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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这就是益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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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益城,那座她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城市。
不过一趟上楼的时间,刚才还只是有些微润的天空飘下零星雪花,似一场含着暖意的东风吹落了白樱纷飞。透过大大的落地窗,方俞诗第一次用这样的方式又认识了这座城。天际飞雪,映得夜幕也发起红来,远处市中心闪耀的霓虹在天空暗红色的幕布上舞蹈,灯火辉映,却在越靠近脚下的地方,越发单调昏暗起来。就连那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在此处也成了一望无际的荠麦乡野,小院平房。房子的形状尚看不清晰,但顺着路边苟延残喘的街灯,她也可以依稀辨认出自家那栋临街小屋的大致方位。曾经待了那么多年的家,如今再以十八楼看去,它在朦胧雪夜中的姿态,却似从未见过一样的陌生。
白夜布下的光透过窗子,洒在她红色的大衣上,耳侧一枚轻轻别住齐耳短发的夹子随着她用手指轻柔太阳穴的动作而轻轻晃动。床上那个男人还是被她生拉硬扯拖上去的样子,大字型平躺着,棕色大衣敞开,露出里面贴身的黑格子毛衣。班草果然是班草,她扫了一眼他的脸庞——细细的眉毛,立体的五官,让她想起多年前自己用来形容这个男人的一句话:“君子世无双”。又是一个三年过去了,社会中的风风雨雨没能消损了这张皮相,反而使他多了一分成熟的魅力。
可即便这样,又如何呢?
她走向床边,任由那双黑色高跟鞋在木地板上发出吵闹的声响,纵使在椅子上坐下后,仍似故意一般用后跟不停地敲打着地面。“嗒,嗒,嗒”,规律的响动与墙上钟表秒针走动的声音如出一辙。
都说透过一个人的居住风格可以窥探出一个人的内心,那她方俞诗还真从未真正地了解过旁边的这个男人。暗色调,没有丝毫生气地屋子就如同这个男人一样,傲慢,绝情,让人窒息。墙上几何形的挂钟还在一格一格不知疲惫地走动,九点三十分,方俞诗终于坐不住了,随着高跟鞋最后一次猛地在地板上发出恼人的声响,她站起身来,最后看了眼仍一动不动躺着的男人,无奈摇了摇头后挑起一抹冷笑向门口走去。
若是当时想到有那么一天,像这样能来到他的家,她会不会有一丝犹豫,会不会再没有骨气地坚持下去,会不会……经过他身边时,浓烈起来的酒气打断了她的思绪,让她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头。答案,显而易见了。
“老同学,再,再喝一杯!”身后突然的一句嘟囔没能吓到方俞诗,她像早有预料地转过头,身子斜靠着旁边的衣柜,眼神落在醉酒人微红的面容上,“赵煜乔,我知道你没醉。”
这句话后,良久沉默,不知道的倒以为她在对空气说话。
又无声无息地过了一会儿,赵煜乔才缓缓撑着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摇摇头后,转过来用一双漆黑的眸子紧盯着方俞诗,说:“你既然都知道还这样耍我,弄得我看起来像个傻子一样。”听完这话,方俞诗嘴角挑起一抹假笑,盯着赵煜乔的眼睛,“明明没醉却要装醉,你自己导的这出戏,我无论如何都要陪你演完不是。”赵煜乔一时语塞,便坐在了朝向方俞诗的床边,换了话题,“今天的同学聚会,为什么没去?”“你演这出就是为了问这个?我不去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了。”她当然清楚,这一切不是在问她为什么没去,而是这么多年来,他终于,终于开始关心她的存在,她不知心头是否该有一丝欣喜之情,毕竟,自己曾经那么爱的人,终于回过头重视当年那个懵懂的女孩。可他不知道的是,对于那个女孩而言,这一切却再没有任何意义了。
赵煜乔微皱了下眉头,双手摊开耸了耸肩,“好吧我是想问,你以前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方俞诗挑了挑眉,有些疑惑,“什么话?”“就是,你喜欢我的话。”“……”
赵煜乔本打算在同学聚会上与方俞诗聊聊,可她又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没有参加,如此,才上演了这么一出“醉酒”找俞诗的戏码。两人间沉默片刻,在方俞诗正欲说什么时赵煜乔开了口,“这么些年,其实你的关心我一直都看在眼里,也只怪我这么晚才明白,原来你才是最适合我的人。”说这些话时,屋外的雪簌簌地从窗外落下,静谧的夜将世间痴情男女的誓言衬得更为感人肺腑。可方俞诗看来,赵煜乔的话却冷过屋外寒雪飞洒,“哦?适合你?是我的唯唯诺诺适合你还是什么?而且你现在提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觉得很可笑吗?”多年不见,赵煜乔其实已然不知道现在的方俞诗已经远非以前的方俞诗,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的。赵煜乔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面前衣着打扮颇具气场,似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女人,不由心生疑惑,这还是当初那个穿着素衣帆布鞋,说话害羞紧张的女孩儿吗?“我怎么感觉你和从前不一样了?”说完,方俞诗的一双眸子紧盯着他,确实不像当年那个眼睛会说话的姑娘,冷冷的眼神让人看不出一丝情感。“这么些年了,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我怎么还可能是当年那个傻姑娘。”叹口气后,她将眼神转向了窗外寂静的雪夜,“有些东西,错过了便是一辈子。永远永远都回不来了。”正此时,口袋里忽然响起的扰人乐音打断了赵煜乔欲回复的话语。方俞诗按动了手机屏上红色的拒接符号,又简单与赵煜乔寒暄道别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这里,毫无一丝不舍与留恋。正如多几年前那个傍晚,赵煜乔留给她的那个决绝的背影。
多年不见,再相遇时得到了他的告白,多少是有些开心的吧。方俞诗独自站在电梯内,抬头望着缓慢减少的数字,却丝毫不知道到了第几层。可一切对她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做什么,他不做什么,他获得了什么,他失去了什么,他喜欢上什么,他厌烦了什么,那些曾让她疯狂的关于他的一切,现在都再也入不了她的心。电梯中的方俞诗仍是那个单薄的红色大衣,黑高跟短靴,但眼中的凄寒凌冽却仿佛一瞬之间变得柔和起来。
算了,还是想想给编辑的那副插画要画些什么吧。
电梯门一开,阵阵寒意透过薄薄的大衣袭上方俞诗的肌骨,未等她来得及打一个寒颤,那件常穿的浅蓝色羽绒服便被披在了她身上,正在整理着大衣的长发女人见到方俞诗的那一刻眉头才终于放松下来,“怎么这么晚?还不接我电话。再不下来我就要上去找你了。你自己一个人去送一个装醉的人,我真不放心。”“楚南你别担心啦,他毕竟是赵煜乔,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方俞诗扶着范楚南的肩膀,走入清冷的雪夜中。
有什么东西能长过十三年而依旧如初?除了父母亲情和村东头那块据说是传了几百年的大青石,怕就是这两人的友谊。它经历寒暑温凉,最终还是没有一丝变了形态。
“家距离这么近,你怎么还开车来啊?……嗯?你什么时候用‘私房钱’买了辆车?我竟然都不知道。”方俞诗扣上安全带,看着脸有些微红的范楚南那傻傻的笑,“不是我的,是,是我们家那位的。他觉得晚上步行回去不安全。要…要不是我爸妈留着他谈话,他就要来接我们了。”说着,楚南发动了汽车。方俞诗发现,纵使是平时再淡然沉稳的范楚南,在遇到爱情时也变得和小女孩一样慌张害羞。所幸,她遇到的是一份可以托付终生的爱情。可自己呢?这种独自一人的生活有多久了?车在雪地里以一种近乎龟爬的速度开动着,前一秒还在思考人生的方俞诗下一秒便笑的不能自已地倒在了座椅上。肩膀上的震颤让那件披着的袄滑落,车内还算暖和,她索性就脱下红大衣,直接将羽绒服套在了身上。范楚南从后视镜瞥了一眼放在后座上的红衣,便又迅速移开了视线,就这一瞬间,眉头紧锁,一言不发。直到车子从大路上转入昏暗的乡间小道,才犹犹豫豫开了口:“小诗啊,那个……嗯……你觉得,你现在的样子,是你想要成为的人吗?”
突如其来的话让方俞诗有些发怔,范楚南似乎感觉到她疑惑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几秒,随后,耳畔才传来熟悉的声音,“楚南你怎么了?怎么突然……难不成是研究生快毕业的毕业恐惧症?不不,你从来不怕这个。那是——快要和你家陈老师结婚的婚前恐惧症?”她一如既往的和范楚南开着玩笑,可这一次,楚南没有像往常一样害羞的红了脸。“不是我。小诗,我说的是你。”或许是自己突然的严肃让她没有反应过来吧,范楚南侧过头去时,看见方俞诗以一种陌生的表情盯着自己,目光中带着一丝怀疑,还有一些不明了的意味。“不是,小诗,我的意思是……”停顿了半晌,范楚南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好吧,我是想说,你觉不觉得你的‘面具’太厚了?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想以什么样的方式生活我无权过问,可身为你最好的朋友,我真的,不希望看见你这么累去成为一个根本就不是你的人。”
话说着,车也已停在了俞诗家门前。纷扬的雪在门两侧的高台上留下了一本薄薄的诗篇,玄青色的铁门半掩,等待着那个外出的人忘却扰人的寒夜,走进温暖的家院。可方俞诗,却一动不动仍坐在副驾驶上,双眼涣散地盯着挡风玻璃外的雪夜。“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变了?”除了嘴唇,她全身依旧未曾有丝毫动作。“我……”范楚南刚一停顿,她便立刻又接了上来,“就只是因为那件本不是这个季节穿的红大衣?因为我要穿一件拿得出手的衣服在赵煜乔面前显示我过得很好,显示我是无情高冷的方俞诗而不是原来那个傻子一样的方俞诗,所以你觉得我装模作样,觉得我太假,觉得我不配……”“够了!”这一番言论及时被范楚南喝止。
别人说她变了,她不在乎。就像她在没有楚南的大学里过着独自一人的生活,别人说她孤僻奇怪,她一点都不关心,因为她把她的自我只展现给一个人,范楚南一个人,她知道有人懂她,有人理解她的喜怒哀乐。所以,谁都可以说她变了,说她孤僻说她无情冷漠,唯独她范楚南不行。
“小诗,你知道我不是那么想的,”范楚南停顿了下,在斟酌着要用什么样合适的言语来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我发现你开始穿那层刺猬盔甲的时候,我以为那只是你一时的权益之策,或只是你保护自己的一个方式,过了那个阶段就好。可渐渐的,那层盔甲那个面具越来越厚,越来越重,甚至彻底压制住了你,也阻隔了我。小诗,我只是怕你这样,会憋坏自己的。”
不懂事的雪还在一片接一片地落在车挡风玻璃上,那些身先士卒的雪花在触及玻璃的一刹那便化作凉水,顺着玻璃流了下去。随着时间的推移,再从车内看去,什么漫天飞雪,都不过成了一张拍糊的相片,只剩寂静的车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范楚南正按动雨刷按钮时,方俞诗猛地转过头来盯着她,“我变了,我穿了盔甲?”略带疑问的语气让范楚南也转过头,迎上她的,却是一双微微湿润却透着寒光的眸子。“范楚南,这些话,你是最没有资格说的!”
“我……”范楚南只是单纯的为她好,以为两人多谈谈,没准俞诗就能解开自己的心结。可她显然是错了,她未料到俞诗的心结系得那么牢固,牢固得让试图解开它的友谊,也渐渐破碎。
“我以为我做的这一切你会懂,可是我错了。你什么都不懂范楚南,你从来就不懂。”方俞诗摇了摇头,眼神中仿佛有一丝落寞闪过,随后,一手拿起刚才放在后座上的大衣,一手便准备去开车门。
“小诗……”话一出口,方俞诗的动作静止在空中。
冷风顺着车门开出的缝隙满心欢喜地溜了进来,却不巧遇上了如此场面,也灰溜溜的变得更加凄寒,车中好不容易积聚的暖气瞬间消失殆尽。方俞诗依旧背对着范楚南,重重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是啊,你怎么会懂呢?你学习那么好,又即将要和喜欢的人结婚,还那么讨人喜欢……你怎么会懂呢?”似自顾自的喃喃。说完,不等范楚南反应,便毫无犹豫的融入漫天飞雪中。
没一会儿,那个凄清的背影便消失在范楚南的视线中,沉重的院门砰地关上,有什么东西,好像也就这样被关在了门外。范楚南叹了口气,放下满身的气力让这具疲劳的躯体躺在座椅上,像刚才方俞诗一样,一双眼睛呆呆地盯着窗外。
雪从无边的天际洒落,伴着寒风,直冲范楚南温热的脸颊袭来,却在半道中遇上湿漉漉的车窗,也成为这大千世界中寻常的,寻常不过的一滴水珠,滑落窗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