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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章二十三 槐序 祈儿的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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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沧啸,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去杭州过年。”沧啸嘴里叼着小姑娘的发绳,左扭右扭扎了半天,还是没办法扎成苍祈扎的样子。
“杭州?”沧小小气哼哼地夺过发绳,自己挽起发辫。
“你祈哥哥不是说,要我带你去藏剑山庄找他玩么,”沧啸拍拍小姑娘的头,“你不想去?”
“真的吗!”小小嗖地跳下炕,满心欢喜看着爹爹,“当然想啦!”
“恩,快去收拾收拾。”沧啸摸摸小姑娘的头发,“能带的都带去,实在带不走的,到那也会有人给小小买新的。”
“好!”沧小小沉浸在即将见到苍祈的兴奋中,忽略了沧啸话中深意。
沧啸把最后一个包裹装上车,叫小小先上去坐好,自己回去检查灶膛里火熄了没。小姑娘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坐在车中托腮幻想着杭州的样子,杭州……该是什么样呢?听祈哥哥说,那里有山有水,有个风光秀丽的西湖,还有好多好多点心和漂亮衣服,祈哥哥会带着自己去逛他说的庙会么?或者去画舫上看歌舞?
“出发吧。”沧啸把栅栏门阖上,牵着马一步步往太原城的方向走去。
当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时候,无人的小院突然窜起通天火焰,镇上的人纷纷跑去救火,只有段老伯叼着烟斗望着雁门关的方向,“留不住啊,留不住。”
苍云堡。
风夜北正和燕忘情坐在炉边下棋,风夜北的黑子把燕帅的白子步步紧逼,棋盘上大半壁江山都化作墨色。
“燕帅,一步错,步步错,走之前可要想好了。”风夜北悠然打开折扇,“有些棋子,留着便是大患。”
此局看似劫中有劫,再难有翻盘之机,不过细看既有共活,又有长生,可谓珍珑局了。
燕忘情不慌不忙地喝口茶,纤纤玉指竟是比象牙做的棋子还要白上几分,“可是动了不该动的,便是满盘皆输。”
“燕帅!”一个斥候从门外进来,附耳对燕忘情说了几句,女将军大笑着把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中的天元之上,“他既落子无悔,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燕帅好气量。”风夜北阖上扇子,站起身告辞,“都是当局者迷,燕帅,我们改日再弈。”
“不送。”
若提起太原城里最大的茶庄,那定非鸿福莫属,鸿福茶馆的高掌柜为人和气,来往客商都喜欢同他做生意。不过这一个多月以来,高掌柜一改往日的笑脸迎人,整日坐在茶庄里长吁短叹愁眉不展。有好事的找小伙计打听,只说是茶庄的大掌柜派人来了,人们便猜测这大掌柜是个极严厉的人,若不然怎么连高掌柜这么八面玲珑的人都招架不住呢。
说严厉……
严厉这个词实在不适合御晚烽,高掌柜不过是愁眉苦脸几天罢了,御大少爷,几乎时时刻刻都想一死了之。原以为送走了苍祈就可以稍稍松口气,没想到千叶长生的事情还没消息,杭州又来了信,一来还是三封。
拆开第一封——祈少爷到了藏剑山庄。
呼——
拆开第二封——祈少爷离家出走。
啊!
拆开第三封——靖少爷亲自去凛风堡接祈少爷了。
我勒个去!
“御少爷!御少爷!”杭州又来信了!”
“就说我死啦!”
高掌柜看着又被御晚烽砸出一个大坑的墙面,一口气又差点上不来。
“我就说你还没走呢,”才轰走了信使,御晚烽正烦着,有人就没眼色地来雪上加霜了。
“你你你来干什么,上次的酒钱不是已经跟你算清楚了么!”御晚烽觉得出乎意料的事儿也太多了点,那日在杏花村稀里糊涂同这人喝了一晚上酒,第二天才知道原来他就是那个让自己现在这么走背字的始作俑者,两人在房里又差点干了一架。他个无赖非说请自己喝了酒,自己明明把酒钱赔给他了,这会儿跑来又是做什么。
“酒钱是算清了,御少爷一夜温存的账可还没算呢。”
“温存你大爷——”御晚烽正咆哮,突然沧啸身后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定睛一看,是个小丫头,御晚烽自觉在孩子面前失言,生生转了话锋,“你来干什么?”
沧啸笑吟吟拎出两坛酒,“听说御少爷也要回杭州,我特地来找你搭个伴。”
“御少爷?”小丫头蹦到御晚烽身边左右看了一圈,“他哪里像个少爷?”
“你、你是谁?”御晚烽瞪着这嘴巴颇不客气的小丫头,这孩子长得同某人有些像啊。
“这我闺女。”沧啸揪起小丫头的后脖领子提到御晚烽面前,“小小,叫晚烽哥哥。”
“你大爷的晚烽哥、呃……”似乎沧啸的女儿叫自己哥哥也没什么错……可怎么听起来就这么奇怪……不对,为什么他会有女儿……当然他这么大有个女儿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可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件事……啊要是云袖能给我生个丫头肯定比沧啸的闺女可爱……
可是云袖……
沧小小戳戳御晚烽的脸,这个哥哥是怎么做到瞬间变了七八个表情。
“那我们走吧,晚烽哥哥。”沧啸把小小塞进御晚烽怀里,拽着御晚烽出了门。方才那最后一封来信的确是催着御晚烽回去过年。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御晚烽带着父女俩踏上了回杭州的路。
无论身在何方,无论正在做什么,每年这个时候,都要赶回家,同最重要的家人一起,共同度过辞旧迎新的重要节日。
其实沧啸这人也挺有趣,天南海北都走过,什么奇闻怪事、八卦杂谈都能说上一遭。御晚烽这一路同他说说笑笑,的确比一个人赶路轻松。沧小小也是个“乖巧懂事”的,除了偶尔把御晚烽的马尾巴编个麻花辫,或者用他的索义重剑上的短匕削梨子。
只有在露宿野外独自守夜的晚上,沧啸才会收敛起平日里玩世不恭的表情,靠坐在树下看着手里的玉陛通樽发呆。
“……我知道你的秘密多,却不曾想真相是这么惊人。”这些日子,沧啸汇集了属下收集来的关于苍祈身世的情报,不得不说卷帙浩繁。
七年前因为神兵谱掀起的风波,小少爷被藏剑山庄宣告死亡,为的是将人们的目光从“叶祈”身上移开,好以“苍祈”偷梁换柱。
叶炻靖打得一手好算盘,却没有想到“苍祈”还是锋芒毕露,重新回到人们的视线中。
且不说出自他手的兵器在黑市上千金难求,就连那不存在的“神兵谱”还常常被人拿出来大做文章。表面上看起来有关这个神秘铸剑师的事情已经销声匿迹,但暗地里关于这件事的议论从未停止过。
各路消息纷繁复杂,真真假假。沧啸知道有些触及核心问题的消息显然是叶炻靖故意放出来混淆视听的,之前人们都说这“苍祈”乃是“叶祈”胞兄,少时养在纯阳宫,这些年才回到藏剑山庄,根据沧啸手中的情报,那“苍祁”都死了快十年了,他自己也有同胞兄弟,这种事儿不难理解。
“难怪叶炻靖这么紧张你,”沧啸叹口气,“你若是个普通的藏剑少爷……我……”
是啊……若你只是个普通的藏剑少爷,我又怎会如此倾心于你。
“锋芒是不会被藏起来的,就如同乌云也遮不住阳光”沧啸用衣摆擦拭着玉陛通樽,月光下刀柄上的红色宝石闪烁着熠熠光芒。
“咔哒——”沧啸按下宝石,玉陛通樽刀背上的金色纹饰倏尔分成数段,每两段之间以扣锁相连,变成了一柄六尺长的金鞭。再扭动宝石,黑色的刀刃没入刀柄中,化作一根短棍,沧啸一手持鞭,一手持棍,在月下起势,“小少爷,你也太抬举我,这玩意儿我且要练上一阵子。”
“苍祈,等我了解清楚了它,再慢慢了解你。”
马车驶离昆仑走上通向长安的官道已是第二日傍晚,天气暖和了不少,叶炻靖帮怀中熟睡的苍祈换了件夹棉斗篷,想叫他起来吃点东西,车帘突然被人掀开。
“蔺先生,祈儿身上带着的药是不是太烈了点,”叶炻靖见来人是忆经年,丝毫不掩饰内心的焦虑,直接拉过苍祈的手腕放在案上。“他已经睡了两日,就连在长乐坊换马车都没有醒。”
忆经年不慌不忙用热帕子净了手,搭在苍祈腕脉上,“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想必藏剑山庄的那位先生已经跟靖少爷说过了。”
叶炻靖搂紧苍祈,眼里多了几分无助,“他之前……明明还好好的,丝毫看不出……”
忆经年接过叶炻靖要说的话,“祈少爷这不是病,你知道。”
“那就没有……没有别的法子了?他现在这样每天睡着,同那三年无知无觉又有什么区别!”叶炻靖激动地吼道,“我要他活着!健康地活着!”
“别太贪心……”忆经年收回手,别过头不忍心看那香梦沉酣的睡脸,“你既没有做好别的准备,只希望他活着,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难道真是我太贪心?”叶炻靖颓然靠在凭几上,祈儿醒来的时候,盛先生便说他这个样子恐怕坚持不了多久,是自己一直逃避这个事实,可眼下祈儿的身体一天差似一天,就算自己再不愿意承认,苍祈命数将尽已是不争的事实。
“我何尝不想救他,”忆经年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可是我能治病,却治不了命……”
叶炻靖心弦紧绷,突然喉头一甜,竟是咳出一大口黑血,忙伸手去捂,接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地咳嗽,血从指缝中溢出,有几滴不慎落在苍祈眼角,蜿蜒淌下,宛如血泪。
“你中毒了?!”忆经年见此情状吃了一惊,连忙用金针封穴护住叶炻靖心脉,“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事……”叶炻靖艰难伸手想要擦掉苍祈脸上血痕,却看见小外甥撑起身子,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
“舅舅!你怎么了,舅舅!”方才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说话,吵得很,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好不容易睁开眼却看到这么揪心的一幕,苍祈登时慌了神。
“莫慌,离他远点。”
忆经年按住苍祈的肩膀,苍祈扭头一看,这万花医者并不陌生,想都没想就扯着他的手喊道,“忆先生,你快看看舅舅,我去叫浅笑姐姐来!”
“祈儿!”车外风大,叶炻靖担心苍祈穿得单薄,想起身拉住他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你本就中了毒,不宜动气!”忆经年把人扶靠在软垫上,“当心毒入五脏,再无可解……”
“这不是毒……”叶炻靖闭上眼,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本就无法可解……”
忆经年抚上他的腕脉,奇异的脉象让他拧紧眉头,“那你也不能动气,好生歇着。”再低头看叶炻靖,发现他已经昏厥过去,重重叹了口气。
苍祈拉着叶浅笑跳到车上,掀起帘子急道,“忆先生!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服两剂药便好了。”忆经年看苍祈的样子的确与常人无二,想起叶炻靖说,希望他能健康地活下去,心中更是自责。
他方才叫自己“忆先生”莫不是想起什么?忆经年看着苍祈的侧脸沉思半晌,微不可查地叹口气。
如果我的医术再高明些,就能践守同苍祁的约定,护他弟弟一生安康。
“舅舅中的是什么毒?”苍祈接过浅笑手里的热帕子拭去叶炻靖额上的冷汗,叶炻靖的突然昏迷让苍祈从连日不谙世事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脑中飞速运转,思考着舅舅中毒一事和自己遭杨隽算计有没有什么联系。从太原回到藏剑山庄,满脑子只想着慕容殷歌的事情,竟是没注意到舅舅的异常,苍祈感到分外自责。“可有法解?”
叶浅笑递给忆经年一个眼神,忆经年会意,试探着开口,“你都知道了?”
苍祈沉默,知道?怎么才算知道,舅舅是一个字都不肯跟自己讲的,自己能查到的东西也有限。方才他去找浅笑姐姐的时候就问过他们几个,除去陆邢月还交代了一两句含含混混的话,别人都有意瞒着自己。陆邢月那小子明显是魂儿都被他身边那个不认识的唐门大姐姐勾走了,气得他也不再问什么。现在他只想着等回到家,便把舅舅关在屋里安心养病,再不许他操心。
“浅笑姐姐,这些事不必瞒着祈儿,就算你现在不说,祈儿也有办法查出来。”苍祈心意已决,把手上的帕子“啪”一声拍在桌上,目光里是少有的严肃。
“祈少爷……”叶浅笑看了看还在昏迷的叶炻靖,为难地低下头,“少爷中的这不是毒,而是药,混在少爷的药里没有被察觉……盛先生说这药不至于置人于死地,只是长期服用会成瘾。”
“药?”既是药不是毒,也就是说下药之人不欲立刻除掉舅舅,只可能是借此要挟……舅舅受伤后有几件事反常,世子的信,火珠林,苍云这笔单子,它们之间存在着怎样的联系?苍祈抚上下巴,火珠林是世子给自己的,可杨隽似乎知道的更多,连沧啸都提醒自己小心杨隽,恐怕突破口就在这长歌弟子身上了。
“唉……原本这件事是残星去查的,后来听说祈少爷出走,少爷就派残星去追祈少爷,”叶浅笑对苍祈不打招呼就跑了这件事也十分介怀,叶炻靖为了苍祈甚至都不顾自己的身子了,“祈少爷是不知道,少爷每次药瘾犯了,全靠意志扛过去,出汗发抖都是小事,偶尔还看不清东西……”
“浅笑姐姐,别说了!别说了……”苍祈难过地咬紧下唇,难怪那晚舅舅赶着自己去洗澡,难怪他的脸色那样差,在自己见不到的地方,舅舅承受着这样的痛苦,自己却罔顾他的感受,离家出走。
“祈少爷有心,就多陪陪少爷……”叶浅笑心里亦是难过,帮叶炻靖掖掖被角,“少爷唯一的牵挂,就是祈少爷了。”
“浅笑姐姐放心吧,祈儿不会再离开舅舅了。”
“祈儿说话可要算话,咳咳……”忆经年拔出叶炻靖手上的金针,昏迷中的叶炻靖悠悠转醒,看见苍祈泫然欲泣的神情,颤巍巍伸出手抚上他的脸颊。“祈儿……”
“恩,舅舅,祈儿在。”
“扶我起来。”
叶浅笑扶着叶炻靖坐起身,方才那件外套被血污了,苍祈从衣箱中取出新的萧风外裳给他披好,又亲自拿来梳篦帮他把有些凌乱的发辫重新拆开,一下一下顺着他的长发。梳至鬓角的时候,几缕银丝滑落下来,刺痛了苍祈的眼睛。舅舅还不过四十岁啊,竟已生华发……
苍祈悄悄用手背抹去夺眶而出的泪水,“舅舅,祈儿有个心愿。”
“恩?”叶炻靖闭上眼,害怕苍祈看见自己眼中的泪光。“只要是祈儿的心愿,舅舅一定会帮祈儿实现的。”
苍祈把梳子放下,像小时候每次撒娇时候那样趴在叶炻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祈儿希望舅舅永远都不要变老……这样就好。”
叶炻靖愣了半晌,缓缓道“……好。”
叶浅笑不知何时退出去了,舅甥俩就这样静静靠在一起,一时都没有说话,一会儿苍祈的手缓缓滑落下来,竟是趴在叶炻靖身后又睡着了。
叶炻靖握住苍祈的手,蓦然有些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当年可以被自己的手掌完全包裹住的小手已经长得同自己的手一样大了;当年喜欢骑在自己脖子上的小娃娃转眼就变成玉树临风的青年了,当年……
祈儿的愿望,舅舅答应祈儿,可舅舅的愿望呢……祈儿,你知道么?
苍祈一路睡得多醒得少几乎不会下车,叶炻靖也不露面。慕容殷歌问忆经年,只说是叶炻靖病着,苍祈一直照顾,他不好多说,默默跟在车后,偶尔从风吹起的车帘里瞥见苍祈金色衣摆的一角,方安下心。
这人前几日还和自己那样亲密得无间,现在又远了,说是远了,只隔着一层木板,连拉车的照夜白同自己的掠火步调都是一样的。慕容殷歌觉得微妙,微妙的疏离和亲密,又有一些,微妙的不可预兆的事情在发酵。
先一步抵达杭州的御晚烽正为如何安排沧啸父女两个发愁,叶炻靖不在,叶浅笑陆残星也都跟着他出去了,现在月澜轩没人做主,或者说轮到自己做主了。然而该不该让沧啸住进来,御晚烽不敢擅自决定,可若是为这种事专门写信请示自家少爷,未免太小家子气,而且就算是飞鸽传书,来回也要走一两日。
“你这个人婆婆妈妈的,做事儿一点也不痛快,难怪都说南边的人爱斤斤计较,”沧小小揪着御晚烽几乎长到腰臀的发辫,“不对,祈哥哥就不像你这样子,看来不是南边的问题……那是什么问题呢……”
小姑娘还在纠结这个问题那个问题的,沧啸已经提着行李搁在那棵银杏树下,“啊,我上次住的那间屋子我看就挺好的。”
“欸!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难道你把自己当内人吗?”
“爹爹,内人是什么意思?”
“问你晚烽哥哥。”
架不住沧啸的厚脸皮和沧小小的溜嘴皮,御晚烽无奈地将父女两个请进月澜轩,像两尊大佛一样供着,只盼他们不要再给自己添乱了。
腊月二十三,月澜轩真正的主人终于回到家中,还带着一大群“客人”,月澜轩上下霎时开了锅一样热闹起来。
到家的时候苍祈还在睡着,慕容殷歌见他被叶炻靖抱着出了马车,想来是旅途劳累,盘算着等众人安顿妥当再寻探望叶炻靖的由头去看他。
这边叶炻靖才把苍祈放到床榻上,叶浅笑就神色匆匆从外进来,“少爷,长安来人了。”
快到年节,京里下来赏赐也是有的,公主府里赏下的还好,若是荣王那边……想起李偲,叶炻靖觉得有些憋闷。
“请使者月清堂看茶,我去换件衣服。”有些日子没回京,叶炻靖那一身朝服端端正正放在柜子最顶上。叶浅笑服侍他穿戴整齐,吩咐下人叫客人们先回避,只她随少爷前去。
出乎叶炻靖意料,来人既非公主府里的人,也非荣王府的,而是来发敕的内谒者监高公公。叶炻靖鲜少进宫,同他没有往来。不过圣人面前的人,得罪不得,便恭恭敬敬跪下听宣。
嗅到熟悉的檀香气从睡梦中醒来的苍祈并不知道,长安来的敕书会给自己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变化。
睡了这一大觉,苍祈的精神比在路上好了不少,他坐起身环顾一阵发现舅舅并不在房里,试探性地喊了声浅笑姐姐,也没有人应答。
苍祈看窗外阳光和暖,只披了件夹袍就溜出去,心里盘算着既已到家,那为舅舅“分忧”的计划可以开始实施了。他先是到外院转了一圈,惊讶地发现不光是慕容殷歌、忆经年他们跟着舅舅回来,沧啸竟然也千里迢迢跑来了,还带着小小,正同忆先生家里的小姑娘一起玩儿。
沧啸见苍祈睡醒了,走过来同他打招呼,苍祈心里高兴,迎上去问道,“沧将军怎么来了?”
“这不是来投靠祈少爷了么!”沧啸依旧笑得没心没肺。
“沧将军这么快就混不下去了?”苍祈被他逗得一乐,“不过你能带着小小来,真是意外之喜。”
一旁靠着廊柱盯着这边的人有些吃味了,又见苍祈穿得单薄,解下身上斗篷披在苍祈身上。
“天冷。”
苍祈觉得身上一暖,扭头见是慕容殷歌,脸有些发烫,“多谢慕容将军。”
沧啸抓住苍祈的手搓了两把,“是挺冷,瞧这手都冻红了。”
“……”慕容殷歌怒瞪着沧啸,把苍祈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空气中浓烈的火药味让苍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祈(苍祈),没事吧?”
“……你们两个别那么紧张。”苍祈无奈地看着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我什么事也没有。”
院子里都是火药味,房顶上也剑拔弩张,陆邢月揽着桐生的肩膀得意洋洋地晃着手里的一兜小鱼干,“哥哥我这一趟可赚了,快叫嫂子。”
“滚!”桐生和陆残星同时抽出武器,同陆邢月打作一团,苍祈揉揉额角,觉得头更痛了。
突然一抹紫色从回廊那边闪过,绕过院子往月泷阁去,看身形像是叶炻靖,紫衣的话应该是朝服,许是京里来了人?苍祈一面这样想着,一面悄悄跟了上去。
“少爷……”叶浅笑扶着叶炻靖在榻上坐下,叶炻靖的脸色苍白,看得人揪心。
良久的沉默,叶炻靖突然笑了,想留住的回忆,想留住的时间,想留住的人……为什么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我只是想和祈儿这样安安静静地生活下去,这个愿望很贪心么?”
叶浅笑扶住叶炻靖的肩膀,安慰道,“少爷别急,咱们再想想办法。”
“那位大人的决定,是我能左右得了的么……”
叶炻靖捏紧了手中明黄的绢布,他用尽全力让因祈儿而起的风波在江湖上平息下去,却忽略了,江湖之外,朝堂之上,还有一双双可怕的眼睛,他们不需要动一刀一剑,仅仅动一动嘴唇,一个人的命途轻而易举就改变了方向。
他一直以为,自己爬得越高,手中的权利越大,祈儿的保护伞就越坚固,却没想到,今次自己这个公主之子的身份反倒成了祈儿的催命符。
真真是天大的笑话。
那位大人不过一时兴起,说宫廷中的匠人所铸之剑华而不实,以致排演的剑舞少了些杀气,着人从江湖中寻一良匠,可选来选去都没有称心的。偏这时有人提起乐成公主驸马本家便是江湖上有名的铸剑世家藏剑山庄,不如从中挑选,最后选中祈儿,还是看在自己的面上。那位高公公此来便是将圣人的旨意传来,着令苍祈正月十五后入宫。
苍祈轻轻推开门,“舅舅是不是又觉得不适?”
“祈儿过来,”叶炻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手招呼苍祈到自己跟前。“舅舅只是有些累。”
“是长安有事……?”苍祈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朝服,“难得见舅舅穿成这样,很称舅舅。”
“叶炻靖拉过苍祈抱在怀里,揉揉他的头发,“祈儿啊,舅舅现在是想脱下这身衣服,都脱不掉了。”
“舅舅别烦心,现在祈儿大了,能为舅舅分忧了。”
“好、好。”看着如此懂事的外甥,叶炻靖心中痛楚更甚。
“那舅舅把年节的事情交给祈儿去办吧?家里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舅舅也忙不过来。”
叶炻靖本不愿苍祈操心这些杂事,却被苍祈半劝半赶推回房里休息,看苍祈兴致勃勃的样子,叶炻靖也不好不顺他的心意,便由得他去了,况且有叶浅笑和染云袖帮衬着,量是不会出什么岔子。
转眼就是腊月二十八,年节要准备的东西苍祈已经安排得井井有条了,不过说是苍祈主理,叶炻靖也没少操心,毕竟一下多了十来号人,祈儿的身体又支撑不住,甚至几次同他正说着话都能睡过去。多的时候一日睡上六七个时辰,叶炻靖庆幸他睡得沉,没有发现自己在他腰间的熏球上动的手脚。
苍祈虽未发现熏球的不妥当,自己的身子有变化还是意识到了的,头几日以为是路途劳累没缓过来,可睡得越多反而越困,身上又没什么力气,他偷偷问过忆经年,忆经年还是劝他多休息。
二十九苍祈便给月澜轩的侍从护卫都放了假,还多给每人发了一个月的月例,众人皆感恩戴德,暗里夸祈少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办事妥帖得很。
再过一日便是除夕,叶浅笑和染云袖带着两个小丫头把明日年夜饭的菜蔬鸡豚准备好,厨子也告假回去了,这顿饭可都要靠他们自个儿来。忆诺年纪小些,做些简单的洗菜择菜的杂事,倒是小小干活麻利得很,让叶浅笑十分惊叹。后来知道两个小姑娘都没娘亲,大姐姐们的母爱又泛滥了,到哪儿都带着两个小姑娘,给她们的爹们省了不少事,忆经年同盛长风先生研究苍祈的药去了,沧啸无事一身轻,自然少不了“骚扰”苍祈,也少不了同慕容殷歌“切磋”。桐生被陆邢月烦得要命,不知躲到哪里去,陆邢月就改找陆残星的麻烦,好一副“兄友弟恭”的景象。
叶炻靖坐在亭中,看着院里热闹的景象和苍祈脸上洋溢着的笑容,心如刀绞。
“靖少爷怎么一个人坐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