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未醒》隰有游龙

4、第四章 父子情深苦亦深 坊间传闻，

　　坊间传闻，青城郡有双富。沈家是靠丝绸发家致富，而另一家，就是于家。于家以做鸭闻名天下，其烤鸭以肉质鲜嫩，酱味浓厚而远销五湖四海。只不过于家虽然世代为厨，但这一代的于老爷子却与众不同，他娶了个知书达理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娘子。自从娶了这个娘子，这个当了二十多年的厨子也渐渐的开始识字知书，无奈到了最后也不过是附庸风雅，自命风流，闹出了不少笑话。于是于老爷子愤然决定，将来他的儿子一定要考中进士，为族争光。
　　可是于浩同学似乎生来就是气死他爹的。从小到大，对舞文弄墨丝毫不感兴趣，却对制作烤鸭情有独钟。于老爷子大怒，仰天长叹道：“逆子，逆子啊。”却也不曾放弃望子成龙的梦想。于是，于浩同学在他爹的淫威下被迫寒窗苦读十年，眼看都已经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却连个秀才都没考上。因此，于老爷子整天愁容满面，白发横生。
　　自从那日于浩同学偷偷烤鸭被容锦一群人抓包之后，苏暮的日子过得甚是无聊。每天陪着沈小少爷溜溜鸟，逗逗鱼，吹吹风，找找容锦。对，沈小少爷每日必会去找容锦玩，可容锦同学却每天忙得不见人影，明明他除了给沈夫人治病就别无他事，可真不知他每天都在忙些什么。
　　终于有一天，沈小少爷下定决心，在容锦房门口守了一天，终于千辛万苦的等来了披着暮光归来的容锦。
　　此时天空有些阴暗，一片片黑压压的云朵聚集起来，远处有大雁飞过，不时有昏鸦凄厉的叫声。
　　“要下雨了”苏暮一身鹅黄，远远的看着青黑色的天与灰黄的地，是这冷暗环境中唯一一抹亮色，远处夕阳混沌而静穆
　　“哎，你们怎么在这？”容锦脸上的神情在暮色下有些清冷，眼中隐约的悲伤在抬眸的一刹那如初春的冰雪般融化开来
　　“锦哥哥，我终于抓到你了。你上次说过要请我吃饭，可不能够赖账啊。本少爷决定了，就今天吧。”沈小少爷终于等来了容锦，显得有些激动
　　容锦:“……”
　　醉仙楼是青城郡最有名的酒楼。听说醉仙楼的大厨是当年皇宫里的御厨，做的一手的好菜。醉仙楼的一楼每天都是人生鼎沸，热闹非凡。二楼大多数都是达官贵人才能上去的地方，今天天色也不好，所以就显得有些冷清。
　　沈小少爷显然是经常来这里吃饭，一进门，店小二就热情的把他迎上了二楼。转过一个拐角，苏暮就看见了于浩同学正独自一人可怜巴巴坐在靠窗的桌前，自斟自酌的饮酒，满目凄然。此时夕阳冉冉的余晖通过窗棂，一阵冷风吹过，更添萧瑟。
　　“于浩兄，你可真是好兴致啊，在这里赏夕阳美景。”
　　于浩同学扭过头去，可怜兮兮的看着容锦，嘴角扯出了一丝苦笑，干巴巴的来了一句：“容锦兄见笑了，于某只是在对酒消愁罢了。”
　　“哦？不知于浩兄为何烦恼。”
　　于浩同学却是不说话，继续拿着青花瓷杯自斟自酌。容锦挑了挑眉，也不在意，随意的招呼着苏暮就在于浩的旁边坐了下来，唤来小二点了几道菜，优哉游哉的吃了起来。
　　待容锦一席人快吃完后，于浩许是喝醉了，半醉半醒之间，就开始慷慨激昂的说他爹发现他偷偷烤鸭的事了，于老爷子勃然大怒，父子俩大吵了一顿，于是于浩同学愤然的离家出走，无处可归，只能在这里借酒消愁。
　　“我爹整天就知道让我读那些枯燥的四书五经，他自己做不到还非要强迫我去实现他自己的愿望。他从来都没问过我想要什么，喜欢什么，我到底开不开心。”
　　“是，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可他也不能把他的爱好强加在我身上，进京考取功名是一条路，但我在这里欢欢乐乐的卖烤鸭也是一另条路啊。”
　　“我就觉得卖烤鸭很好，他也不是通过做烤鸭发家致富了吗。”
　　“他根本就不懂我。”
　　于浩借着酒力，说出了压抑在他心中许久的话，他苦笑着，声音哽咽
　　“你很痛苦。”苏暮眼中的光亮闪闪烁烁，大大的杏眼紧紧的盯着于浩的脸，清灵的脸庞满是认真
　　于浩一怔，眼底的光黯淡下来，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纱，让人看不真切：“是，我很痛苦，非常的痛苦。”
　　“那你怨你的父亲吗？怨他的专政独裁，不顾你的感受吗？”
　　怨他吗？应该是不怨的吧。于浩声音沉闷，却无比清晰：“我从未怨过他。”就算他再怎么使我伤心使我难过，我也不曾想过去怨他。再怎么说，他也是生我养我的父亲啊。
　　忽然之间，往事的一幕幕似流光烟雨般浮现在于浩眼前。
　　他想起幼时自己调皮的爬上树去，不小心脚下一滑，是父亲及时用他强壮的臂膀接住了他。
　　他想起幼时夜晚大雨磅礴，自己却高烧不退。是父亲冒着大雨硬是把大夫从睡梦中拉倒了于家，在他身边守了一个晚上。
　　他想起父亲第一次叫他怎样做烤鸭，满目温柔的看着他的样子。
　　他想起幼时父亲手把手的教自己写字的样子……
　　曾几何时，那个高大的仿佛能够遮住烈日的身影开始日渐佝偻；那个对自己来说无所不能的人开始变得笨拙；那个年轻英俊的面孔开始爬满皱纹。而自己却日渐长大，日渐变得高大强壮。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父子之间开始有了隔阂，开始日渐争吵，开始变得……如此陌生。
　　眼泪争先恐后的从于浩的眼眶中流出，二十余载的父子亲情，早已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了痕迹，这痕迹日愈加深，最终成了经年累月的感情。这份感情，比生命还要沉重。他猛地站起身来，却看见身后脊背微弯的父亲满脸泪水。
　　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此时，背影高大的于浩，却如同孩子一般扑在父亲的怀里，放声痛哭。
　　“爹，我……我错了，我不该跟你吵架，不该惹你生气离家出走。今……今后，我……我一定会好……好好读书，再……再也不会忤逆你了。”于浩同学哭的哽咽，努力的表达着自己的意思
　　“浩儿，是爹不对，爹不应该把自己的愿望强加在你的身上，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以后我不会再强迫你了。”
　　像混沌黑暗中的一束光，一道闪电势如破竹，猛然劈开了天空中堆积已久的云层，倾盆大雨终于落了下来。暮色下，沈家父子紧紧相拥，许多年来父子间的隔阂终于划开，如春日中高山峻岭上温柔散开的薄雾。
　　话说，这天容锦有事去拜访于老爷子，正好撞见于家父子吵架，于浩同学愤而离家出走。身后，于老爷子恨铁不成钢，满脸无奈。
　　待容锦说完正事后，他沉默许久，晶莹修长的手指轻捻着手中的茶杯，忽而开口道。
　　“其实，你应该多从他的角度想想。或许，你这样做，他并不开心。”容锦的表情有些让人难以分辨，似是怀念，又似有些哀伤
　　“不要等到事情发展到无法挽留的地步再去后悔。这世间，从来都没有后悔药。”
　　“你这些年的顾虑我知道，不过你不应该一直瞒着他。”
　　“于员外，晚辈言尽于此，在下告辞了。”
　　“对了，我刚才看见他往西跑了。”
　　待容锦走后，于老爷子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于浩出走时那悲伤的眼神，想起他读书时虽然不耐烦却还是努力认真读了下去，想起他做烤鸭时发自内心的笑容……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的朝着于浩离开的方向追去……
　　许多时候，我们之所以吵架，互相不理解。不是因为我们不在意对方，正是因为太过在意，才会使我们无法说出内心真正的想法，才会使相互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有时候，有些隔阂，只需要一个相互倾诉的契机，就会如拨云见日，从而找寻到滋养万物的生命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