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军之刃》陆青筠

8、chapter 08 江小北的体

　　江小北的体温是38.6摄氏度，社区医院的医生让人下去准备输液器材的时候被贺远拦住了。
　　贺远说：“你是想拿药回去吃还是输液？”
　　江小北：“吃药！”如果要麻烦贺远在这陪他输液实在是太太太不好意思了。
　　贺远笑了：“用不着考虑我。但是我想说，人体是会自愈的，你吃了药难受几天就好了，还能增强免疫。输液的话好得快，不过对身体不好。”
　　他跟过来了就不会怕麻烦，圣父总是能战胜懒骨头的。
　　“我吃药就行了，对身体好。”不管怎样，江小北都不愿意麻烦人了。
　　“那拿药吧。”
　　两个人取了药，一前一后往回走，影子被橘黄色的路灯拉得长长的。天空又开始落雪，但没有风，雪就这样很安静地在灯光间落着。
　　“我怎么觉得你很怕我呢？”贺远不太明白。
　　他觉得自己特别随和，能和大部分人好好相处。他甚至很自恋地觉得自己是招人喜欢的。他也知道这小孩不讨厌他，不然不会给他鸡腿。不过总归还是不亲近，他发现这小孩在他面前总是露怯？
　　“我不怕……我就是紧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江小北很小声地把实话说了。
　　贺远哑然失笑。他干什么让人紧张的事了？他自问对这小孩非常温和，结果现在人家面对他还是紧张，简直没处说理了。
　　“其实今天早上，我都想放弃了，想着回苍北算了，就算从今以后抬不起头，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也都，放弃算了。
　　“我太幼稚了，以为自己能坚持的，但是事到临头才发现自己特别没用，根本就做不到。
　　“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应该在警察局，等着别人把我送回去……回去之后，我大概就不可能再打职业电竞了，以后也都没有梦想了……”
　　江小北低着头说了一大通。他不想让贺远觉得他怕他，他想让贺远知道他有多感激。从见面起，贺远帮他太多了，太久没有人对他这么好了。江小北总是记着别人对他的好，贺远做的这些事，让他心里的感激沉甸甸晃悠悠，都要溢出来了。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除了电竞这条路，只要你想，就肯定还有别的路。”
　　“可我不想走别的路，我就想打职业！”江小北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坚决。
　　他受够了舅舅家寄人篱下的生活，受够了那所他无法融入的高中，受够了小网吧里没完没了的单子，受够了窝囊怯懦的自己。既然他现在已经被人领上了职业的道路，就断然没有放弃的理由！
　　他也想像季司南那样发光发热啊，像他最崇拜的哥哥那样。更何况，季司南还有未完成的梦想，他想要尽全力去替他达成，如此才不枉季司南三年寒暑里的陪伴……
　　“那你对你的职业路有什么规划，目标呢？”
　　江小北几乎是脱口而出：“世界冠军。”然后他马上意识到说这句话的自己简直就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愣头青，脸烧起来了。
　　他以为贺远会笑话他。毕竟中国赛区已经四年没有拿到世界级的电竞奖杯了，而在职业路上新人都算不上的他竟然敢说世界冠军。他很局促地站在那里，就等着贺远出口打趣他，就是嘲笑也好，这样他能好过一些。
　　但贺远没有，贺远只是也停下来，静静看着身前少年被雪水微微打湿的发顶。
　　江小北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我这么说，是不是太不知深浅了，我……”他为自己不经过大脑的夸口感到害臊。
　　“什么是不知深浅？你为什么不敢想世界冠军呢？”贺远打断了他，“觉得自己还不算是什么角色，觉得自己口出狂言，世界冠军实在太难——”
　　“但那又怎样？”
　　江小北错愕地抬起头。面前青年身上惯有的温和懒散一扫而空，站直了的贺远身姿格外挺拔。他的瞳仁被暖色灯光映得颜色更浅，认真的神情在他脸上无端变得凌厉……这样的贺远，就像在赛场上那样夺目。江小北感受到慑人的压迫感，他只能维持昂首的姿势，一动不动看着贺远。
　　那又怎样？这四个字给了江小北当头一棒。他突然觉得羞愧，对于世界冠军他竟然不敢肖想，毫无冲劲和锐气，这样的他又凭什么帮季司南完成梦想呢？
　　他看着贺远张了张嘴，又沉默了。贺远对他说这番话之后，他突然觉得两个人刚刚拉近的距离又变远了，甚至比之前还要远。
　　贺远：“你说冠军，真的很好。”
　　这句话让江小北觉得酸涩。他一边艳羡着那些耀眼的人并把他们作为自己的目标，一边又自卑着对他们生出怯意。就像飞蛾恋慕追逐着火，又畏惧火。
　　这样想着，连贺远伸手拍他肩膀时，他都有种被烫到的错觉，于是不着痕迹地退了一小步。
　　贺远：“……”
　　看来短时间内是没办法让关系亲近起来了。贺远点了根烟，很是惆怅地拎着人回宾馆，盯着对方吃药躺下之后默默离开了。
　　贺远就搞不明白了。他贺远不说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吧，但也没人怕过他。江小北在他面前三番五次表现出来的胆怯害怕实在是让贺软骨病觉得，自己在交际场上不再无往不利了，再这么发展下去没有新的靠肩对象了，以后的人生都黑暗了，特别特别挫败。
　　是不是他拉近距离的方式不对？怎么还有越来越怕的！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对于拉近关系贺远虽然没有轻言放弃的，但观察来观察去根本没有机会。江小北和青训相处得都还不错，到底是少年人，又都玩游戏，很快就打成一片。闹矛盾？不存在的。人也特别乖，看到谁都是未语先笑向人问好。连成新宇顶着张凶神恶煞的脸找他说话他也是有问有答，看到少年在走廊里和成新宇说话，脸上还带着那么一点怯怯的羞涩笑意，贺远是真的想去撞墙。
　　什么时候他连成新宇这货都不如了啊！这样下去他还能愉快地当成新宇的亲爸爸吗？
　　简直郁闷得贺远连鱼都不想摸了。不说要去哪吃东西了，也不变着法出幺蛾子要怎么怎么玩了。也不在国服虐菜了，每天就蹲在包厢里开着直播打排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上了一大波分，短短几天从吊车尾冲到王者前五十，连带着直播间粉丝都涨了大几万，还得了一个“忧郁男神”的新美称。
　　全战队大惊失色，然后心想连贺远这个懒货都这么勤快了，自己也要更努力，于是一个个训练得热火朝天。青训们也感受到队里紧张的气氛，不敢有丝毫懈怠，吃饭都变得安静迅速了。
　　程玉舟一边欣慰一边忧心，专门找贺远谈了谈：“远儿，这也快到年关了，是不是想家了？我给你单独放个假？”然后被贺远面无表情瞪走了。
　　又一个礼拜之后，程玉舟宣布可以迁往SKS战队的新基地了。全队终于结束了长达二十天的宾馆网吧两头跑，出门像做贼，餐餐吃外卖的生活，一片欢腾。
　　搬进基地的那天正好是圣诞节，贺远终于活络起来搞了一波事。他提前带着人跑到基地那边立了一棵三米高的大圣诞树，又把到处布置得张灯结彩。
　　程玉舟一进门，还没来得及惊讶就被天花板上掉下来的一堆彩带给淹了，又被喷了满身的人造雪花。气得程教练抢了雪花瓶到处喷，面子形象都不要了。
　　江小北看着这欢乐的场面，觉得自己非常幸福，然后就不知被谁抹了一头绿油油的雪花。他只犹豫了两秒就加入了这场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