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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章十六 霜序 “呸!谁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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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去看看你叔叔冻死了没。”沧啸揉着腰杆蹭进门,胡先生已经诊完脉,正坐在桌旁开方。
“喔——”小小不情不愿地把木墩让给沧啸,抱了件斗篷掀帘子出去了。
“死了就搁在那吧!”沧啸对着铜镜瞅了瞅自己脸上的淤痕,那小子下手可真是毫不留情,这么多年了,这臭脾气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唉……”胡先生拎起写好的方子吹干上面的墨迹,重重叹了口气,“沧啸哇,这孩子不该来。”
“此话怎讲?”沧啸拧眉,“他可是有什么不妥?”
“不妥,大大的不妥。”胡先生又抚上苍祈的手腕,“老夫从医六十多年了,看过的病人无数,可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脉象。”
沧啸看着苍祈因为高热而通红的面颊,“胡先生照实说吧,我接受得了。”
“他的脉象虚浮,时有时无,气血两亏,寒邪入体……说是久病沉疴之人,可他内腑五脏没有任何痼疾,无法对症下药。”
“那他现在这风寒之症可有解?”沧啸抓住胡先生的手腕,“总不能看他一直发热!”
“莫慌,老夫已经开下温良补方,你去抓来煎服几剂症状就会缓解,当务之急还是要把他送回暖和些的地方,他这身子,实在受不住苦寒了。”
“多谢胡先生。”沧啸把苍祈手腕放回被中,又悉心掖好被角,转身从箱中取出一锭银子。
“不必了,这孩子的病……我无能为力,”胡老摆摆手,看沧啸一脸凄然,也于心不忍,“他原是活不到这么大的,帮他吊着命的那位医者,一定比我的医术高明得多。”
“……”直到送走胡老,沧啸还没从他最后那句话的余韵中回过神来。
沧啸伏在炕边,本想静静地听着他的呼吸声,却被自己擂鼓似的心跳声打乱,“苍祈……你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喂!你还不快点起来,死在这我可不管收尸啊!”
慕容殷歌闭目躺在几乎埋了半身的积雪里,若不是胸口还微微起伏,小小几乎以为他这个“叔叔”已经死在自家院里。
小小踢了踢慕容殷歌的脚,见他还是没反应,索性一跺脚把斗篷扔在他脸上就往回跑。天快黑了,他乐意躺在地上,自己还不乐意挨冻呢!
慕容殷歌扯下罩在脸上的斗篷,睁眼看向乌沉沉的暮空,沧啸说的没错,是自己让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苍祈的痛,也是因为自己……
“李……朝歌……”苍祈一直在昏睡,沧啸刚把胡老先生给的丹药喂他服下,不一会儿就见了效果,身子是不再抖了,只是口中还不停呓语。
“我在。”沧啸拧干帕子,拂去苍祈额上的汗水。慕容殷歌才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心里很不是滋味,明明坐在那里的人应该是自己,明明他唤的人也是自己,明明他爱的人还是……这一瞬间,慕容殷歌突然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叔叔,想去看祈哥哥就赶紧换身衣服呗。”小小见慕容殷歌衣服都被雪水染潮了,连忙拽着人到隔壁去,从柜子里翻出一身沧啸的旧衣服,递给慕容殷歌。见他还是无动于衷,怒道,“你这人怎么像块木头似的!”
慕容殷歌沉默着接过衣服,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凭空多出来的侄女,小姑娘眉眼间同自己有几分相似,确信是慕容朝歌那小子亲生的无疑,才稍稍熄灭的怒火又烧起来,他既然已经成家,连女儿都这么大了,还把主意打到苍祈身上算什么事!
小小无视了他凶巴巴的目光,把门口的残雪扫了出去,她猜测苍祈同他的关系不一般,现在苍祈变成这样肯定也和他脱不开干系,忍不住嗔道,“我不管是你还是我爹,再让祈哥哥难过,小小绝不放过,哼!”小小看他还在发呆,也懒得再理会,推开门出去了,她还要照顾祈哥哥呢,才不要跟什么“叔叔”浪费时间。
慕容殷歌看看窗外依旧飘飞的雪花,沉默着解开胸甲,也是多亏了有这胸甲,沧啸那灌满内力的一脚才只是让内腑受到些震动,不然肋骨都要被他踢断了。脸上的伤还在火辣辣地疼,嘴里的血腥味让慕容殷歌有些烦躁,他穿好衣服,就着桌上不知是什么时候冲的冷茶漱了漱口,打理完毕再回到寝房,苍祈还睡着,小小在给沧啸擦药,沧啸夸张地抽着冷气。
“哎哟!小小!轻点喂呀!你这是谋杀亲爹呢!”
“多大人了!还打架!活该!”小小这话可不只是说给沧啸一个人听,她见慕容殷歌换个衣服这么磨蹭,挖苦道,“叔叔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也这样胡闹!”
“……”两个大人互瞪一眼,又同时偏过头去。
小小无奈地叹口气,丢给慕容殷歌一瓶伤药,“喏,不用我帮你了吧!”
这小侄女嘴虽然同她爹一样厉害,心眼可比他爹好多了。等慕容殷歌上好药,沧啸已经不在屋里了。
“我爹出去给祈哥哥抓药了,你随便坐在哪儿,别碍事。”
慕容殷歌站起身,坐在了苍祈身边最“碍事”的地方,他捉起苍祈的一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
“你怎么跟我爹一个德行!”小小踮起脚麻溜抽出苍祈的手塞回被窝里,“祈哥哥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招惹上你们两个老不修!”
“是啊,他若是没有遇到我,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沧啸摸黑去城中唯一的药铺里抓了药回来,小小才煎好药,推门就看见两人为了谁给苍祈喂药剑拔弩张。
“喂!你们两个要闹到什么时候!药都快凉了!”小小一人赏了一脚,“你,去扶着祈哥哥;你,喂药!”
哎呀呀,两个大人怎么还不如我一个小姑娘明白事理,小小抱臂站在屋中,监督着两人别别扭扭给苍祈喂完药,残忍地宣布,“今晚上我跟祈哥哥睡,你们俩外头找地方去!”
雪约莫是日出时分停的,苍祈醒来的时候天光明亮,朦胧中他感觉头很沉,身上也没有什么力气。刚想抬手,发现手被人紧紧握着,睁眼便对上了一双温柔的红色眸子。
“李朝歌?”
“嗯,我在……”慕容殷歌下意识点点头,松开握着苍祈的手抚上他的额头,热度已经退下来,自己也可以松口气了。
再看向苍祈,琥珀色的眼眸中多了一抹清浅的笑意,“果然是你,为什么之前一直瞒着我……”他模模糊糊记得自己的梦境,梦里牵着自己的那双手的温度和沧啸是不一样的,他一直寻找的温暖,就在刚刚握着自己的手心里。
“……”慕容殷歌呼吸一窒,虽然自己并未刻意隐瞒,也一直期待苍祈能回忆起过往,却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被他察觉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跟我讲讲之前的事情吧,”苍祈看慕容殷歌低头不语,扯扯他的衣袖央求道,“就一点点,我觉得我跟你之间发生过很多事情,可是总想不起来……给我讲讲吧,一点点就好。”
“祈少爷……”慕容殷歌偏过头,不敢看苍祈的眼神,“我送你回藏剑山庄。”
“祈哥哥这就要走么!”小小刚端着早饭进门,就敏锐地捕捉到了敏感字眼。
“小小乖,祈哥哥打扰你们好些日子了,也该回家了。”苍祈这会儿可算想起来自己来广武城的目的,如今一直没收到晚烽哥哥的回信,是无论如何也得先去太原一趟。
“呜哇哇——我不要祈哥哥走!”小小把盘子往慕容殷歌手中一丢,扑进苍祈怀里大哭起来,沧啸听见动静也掀帘子进来。
“沧将军,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苍祈披衣坐起,轻轻咳了几声,“苍祈离开山庄太久,家人未免牵挂,今日就告辞了。”
“你风寒未愈,再休养几日不迟!”沧啸急道,“再说现在大雪封山!”
“沧将军——”苍祈打断他的话,又看向慕容殷歌,“我相信慕容将军能把我平安送回太原城。”
沧啸脑中突然回想起胡老的话来,低头咬紧了牙关,“好……既然你决定了,那我也不再留你,”沧啸拍拍小小的头,“小小,好好看家,我送你祈哥哥一程。”
“呜呜呜呜……”小姑娘抽噎着,不肯松开苍祈的衣襟,“祈哥哥,小小还能见到你么?”
苍祈拍抚着小姑娘紧紧揪着自己衣襟的手,微笑道:“我们说好了,小小,等你爹爹得了空,叫他带你去杭州,祈哥哥在藏剑山庄等你。”
“真、真的么?”
“嗯!”苍祈抱紧怀中的小小,心里也有些难舍。
沧啸一路将慕容殷歌和苍祈送到太原城外的汾桥头,他还精心准备了一架坚固的马车,苍祈婉拒了几次,沧啸还是态度强硬,他也只好谢过后收下。沧啸玩笑着说希望能把苍祈送回藏剑山庄,慕容殷歌听了这话又差点同他干上一架,苍祈拉开慕容殷歌,劝道,“沧将军还是早些回去吧,小小一个人在家,怪不放心的。”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不过,还有一件事……”沧啸突然凑过来伏在苍祈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慕容殷歌站在不远处,脸色比方才更臭了几分。
“多谢沧将军。”
“我会带小小去看你的,路上小心。”
掠火拉着马车奔驰在官道上,很快沧啸就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苍祈的视野中,苍祈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回忆着方才沧啸对自己的忠告。
——小心一个叫杨隽的人,这笔单子是他委托我去谈的。
目送着苍祈的马车过了汾河,沧啸调转马头,从朝曦门进了东城,他在城关处下马,对守城的一个小将出示一面黄铜令牌,不过多时,几个苍云军人模样的汉子便在他面前集合,他满意地点点头,“你们几个分守住城门,看到我的马车出了城,立即来报。”
“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御少爷?”慕容熎头一次来太原城,稀里糊涂地找了几条街,才找到鸿福茶庄。一个小伙计正端着筐碎瓷器走出来,听见他问“御少爷”,就像看见活菩萨,连忙指指里面。
“哎哟,御少爷正发脾气呢,你快去劝劝吧!”
慕容熎看着这筐碎茶盏,嘴角一抽,来的似乎不是时候啊。为了叶炻靖的委托,他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
“呃……御少爷?”屋里一地的茶叶末子,果然这个御少爷不是好相与的人吶。慕容熎小心翼翼地走到抱头坐在椅上的黄衣公子身后,戳戳他的肩膀。那人突然跳起来吼道,“叫你爷爷做什么!”
“那个,我我我是奉叶炻靖少爷的命令,来接祈少爷回杭州的……”慕容熎吓得往后退了半步,看御晚烽脸色越来越黑,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一片金色的银杏叶,“他说御少爷看见这个就知道了……”
“呃啊啊啊啊啊——”御晚烽抓狂地咆哮道,“你们一个个都来问我要祈少爷,我上哪儿去给你弄啊!”
“欸?”慕容熎有些不明所以,叶炻靖说是他带着苍祈来太原的,怎么听他这话的意思,像是祈少爷不在这啊……
“那伙人结银子结得倒是爽快,可炼炭的法子呢!现在人都跑没影了,才绞尽脑汁回了少爷的信……但愿他不要起疑心……”御晚烽唠唠叨叨不知在说什么,过了会儿突然站起来,摇摇晃晃走了几步,一头撞在门柱上,“……少爷怎么可能不多想啊——”
“咳咳咳,”慕容熎被房梁上震下来的灰尘呛得直流泪,“……难道祈少爷不在?”
“别跟我提祈少爷!”御晚烽抱着门柱滑坐在地上,满脸写着“生无可恋”四个字。
“晚烽哥哥这是生祈儿的气呢?”一个天籁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御晚烽僵硬地转过头,呆望向逆光中的身影。
“呜哇哇哇哇——祈少爷!你可回来了!”
苍祈低头看着死死搂住自己大腿的御晚烽,觉得才好些的头痛又严重了。
“晚烽哥哥我不是给你写信说在广武城住几天就回来了么……”苍祈扶起御晚烽,“我也是为了去学那炼炭的法子。”
“什么信?”御晚烽连个口信都没收到,更别提什么信了。
“……没什么,让晚烽哥哥担心了。”苍祈的眉头拧了一瞬,很快恢复笑脸,“既然银子结了,炼炭的法子也到手了,晚烽哥哥,我们这就准备启程回藏剑山庄去吧,出来这么久舅舅一定担心得要死。”
“哪里是担心得要死,我看祈少爷再不回来,少爷的坟头都长草了!”
“呸呸呸,瞎说什么,哪有这样咒你家少爷的!”慕容熎连忙捂住御晚烽的嘴,一连念了好几个“童言无忌”。
“慕容小将军?你怎么在这儿!”苍祈这才注意到御晚烽身后的慕容熎,诧异地问。
“我是来接祈少爷回杭州的!”慕容熎炫耀似的把那片银杏叶拿在手里晃晃,“祈少爷放心,有我在一定能保护祈少爷周全!”
“那就有劳小将军了。”苍祈被他这幅信誓旦旦的样子逗得一笑,转身看向御晚烽,“晚烽哥哥,咱们何时出发?”
“祈少爷,我恐怕还要留在太原一阵子……”御晚烽恢复了往日的飒爽样子,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御风轻剑上。
苍祈留意到了他的这个小动作,御晚烽总是在有心事的时候下意识地这样做,他往前走几步,转头直勾勾盯着御晚烽的眼睛,“晚烽哥哥不用瞒着我,有什么事就说吧。”
“……祈少爷,”御晚烽迟疑片刻,还是开口,“少爷的剑,有消息了。”
“好,那晚烽哥哥请务必留意那黄将军,我在太原城中与晚烽哥哥失散就是拜他所赐。”
“晚烽惭愧……”那黄将军面上老实憨厚,竟然骗过了自己的眼睛,御晚烽后悔不已。
“后来多亏了……”说到这里,苍祈顿了顿,又道,“还有沧啸这人,也请晚烽哥哥多个心眼。”
“沧啸?那不正是谈成这笔单子的人么。”
“总之这个单子,疑点颇多,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兹体事大,还是先给少爷去封信吧。”
“现在事情尚未明了,不如等有眉目了再同舅舅说,”苍祈沉吟半晌,“我会给舅舅写一封信报平安,不然舅舅一直悬着心,等我回到杭州,会把这边的事情同他解释清楚的,定不会让晚烽哥哥有后顾之忧。”
“那好,不过祈少爷不能就这样孤身上路,我派几个人路上伺候着,也好放心。”御晚烽压根就没把慕容熎一个孩子放在眼里,苍祈的安危交给他实在不放心。
“不必,晚烽哥哥这里正需要人手,况且祈儿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难道晚烽哥哥信不过祈儿?”
“听凭祈少爷吩咐。”方才那一瞬,御晚烽在苍祈身上看到了同叶炻靖一样不容质疑的神情,也不知怎么就被他迷惑,稀里糊涂便应下了。
“祈少爷,你看这一大包,都是靖少爷托我带给你的。”苍祈告别了御晚烽,简单收拾了自己的行李。马车停在门口,原先赶车的马儿脚程不快,慕容熎自告奋勇用烈阳奔虹赤拉车,他先从烈阳奔虹赤的马背上解下一个几乎半人高的包袱,“衣裳,靴履,暖炉,熏香……”也真是难为他一路背到这。慕容熎一样样把这包袱里的东西拆出来按规律放进苍祈的马车,苍祈无奈地摇摇头,舅舅也太爱操心了。
“小将军的行李呢?”好容易收拾完,慕容熎抖抖包袱皮,苍祈注意到他并没有什么多余的随身物品。
“诶嘿嘿,”慕容熎挠挠头,“我不打紧。”
一定是舅舅让他带的东西太多,放不下他自己的了,苍祈一面在心里嗔怪舅舅几句,一面又觉得这小将军太实诚,反而叫人不忍心说他傻了。
“慕容将军。”
“嗯?”慕容熎以为苍祈在叫自己,抬头却对上了一双殷红双眸,吓得一激灵。“慕……慕容将军……”
“……”慕容殷歌看见慕容熎也颇诧异,难不成叶炻靖手底下没人了,怎么派了这愣小子来。
“这一路要辛苦两位慕容将军了。”苍祈抬起双手摸摸掠火和烈阳奔虹赤的头,两匹马儿都温顺地舔舔苍祈的手心。
三个人,两匹马,一架车,才出了迎泽门,两条黑影一先一后跟了上去。很快,沧啸接到报信,立刻集结了那几个汉子,远远缀上苍祈的马车。显然抢先那个黑衣人并不敢太靠近马车,大约是忌惮护卫在马车后的慕容殷歌。沧啸吩咐手下盯紧马车,自己率先一步追上那黑衣人,沧啸目力极好,他一眼看出这人便是那日在太原城中挟持苍祈的那伙人其中之一,心说还真叫自己给算着了,他们抓不到苍祈,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趁着苍祈出城在野外下手的确是比在城内人多眼杂要方便得多。
那人怎会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直到被几个汉子一顿拳脚丢进树林子,还没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吧,你奉什么人的命令,他叫你做什么?”沧啸背着身,负手站在那人面前,声沉似冰。
“你!沧啸!”那人见沧啸转过身,怒喝道,“你抓我做什么?!”
“沧啸?呵,沧啸是谁?”沧啸弯下腰,笑吟吟地看着这人惊恐的眼神,“我知道你们那个姓黄的头儿不过是个走狗,说吧,谁才是幕后主使?”
“我、我也不知道啊!”沧啸伸手掐住这人的下巴,指上精铁的尖刃已经刺入他的皮肤,再用点力,就能挑开跳动的血脉。
“那杨隽……你总该认识吧……”
“杨,杨先生的事,黄将军也没有跟我们说过多少!我说的都是真的!”那人哆哆嗦嗦地解释道,“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沧啸松开钳制,拍拍手套上根本不存在的尘土。一个汉子在他后半步单膝跪下,“大将军,这人如何处置?”
“杀。”
肃杀的寒风将道旁杏树上残存的枯叶卷落在殷红血迹上,倒像是红杏花映雪,美至凄艳。“等来年真正的红杏花开时,我定会邀你来看。杏花消息雨声中,总是比这雪中枯枝好看得多了……”
“大将军,已经按照吩咐把那人丢到黄宅门口了。”
“嗯,传我的命令,立刻着人调查藏剑山庄苍祈,有关他的情况,尽数呈给我。”
“得令!”
说是千叶长生有消息了,御晚烽也并不确定这消息的来源是否可靠,决定孤身留下一是为了调查此事,二是正如苍祈所言,这笔单子背后一定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往小了说事关藏剑山庄的声誉,往大了说,少爷的身家性命不容有失。
消息是从杏花村传来的,送走了苍祈,御晚烽立刻赶往位于太原城东南的杏花村,查了一日并无所获,不免失落。看看天色已来不及进城,御晚烽只好寻了一间村店留宿。村野小店平日鲜有客人,客房也只有一间,御晚烽丢给掌柜的一锭银子叫他准备些小菜,自己先上楼小憩一阵,这几日担心祈少爷没睡过一顿好觉,这小店卧房虽然简陋,御晚烽也不是那么讲究的人,一挨枕头便睡着了。
他是被一阵酒香馋醒的,翻身下了榻,沿着吱吱呀呀的楼梯走到厅堂里,果然有个黑乎乎的家伙坐在桌旁自斟自饮。“喂,这位……军爷。”御晚烽揉揉眼睛,这人身上一身玄甲,想来是苍云的人,“你喝的这是……是你?!”
独自喝闷酒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帮苍祈解决了那堆尾巴不知怎么晃悠到这儿的沧啸。他听见身后有人,醉眼惺忪地转过头,“哟,你来了……喝一杯?”
这人也是奇怪,头一回跑来管自己的闲事,还要走了少爷的金叶子,这次才第二回见面,就搞得像老朋友一样。不过他喝的这酒的确是上好的汾酒,讨上一碗解解馋也好。
好酒之人都知道,这杏花村最出名的便是用跑马神泉的水酿成的汾酒,初冬正值酿酒的季节,整个杏花村都仿佛泡在酒坛子里。不过沧啸喝的并非新酒,而是窖藏多年的陈酿,香味更加浓郁,御晚烽的馋虫酒虫一起被勾出来,也懒得细想,坐在桌边就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碗。
“诶,我说,这大老晚上的,你一个人在这儿喝酒也不觉得闷?”
“本来就是借酒浇愁……愁更愁啊……”沧啸晃晃手里的酒坛,又见底了,“店家!再拿一坛来!”
“唉哟,军爷,小店这就要打烊了,不是小老儿不给军爷上酒……”掌柜的看向沧啸对面的御晚烽,面露难色,“明天、明天军爷再来,小老儿给军爷准备好酒!”
“叫你拿你就拿,哪儿那么多话!”御晚烽三碗下肚酒气也上来了,拍着桌子嚷道,“还有,我叫你准备的小菜呢?都给我上来!”
“这……这……”
“没听见少爷说么,又不是该着你银子!”沧啸嘟囔一句,伸手把御晚烽碗里还剩的一口酒灌进嘴里。
“哎!你小子!抢我的酒喝!”御晚烽劈手去夺碗,被沧啸一把拽住手腕扯进到自己一侧坐下,脸颊一热,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上面。他连忙推开沧啸,抹了把脸,“臭当兵的……把爷爷当什么人了!”
“都是藏剑的少爷……你说,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沧啸拍开新上来的坛子,给两人斟满酒。“可惜啊,可惜,恨不相逢未……时……”
“喂!你在那边叽叽咕咕什么呢,”御晚烽最受不了人这幅无病呻吟的样子,“有什么不痛快的,跟爷爷说说呗?”
“不痛快!真、不痛快!”沧啸夹起一粒花生米丢在空中,张口接了,“我看上我弟弟的人了……”
“你小子行啊,弟媳妇都不放过,”御晚烽啧啧两声,“这样不行,不行。”
“去去去,什么弟媳妇,你懂个屁!”沧啸锤了御晚烽一肩膀,“我弟他就是个混蛋……对他一点也不好……”
“这也轮不到你操心吶!”御晚烽被他锤急了,还给沧啸一记老拳。
“嘶——你们这些小鸡子,下手都这么狠!”沧啸咕噜噜灌完一坛酒,随手把酒坛子砸在地上,吓得掌柜的从里间探出头来,不知该如何是好。
“没你的事!”御晚烽随手拾起一块碎片冲掌柜的甩过去,“嗖——”一声钉在门框上,吓得掌柜的又缩回脖子。
沧御二人也并非寻衅滋事的人,小拆几招又坐下来,就着桌上已经冷透了的菜直喝到月上中天,御晚烽喝的少,还能勉强站起来,沧啸已经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了。掌柜的一看这情况,哆哆嗦嗦跑过来对御晚烽道,“这位军爷睡在这也不是个事儿,我把他扶到我屋里去睡吧……”厅堂里没点火盆,沧啸要是在这儿睡一宿,明儿头痛脑热在所难免。
“那、那你睡哪儿?”御晚烽揉着眼,把沧啸一把扛在肩上,“算了,算了,你别管了……你别管了……”
看沧啸这体格再加上一身玄甲,少说也有三百来斤,竟然被御晚烽轻松地扛了起来,掌柜的惊得下巴都掉了,呆若木鸡地看着他踩着吱嘎吱嘎的楼梯上了二楼。
尽管御晚烽把人抗回了屋,也没好心到跟沧啸分享一张床,他把火盆里的炭拨了拨,直接把人扔在地上,自己摸索着爬上床合衣睡了。
翌日是个大晴天,不过沧啸是被冻醒的,村店里养的公鸡叫了三遍,他揉着抽痛的额角从地板上坐起,阳光透过窗棱照射进来,晃得他一时睁不开眼。昨夜的记忆涌入脑海,沧啸僵硬地转过头,陪他喝了大半宿的少爷还四仰八叉地睡着,破棉絮似的被子团成一团枕在头下,长长的发辫垂落在地板上。
大概是听见沧啸这边的动静,御晚烽悠悠转醒,打着呵欠坐起身,褐色的大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他愣愣地看向坐在地上的家伙,“那个……你叫什么来着?”
“啊?沧啸啊。”沧啸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哦……沧啸……什么!你就是那沧啸?!”这名字御晚烽再熟悉不过,跳起来抽出御风剑指着沧啸的脑门,“都是你这家伙胡诌什么炼炭法,害得祈少爷跟我大老远跑来吃苦,少爷还大发雷霆!”
“祈少爷……”沧啸眯起眼,“哦——你就是那‘晚烽哥哥’?”
“呸!谁是你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