公,问道,“陈相的孙子,叫陈——”
“陈珩,陈子然。”
“他是不是也二十了,有没有婚配定亲?你跟陈相提一下,将陈子然的情况,也整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