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伽罗 此名离镜, ...

  •   傲来国
      东胜神洲妙芙山境内,有少年名叫伽罗,自幼父母双亡,居住在土地祠之内。一天傍晚,伽罗在庙内昏昏欲睡,恍惚间看到一僧一道携着一面镜子飘然而至,就在庙前的石阶上歇息。那镜子四面缠绕着虬枝花纹,且有数条蟠龙缠绕,装饰得十分精美。伽罗透过门缝偷窥,只见镜子碧汪汪如一潭碧水,隐隐有万道金光透射而出,时而又有云雾飘摇,云雾掩映间仙山楼阁,玉宇琼宫,若隐若现。心中不禁称奇,正不知这是何宝物。忽听得老僧说道:“这是离镜,内有空花,采撷者能登云罗之境,羽化成仙。惜乎此物稀罕,至今仍末找到与它有缘之人,真是可惜了。”说着将离镜掷在地上,和那道士飘然而去。
      伽罗等他们走远了,这才偷偷地打开庙门溜出来,拿起那面镜子一看。只见镜周的蟠龙花纹如冰消雪融般慢慢褪去,最后落在他怀中的,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镜子。只是揽镜一照,镜子仍然碧汪汪的光寒秋水,照得人脸眉发皆清。镜中的仙境红尘却消失不见了。伽罗几乎以为适才看到的老僧道长只是幽梦一场。
      伽罗拿着镜子回到土地祠内,将它塞在枕头底下,倒头就睡。口中喃喃道:“离镜啊离镜,世间真有空花吗?它长得是何模样?云罗之境究竟在哪里?你要是真有灵,就在梦里告诉我吧。”说着说着,迷迷糊糊,转瞬便又进入了梦乡。突然间伽罗梦见了小时候,父母皆在,然而家境贫寒,自己赤足行走在山野间,绿树苍苍,阡陌间一片玉米田随风荡漾,然而自己止有孤身一人,放眼皆是别家之田,自己总找不到可食之物。慢慢地饥火中烧,饿不可抑,便顾不上什么,跳进邻居家的玉米田中,扯下几个玉米棒子,顾不上剥皮,便急不可耐地往嘴里塞,耳畔猛地传来气势汹汹的狗叫声,抬头一看,只见一只凶恶的大黄狗,正站在田梗上对着他狂吠。伽罗大惊,见这大黄狗呲牙裂嘴,作势要向自己冲来,吓得赶紧扔掉玉米,攀爬上另一条田梗撒腿就跑。黄狗在后面紧紧追来,边追边吼。伽罗拼命飞跑,只听得耳畔呼呼风响,头晕目眩。不一会儿跑到一条清溪边,伽罗不顾一切跳入溪水中,深一脚浅一脚蹚着溪水登上彼岸。狗在对岸停住了,伸着脖子咆哮,眼睛瞪得圆圆地,嘴里呼啰呼啰地喘着气,看着伽罗。伽罗这才松了口气,脚一软,倚着一棵大柳树坐下,对这条邻居家的大黄狗做了个鬼脸,这才停下来呼吭呼吭地喘气。这一场追逐,将他的体力消耗殆尽。他浑身酸麻,几乎要站不起来。
      黄狗在对岸徘徊了良久,终于恨恨地走远了。七岁的伽罗以手加额,眯紧眼睛看着明亮的太阳,心中想着:若是我有一片果园,里面种满梨子、葡萄、苹果、香蕉等果树。那样四时八节都有果子吃,就不用到邻居家去乞食、偷玉米了。他双手抱头,在绿茵茵的草地上躺下来,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美好的画面:一片广阔无边的原野。原野上满满栽着无穷无尽的果树。苹果树粉花簇簇,梨树花洁白如雪,李花妩媚姣小,桃花嫣然如笑,海棠花娇嫩粉红,桔花小巧玲珑,芳香扑鼻……各种各样的果树,像赶集似的聚拢来,不分季节地绽放。红的、白的、粉的、黄的、……各种颜色,千姿百态,漫山遍野,粉蒸霞泽,形成了一片花海,风吹时,花潮阵阵涌动,那甜蜜的香气,吸引了万千蝴蝶,在花间翩翩飞舞,绚烂得似进入了一个由鲜花形成的世界。伽罗踩在松软的草地上,闻着地上落花瓣瓣的余香,不觉叹为观止,不知不觉间连腹肌也忘记了。转眼间万花齐落,轻风阵阵,树枝摇曳,枝头上结起青涩的小果。便在顷刻之间,果子神奇地长大,成熟,沉甸甸地挂在枝头,那鲜嫩的颜色,饱满的果实,吸引着人的视线。伽罗踮起脚来,摘下最低的枝子上一只最大的梨子。咬一口,水嫩嫩,甜滋滋的,味道可媲美最有名的冰糖鸭梨。他三口两口地将梨子吃完,兴奋地在林间奔跑,一边张开手臂一边迎着暖暖的阳光说:“这是真的吗?这真的是我家的果园吗?这不会是我作梦吧?”猛然间想起那面离镜,想起自己孤苦无依的境况,分明已经不是少年时,再低头看自己身上破烂的衣裳,以及七岁孩童的枯瘦如柴的身形,不禁潸然泪下,说道:“这不是梦是什么?我早就已经长大了,父母也都死了,仍然是无依无靠,衣食无着,这不是梦又是什么啊?”他抬起头来,双手合在唇边,向着晴空果园深处遥遥大喊:“如果这是梦,就让我快点醒来吧。梦里的丰饶对应梦外的不足,只会让我醒来后更加难过,更加失落。”说着用力掐自己的手臂尖,剧痛刺骨,然而眼前仍然是果香阵阵,自己站在一个无比富饶的果园,便没有像想象中似的,在土地祠冰冷潮湿的土地上醒来。伽罗又不禁转忧为喜,心道:看来不是梦。这是真的。一时欢喜极了,在园中活蹦乱跳,满脸欢笑,又想到七岁之时,父母尚在世,自己有了这样一片果园,怎能不叫他们一起分享?便一路寻了过去,然而怎么也找不到父母居住的那间小屋在哪里?伽罗自思道:这片果园难道没有尽头不成?从前父母居住的屋前,有一棵桃树,现在可到哪里去了?正想着,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条玉带状的小溪,溪流狭窄,伽罗一跃而过,只见对面一片桃林,结着满树红艳艳的桃子。桃林深处,一座洁净的山间小屋,伽罗的父母正站在屋前,互相挽着手,一脸慈爱地看着他,两人都是笑眯眯的。
      “爸,妈!”伽罗扑过去,投入父母怀抱中。伽罗的父母紧紧搂着他,见他又是哭又是笑,一个抬起手来给他擦眼泪,另一个抚摩着他的头顶说道:“傻孩子,哭什么,爹娘不是在这里吗?”伽罗哭着,哽咽着喘不过气来,道:“我好多年没有见到你们啦,爸,妈,孩儿再也不愿长大了。”伽罗的父母齐声道:“这怎么行呢!我俩还指望着你养老,看你成人,娶妻生子呢!”伽罗抬头,见眼前父母颜色如生,一言一笑,均如生前一样。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凄凉,暗道:若果真这是梦境,我宁愿永远不醒过来了。便擦干眼泪,雀跃道:“爹,妈,你看我们这片果园,什么果树都有,结的果子又大,又好吃,以后不愁吃穿了。”
      伽罗父母齐齐点头,道:“这是上天之赐。伽罗啊,赶紧跪下来,叩谢上天。”
      伽罗依言跪下来,双掌合十,虔诚祷告。
      母亲摘下数只白里透红的桃子,洗干净了盛在盘内,放在他面前。父亲则拿着一个布口袋,到葡萄架上去摘葡萄。然后将摘下的葡萄摊开来晒。伽罗唱着歌,骑在苹果树上,大口大口地吃着苹果,有时将摘下的苹果一个一个抛进树下的箩筐中。他眼色极好,一抛一个准。母亲头上围着青绸巾,脸上的皱纹里都是满满的笑意,温柔地看着他们父子俩。
      伽罗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过过的最平静,最温馨、最快乐的日子。他不再是孤儿,父母健在,家庭幸福。也不再是饿鬼投世,一片无边的果园,以它的成熟甜美的姿态,将他包围。从此不再有饥馁。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停顿在七岁,这样就不会有死亡,不会有离别。
      他仰着头,透过累累的果枝眺望着蔚蓝无际的天空,喃喃道:“不要有死亡,不要有离别!”然而就在他喃喃自语的瞬间,天空骤然变暗了,无数朵乌云在天际如被风卷起的荷叶般翻滚起来,纠结成一团。转眼间天空漆黑如墨,滂沱大雨从天而降,雨声大作,伽罗忽然觉得雨中父母脸上的笑容消褪,呆着脸面色苍白,相继直挺挺地倒了下来。伽罗一身雨水,衣衫尽湿,惊得哭叫着跳下树来。昏暗的光线中只见千树万树的果林突然间摧枯拉朽的枯萎,枯瘦的枝干上果实零落成泥,不阵地在风雨中坠落下来。伽罗跑到父母的身边,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身体在顷刻间化成骷髅,原本鲜活生动的面容白骨森森。伽罗顾不上害怕,哭着抱搂父母的尸骨。谁知道两人的骨头都散了架,一根根白骨散落在地。伽罗捡起这根,又落了那根,最后只好紧紧地将父母的骷髅头抱在怀中,哭得无法自已。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啊,幸福就像沙漏一样,转眼间消失无踪。狂暴的风雨冲刷着果林,果树的叶子一寸寸的化成灰,最后完全消失不见了。千里赤壁,渺无人烟,那栋父母居住的山间小屋也随之消失了。伽罗在雨中一脚轻一脚重地走着,想要找个地方安葬父母的骷髅头,可雨水打得地上四处都是泥泞,他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一块干净的地方,忧急之中,走得筋疲力尽,竟然晕倒过去。
      他这一觉醒来,只觉外面阳光灿烂,一缕暖暖的阳光正透过破旧的雕花窗棂照射进来,柔柔地覆盖在他身上。他跳起来,一下子跃入眼帘的就是遍布蛛网的土地神像。神像手持药草,双眼正和善地注视着自己。伽罗猛然间忆起梦中之事,父母在果林间与自己谈笑晏晏,转眼间化成白骨,使自己黯然神伤。这一幕又使他想起七岁父母双双逝世之时,自己是如何肝肠寸断,无依无靠,害怕活在这个无边冷漠的世界上。他眼中盈盈含泪,跪在神像前祷告,默默祝祷,愿死去的父母早登极乐,在来生获得幸福。祷告完毕,他猛然间忆起那面离镜,便掀开枕头,只见镜子已经缩成巴掌大小,拿在手里如一面明玉般。伽罗自言自语道:“这镜子好生奇怪,竟然能自由变化,缩大缩小,不知有何神通?我数年父母不曾入梦,莫非昨晚做的这怪梦便是因这镜子所致?”随手将镜子搁在神龛之上,便出庙想要去山间摘些果子。
      妙芙山雄浑秀美,巍峨的山岳间有不少天然的野荷塘,红白荷花,颠倒季节,四时开放,清雅的香气传彻四野,山巅上有红叶,山脚下又有木芙蓉,花开之时,粉光致致,艳丽夺目,且花大如盘,数百株一齐开放似夺锦争霞,风吹时万花齐涌,形成花潮。因此山下居民取其景而命名妙芙山,极道其佳木葱茏,水秀山清之美。伽罗爬到半山腰,见一条野涧,自两山的夹缝间奔流而下,飞珠溅玉,涧的南岸,石头缝歪斜地生着两株野柿子树。红红的柿子喷火流霞,似乎正向他招手。伽罗心内一喜,也没脱鞋袜,渡过水齐腰高的山涧,小心翼翼地爬上山石,踮着脚尖摘柿子充饥。新鲜的柿子皮薄肉甜,甘美多汁。伽罗摘了数十个抱在怀中,这才爬下山石,准备越过山涧,回土地祠去。
      谁知他一步步踩着漳底的卵石往回走时,猛然间觉得从上游涌来一股急流。身体不由自主,被急流卷得直往下游冲去。伽罗这一惊非同小可,慌忙想要抓住涧边的灌木稳住身形。谁知这股水流力道奇大,他还来不及反应,一个浪头打过来,淹没头颈,伽罗不禁闭过气去。再醒过来时,只觉四周芳草鲜美,草丛间无数道闪着光的小溪交错泛流,四周散发着芬芳的香气,却不知是什么树木发出。抬起头一望。不远处有数株杨柳,柳丝飘拂,柳树下白石栏杆,围着一道清泉。栏杆边斜倚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身穿葱绿衫衣,鹅黄色缕花小袖,衣袂飘飘,一双眼清泉一般,却比清泉更深更明澈,也更亮,伽罗低头看到她绛红色的轻纱小鞋,精致得如莲花瓣般,隐隐透出的脚趾似雪般白,不禁生出自惭形秽之感。再看她面容秀美,肤色更是细白不过,别说伽罗从小生长在乡野间,从不曾见过这样出尖拔萃的小美女,便是画上的小公主,也不如她那般玉雪可爱。伽罗看了她一眼,又不禁再看一眼,心口怦怦直跳,只得低下头去。
      那少女却似没有看见他,只一心一意地飞扬着鹅黄色的小袖,腰肢旋转,脚下打着圈,在依依垂柳下踏歌而舞,口中吟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声音娇脆,笑声如银铃,表情十分欣悦。
      伽罗莫名其妙地觉得少女所吟之词很是耳熟,猛然间瞥见少女盈盈的脸颊上一个酒涡若隐若现,顿觉有什么戳中他心脏般,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执念,脱口道:“她,她是赵家姑娘!是她!赵家妹子!”没错,自己十三、四岁时曾经见过她的。赵家妹子,她是那么美,那么小,那么精灵般的可爱。当时,赵老爷告老还乡,带领着家眷停舟在妙芙山脚下的清江上,恰巧春日发桃花汛,赵老爷不得已只好在这里停留下来,等发过桃花水再走。自己刚好在清江码头上当脚夫,无意中见过她。也是这样一个暖暖的春日,竹外桃花发两枝,绿草之上,小姑娘皓腕如玉,手折一支杨柳,曼声轻歌: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伽罗心头疼痛,怔怔地走上前去,对那少女道:“妹妹,这些年你到哪里去了,我找你找得好苦啊!”边说边怔怔地落下泪来。少女却充耳不闻,仍然轻盈地舞蹈着,伽罗站在她身侧,她却视若无睹。许久,许久,柳絮朵朵如雪般被风吹落下来,落了那少女满身,她拂了又拂,翘着足尖,凝眸流盼,好半天才跺着脚道:“死伽罗,臭伽罗,约了我在这里见面,自己却半天也不露面。真是气死人了!”说着扯了一根柳条,低着头,将柳条上的细叶一片片地摘下来,满脸娇嗔之色。
      伽罗听得大喜,凑到她眼前道:“妹妹,我在这里啊!”
      少女就当他空气一般,还拿手对他拂一拂,伽罗下意识地避开她的手指,却来不及。少女尖尖的十指正拂到他额头上,就在这一瞬间,伽罗有一种感觉,少女的手指是空的,触在他身上毫无感觉,他诧异起来,手向前一伸,果然,他的手臂穿过了少女的身体,空若无物。伽罗大骇,惊得坐倒在地上。眼前的少女翘首而盼,足尖点地,神态是如此真实,简直是活色生香。伽罗望着她,实在不能相信她是山精野怪,这时他才想起,自己已经十七岁了,而眼前的少女还是十三、四岁,仿佛她的年龄还停顿在自己和她分别的时期,这可能吗?莫非这又是一场梦,一场幻觉?或者自己穿越回到了从前的那个时空?
      伽罗这样一想,便跳起来趴在栏杆边,向着清泉中一照。只见自己长发覆额,只胡乱地扎了根白绳带,竹瘦松寒,面容清秀,衣裳褴褛,正是十七岁之容。而头上扎的白绳带,还是当年的赵家少女编织送给他的。伽罗似悲似喜地瞥了她一眼,赵家少女正满面心事地盼望着十四岁的伽罗与他见面,对周围一切惘若末闻。
      伽罗明知她听不见,还是忍不住对她诉衷情,喃喃说道:“妹妹,那天约好了一起逃走,你为何不来?下了大雨,我在桥头等了你好久,三天三夜,雨水淋得我发高烧,几乎死去,你知不知道?”
      “我想着,你是不是还是跟你爹爹回家去了。当时我心里那般难过,后来我又想,那样也好,我那么穷,连自己也养不活,你跟着我,不是做叫花子吗?你家里富有,从小过得锦衣玉食的日子,必定不惯,那样也好,至少你会幸福……”
      伽罗说着,不禁声音哽咽,眼中滴下泪来。眼中睨到那少女明媚的笑脸,心痛如驰。多少个日日夜夜,他强迫自己忘记那个十四岁时遇上的韶龄少女,许多时候他都以为自己完全忘却了,然而就在这片刻之间,一切记忆又似潮涌如初。
      他走上前去,蹲下身去想要抚摸少女的脸,明明近在咫尺之间,他摸到的却不是少女如花的脸庞,而是冰凉的空气。而少女也感受不到他的触摸,她坐在草地上,一手支着头,想着心事。伽罗觉得她是那般美,永远都是十三、四岁,就像他对她的记忆一样,他将她永远收藏在那一个鲜活的时代。不管时空如何变幻,她始终活在那里。在他心里的方寸之地,任谁也不能够洗去。
      天空飘起了蒙蒙细雨,雨中的青柳,更绿,更鲜。少女轻声叹息起来,她本来是支着头的,这时伸长了腿,双手托着腮,口中喃喃自语:“伽罗啊伽罗,你这坏家伙,怎么还不来?你知不知道我出来一趟不容易?”
      伽罗就在她身边,听着她的娇声细语,心头说不出是苦是甜。他心里想:我已经长大了,你却永远是十三、四岁,你是死了?还是我此刻正活在自己的记忆里?为什么?我触摸不到你?假使时光再给我机会重来,让我再见你一面,我愿意拿命换取。想着,他的手指直直地伸出去,想要抚拍一下她的肩。就在他手指触到她肩头的瞬间,少女闪电般一跳,兔子般转过身来,瞪着亮晶晶的眼睛,瞧着眼前的少年道:“臭伽罗,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声不响地来到了我身后,也不出一声儿?你想吓死我啊?”
      伽罗心头一阵震颤,半晌才呐呐道:“你……你能看见我?”
      少女睁着明眸,笑道:“我怎么看不到你,难道我是瞎子呀?”
      伽罗心头百感交集,难道刚才自己内心的执念生效了?为了证实眼前的少女是有实体的,他唐突地捉住了她的手。雪白的皓腕如玉,十指尖尖如春葱般握在他手掌心,他只觉温暖无比,少女却飞红了脸,声音如蚊子般小,说着放开,手一挣,没有挣脱,就任由他握着了。
      两人并肩而立,一起靠着栏杆向泉水中探望。伽罗见自己身量小了许多,俨然便是十四岁的样子,和并肩而立的赵家少女正是年貌相当,青梅竹马,俨然两小无猜的样子。头脑不禁一阵晕眩,一阵害怕,紧接着又是一阵欣喜,他哈哈大笑道:“我,我终于回来啦!妹子!”他不禁摇晃着她的手,激动道:“我终于又见到你了!我终于又可以带你走了。”说着,满脸欢笑地牵着她的手,在青青的草地上飞奔。少女笑眯眯地说:“疯子,你带我到哪里去?”却是眉眼皆欢地跟着他不由自主地飞跑。
      两人像鸟儿般四处飞翔,少女摘下一朵野花,插在他头上,拍手笑道:“叫花子戴花儿,真好看。”伽罗知道自己衣衫破烂,少女取笑他,脸一红,便张开脏脏的手掌在她衣衫上胡乱抹一下,笑道:“你还不是一样!”少女格格地笑着,一下子打掉他的手道:“你欺负我,我不理你了!”
      说着一歪身,坐在草丛边一块大石头上,伽罗也挨着她肩膀坐下。两个人背靠着背,眺望着蓝天白云出神。
      许久伽罗才道:“你爹爹的船几时动身?”
      少女不安地看了他一眼道:“应该快了吧,刑管家一直在城里采买随行的物品。估计七、八天后就该动身了。”说着轻声一叹,一缕轻愁笼上她明亮的眼睛。“我们相聚的时间不多了。”
      伽罗的心怦怦跳着,道:“你可愿意和我走?”
      少女沉吟道:“但是,走到哪里去?”
      伽罗道:“我曾听父辈说,翻过妙芙山境,往东过龙啾洞,有一条无定河,河上有桥,时有时无,有缘之人才能见到。过了桥便是傲来国,国中居民柔善,衣食自给自足,且有铜山银谷,还有黄金洞,珠宝财物,俯拾皆是,不如我们去哪里?”
      少女见他眼睛发亮,半信半疑地道:“这只是传说,真的能信?”
      伽罗道:“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又执拗地道:“我知道,你和我生长环境不同,我能吃的苦,你不一定受得起。这也不是你的错。不过你放心。”说着握住了少女的一只手,诚挚地盯着她道:“就算上山下海,担泥挖土,我也绝不饿着你。”
      少女脸上一红,被他黑亮的眼神盯着,忸怩地低下了头。
      其实十四岁时的伽罗,是个性子凶凶的半大孩子。一半是自卑,一半是自惭形秽,每次总要将赵家少女耍弄得要哭,这才软和下来。最后叫她跟自己一起走,也是用的半命令半强迫的口气,还很凶的说要来就来,不来就拉倒。最后赵家少女真的没来,自己等在赤栏桥畔,三天三夜,一场大雨淋得半死。伽罗想起往事,不禁轻声感叹。眼前美丽的赵家少女又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韶华如花,虽说明知时空扭转得甚为奇怪,但有机会再近佳人,却是再也不肯这样轻易的得罪她或放手了。
      赵家少女面上红霞密布,呢喃道:“倒不是我不愿意跟你走,只是我舍不得爹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低头拈弄着衣带,道:“我要是走了,爹爹不知该如何伤心呢!”
      伽罗急道:“你不是说你爹爹很宠继室生的女儿,对你不甚关心吗?怎么现在又变了,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
      他心中一急,口气便不觉凌厉起来。赵家少女吃了一惊,抬头凝注了他一眼,良久才道:“不管怎么说,毕竟是骨肉之亲,又怎能说放就放下。不过,我想让你知道。”她鼓起所有的勇气一字一句吃力地说,一张脸却连腮带耳地红透了,“我很愿意和你在一起,不管有没有金山银山,珍珠洞,我,我很喜欢你。”说到最后,她将头低下了,双手搁在膝盖上,把脸埋入其中,不让伽罗看见。
      伽罗怔了一怔,心头如喝了蜜般欢喜,全身微颤着就欲笑出声来。赵家少女表白完毕,羞得心头直跳,见他半天没有反应,这才好生奇怪地抬起头来,却见伽罗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满脸痴笑,拿手往他眼前一晃,他也没有反应,不禁噫了一声,伽罗这才扬声笑起来,满心满意的欢喜。赵家少女这才知道伽罗欢喜得着魔了。
      伽罗伸出中指,与她拉勾道:“那么说定了,今天晚上在龙啾山下的赤栏桥边见,你不可忘了。上次我等了你三天三夜,几乎被大雨淋病。”
      赵家少女一怔,心想我什么时候在那儿约见过你啊?但还是虔诚地点了点头。她天真烂漫,只知一心一意地喜欢伽罗,浑然没有想过和一个山村里的野孩子私奔是何后果,又该如何维持生计。伽罗此时虽只十四岁的外表,心智却已经是十七岁时。他目不转晴地望着赵家少女,心中只是乞求:这一次绝对不能把你弄丢了,绝对不能把你弄丢了。
      赵家少女被他看得嫩脸生晕,这时迎着风远远传来女子的呼叫声。伽罗听出是赵家少女的侍女的声音。果然没过多久,清脆的马蹄声便响彻在草原的边缘上。一个身穿红衣的婢女骑着马正从远处奔来。伽罗急忙站起身来,对赵家少女道:“我先走了。记得我们的约定!”赵家少女点了点头,痴痴地望着他的背影。
      伽罗走了半晌,突然兴起一个念头,转身割了一大块树皮,草草地画了张地图,几步跨到赵家少女身边,把地图扔在她怀里,嘎声道:“要是不认得路,记得看这个,千万别忘记了。”
      赵家少女点头,柔柔地道:“你真细心,知道我没去过,还给我画地图。”
      伽罗身子一颤,似乎知道当年的赵家少女为何没来践约了,自己当时为什么就想不到,她一个深闺简出的姑娘,如何识得到龙啾山的那些七弯八拐的山路?她若是跟他爹爹去了还好,若是迷路在山间,遭了虎狼之吻,岂不是自己将她害了?一念及此,他不禁心如刀割,赵家少女见他身子一阵又一阵地颤抖,脸色时青时白,然而一双眼睛通红,充满了说不出的伤心和惧怕,不禁一惊,道:“你怎么了?”
      伽罗勉强一笑,道:“没什么。”又情切切地道:“这几天山间风云变幻,说不定会下大雨。要是雨势过大,你就不必来了。只要你还记得我。”犹豫了一下,终于道:“也可以我去找你啊。你告诉我家乡地址,等我赚够了钱,就去那边找你。等你我的年龄大一些,我就去求你爹将你嫁给我。”
      赵家少女听到嫁人二字,满脸红晕,轻轻啐了一口道:“好啦,你总是信不过我。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就算刮风下雪,我也一定做到,除非我死了!”
      伽罗心口一阵轻颤,脸上变了颜色,脱口道:“不不不,我不愿意你死!就算你不跟我在一起,我也不愿你死。”
      说着转过身去,逃也似地飞奔。
      身后红衣婢女似乎已经策马来到赵家少女的身边。只听得马蹄声得得,赵家少女身上系的银色铃铛叮当乱响,伽罗奔出许远才回头一看,两个女子骑在一匹马上,侍女的红衣,赵家少女的鹅黄小袖,即使在昏黄的暮色中仍然无比鲜明,照亮他深沉的眼睛。
      当晚,他等在赤栏桥畔,一个人走来走去,急得如热窝上的蚂蚁。桥头种着数竿绿竹,翠叶潇潇,与隔两三步就生一株的木芙蓉相映生趣。伽罗无心欣赏美景,只眼巴巴地盼望着赵家少女的倩影,能够出现在自己的眼帘上。然而等到半夜仍无一点消息,眼看着空中乌云飞散,掩住明月,桥下的流水一瞬间幻化成幽暗。伽罗心中掠过一丝绝望,喃喃自语道:“为何还不来?莫非,历史又要重演了么?”就在他说话的顷刻间,倾盆大雨瓢泼而下,击打着天地间的一切。伽罗在雨中似哭似笑,说道:“果然,即使回到了从前,也改变不了历史?”他缓缓地跪下来,在风雨大作的赤栏桥上,向着无穷无尽的荒野黑暗长声太息:“为何?青青,难道你我之间,只有离别的宿命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雨声,盖住了人间所有的欢乐忧愁。伽罗不知自己在雨中跪了多久,直到明月上山,直到朝阳升起,直到晨鸟啁啾,直到夜枭低鸣,他亦不知自己在这呆了几日,只知最后精力不支,浑身滚烫地倒了下去。
      然而一切并没有结束。一桶冰凉的泉水迎头洒下来,激得他一个透心凉,半天才慢慢地撑开眼睛来。眼帘里首先出现的是一座破烂的神像。神龛下数支火把,照得荒凉的大殿四壁皆亮。一个容貌威严的老者坐在前面的太师椅上,身两侧仆人呈雁翅而立。老者探究地望着他,皱着眉头,口气沉沉地道:“小子,你把我女儿青青拐带到哪里去了?”
      伽罗模模糊糊地抬起头来,道:“青青没有回家吗?”
      老人叱道:“你装什么糊涂?”又回头道:“绮红,你看见与小姐在一起的,就是他吗?”
      一个红衣丫鬟越众而出,屈膝半跪道:“老爷,就是他。绮红看得清清楚楚,他还给了小姐一张树皮做的地图。”老人听完,脸色又是一沉道:“臭小子,你也不照照镜子自己是谁?竟敢拐带我的女儿!我限你马上把她交出来,不然我抽你的筋,扒你的皮!”
      伽罗急道:“我真不知青青到哪里去了。我是约了她在这里见面,可是她没来啊!赵老爷您要是真的担心女儿的话,现在就四处派出人手去找她。龙啾山地势险恶,且虎狼众多,迟了恐怕来不及了!”
      老人的脸也不由白了白,当下一挥手,便有数十个仆人出了庙,分散开去,四处寻找青青的下落。满山火把照得四周亮晃晃地,唯闻呼唤小姐之声不绝。伽罗人在庙内,心早已飞了出去,不知赵家少女青青此刻身在哪里,心急如焚。赵老爷又气又恨,喝声道:“都是你,不然我女儿怎会身陷险境?要不是你约她桥头见面,她怎么会私自偷偷地跑出来,判你一个私奔拐带之罪,也不冤枉你了!给我打。要是青青找不回来,就给我打死他!”说着袍袖一拂,便出庙去了。
      伽罗被推倒在地。两个仆人按住他身体,另两个仆人拿着毛竹板一左一右地交错拍下,打得他皮开肉绽。伽罗初始觉得很痛,咬紧牙齿不作声,慢慢地觉得神智恍惚起来,朦朦胧胧地只要睡,那雨点般打在身上的板子声似乎也越来越小了,脑中一阵又一阵晕,眼睛半开半阖的,竟似要入梦乡。他迷迷糊糊地想,莫非自己又回到失去青青后独自成长的十七岁那个时空了么?还是自己就要死了,所以连被打板子都不觉得痛了。想着想着,头一歪,眼一闭,便睡过去了。
      一觉醒来,他惊觉自己坐在一片绿幽幽的荷叶上。透过荷叶边缘,碧清的水中红色鲫鱼无限的大,映在眼中似乎涨大了好几倍。荷叶中心有滴清露,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比水晶还剔透。伽罗看着它竟然也有脸盆那么大,不禁咋舌。往高处走几步回过头来向露珠中一映,自己不过一中指长的小人,衣裳鞋袜,面目神情虽是旧时模样,身材却不知缩小了几倍。好在他见过的怪事已多,虽然一开始吃了一惊,接下来也就安之若素,趴在荷叶上往岸上望去。塘中野荷花,岸边芙蓉花,粉粉白白,相映成趣。左岸边一棵双人合抱的粗壮大槐树,枝条被雷电劈落数十根,半边树叶烧得炭黑焦黄。此刻,大树下正聚拢了不少乡民,正在窃窃私语。
      “这是谁啊,这么不走运,竟然被雷电劈死在大槐树下。”
      “必定是冒夜雨走路的行人,因为雨势过大,才停留在大槐树下避雨,谁知中招了,唉!”
      “被雷打得都成了焦炭,再也分不清面目了,死得真够惨。”
      “这应该是外乡人吧,附近没听说有哪家乡民家中有人失踪或惨死的?”
      村民们议论纷纷,莫衷一是。但是谁也没有上前来认领这具被雷劈成焦炭的无名干尸。渐渐的,太阳升起老高,乡民们都散去了。伽罗蹲在荷叶上,像一只蟋蟀一样,从一片荷叶跳上另一片荷叶,最后噙着根嫩草跃到了岸上。他一步一步地向着槐树的方向爬去。
      还没有靠近大槐树,就闻得刺鼻的焦臭味传来。伽罗心一颤,因为他发现了跌落在地沟里的树皮地图。这可是自己专门画给青青的。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不顾一切地拔脚往大槐树下跑。
      走近前来,不管伽罗如何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想把这具散发着恶臭,骨肉焦黑的尸体与温柔可爱,玉雪聪明的赵家少女联系在一起。然而一瞧那纤小的骨骼,还有那分辨不清五官的面容,都让他感觉是她,是她!是她!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心灵默契,然而此刻伽罗宁愿相信这种默契从不曾有,也许还可自我欺骗不必黯然神伤!他握紧的拳头松开又放下,放下又握紧,只觉天地都突然倾斜了一般,呆痴了一般自语:“青青,你犯了何罪?为何会遭天打雷劈?”他想了又想,惨声长笑,道:“也许你唯一的罪,就是跟我这个叫花子在一起。你本来锦衣玉食,珠围翠绕,身畔无数仆婢侍候,过得神仙般快活。要不是我,你怎会遭此横祸?”他说着,双手狠命地撒扯着那块树皮地图。树皮本来极其坚韧,旁人绝难撕掳,然而此刻伽罗情绪悲愤中,竟然像撕纸般将树皮撕成粉碎,手一扬,似雪片发扬。
      伽罗向着赵家少女的尸体,跪下来,哀哀道:“第一最好不相见,第二最好不相思,相见相思知何日,不如永诀绝相恋。当年,我耿耿于怀你爽约不来,却不知世事白云苍狗,瞬息万变,若早知你绝命桥头,迷踪路口,被雷劈死在槐树下,我宁愿设身处地,代你受这雷霆之劫。”说着泪湿衣襟,连连叩地,又道:“我知道这一定是幻境,是我从前末解的心魔,古镜有灵,便带我回到原来的时空吧,我心结已除,如今我只愿现实中的赵家少女,在遥远的地方过着快乐的日子,幸福安□□儿育女,夫妻恩爱,甜蜜无比。”说着点点眼泪跌落在尘埃之上。
      彼时在他低头之际,荷叶之上掠过万道金光,伽罗以为是阳光折射,转首一看,只见万点金芒闪烁,似吉光片羽,在荷塘上空摇摆不定。伽罗甚感讶异,忙以手遮挡射出来的金光。眼皮一沉,忽觉眼前一黑。这一瞬间,似有一万年般长久。伽罗站起来,惊讶地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土地祠中,他转头四顾,发现土地祠被翻修一新,泥塑也重新被漆上金粉,大殿虽小,却装饰得富丽堂皇。再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衫,一色簇新,连鞋袜都是新的。腰间系着玉佩,打扮得就像个风流公子,不禁暗暗称奇。
      伽罗正在自我审视之际,便有一个极年轻的仆人匆匆从外面进来,手中提着马鞭,对他行礼说:“爷出门也不跟奴才说一声,太老爷急得半死,特命奴才前来侍候,又说爷一路没有带盘费,着小人送上五千两银票。”说着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纸,恭恭敬敬地呈上。
      伽罗听得方愣,那仆人见他不接,奇怪地抬起头来问:“爷,你怎么了?”
      伽罗这才哦哦有声,将银票接过来,揣入怀中,心中嘀咕道:明明是无依无靠,衣食无着落的叫化子,平生连银子的角都没摸过,更别说银票了,怎么忽然变成了有亲人有财势的富家公子?这究竟是为何来?莫非自己又变形了么?”想到这里,拿出搁在神龛上的离镜一照,不觉抽了一口冷气,失声道:“哎哟,我明明是……”声音忽然顿住,像被刀切断似的,望了那仆人一眼。仆人正满脸狐疑地看着他,伽罗将镜子收入袖中,微微一笑道:“没事,没事。”说着顺脚往外就走。
      原来他甫往镜中一照,便发觉自己面目有异。他年方十七,容貌十分韶秀,虽然穷困潦倒,骨格却很清奇,皮肤也很细嫩。可是镜中出现的束发男子,却看起来二十有七,虽然五官大略相似,神情气度却大不相同,身形也魁梧许多。他心想:看来是离镜将他带到十年之后的时光了。可是,十年之后,他真的就大富大贵么?还有亲人,父母明明已经辞世,族中亲友也风流云散,离轶近尽了,自己又从哪里寻得这房亲人?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目前所经历的,虚幻不可信。搞不好又是镜子散布出来的烟云,专门迷惑世人的。就这样一壁沉吟着,一壁走到了河边。河岸上野花有齐人高,在风里飘摇。再往前走,就到了护城河边,遥望城内绿柳垂烟,翠荫遮地,丝竹轻歌之声隐隐从坊间街头传来,朱阁绣户,酒肆青楼,透着富贵风流,热闹非凡。近处河上停泊着数只画舫,富丽堂皇。此刻清净,除他之外,岸上船上均无游人。便有一只画舫缓缓驶向河岸边来,船楼上支起小轩窗,有一个妙丽女子,正坐在窗前,对镜梳妆。
      伽罗一眼看到她,不禁呆了。女子身穿淡绿色的衣服,像神仙一样美丽。伽罗虽知她必是青楼女子,但被她容光所逼,目光须臾不离。女子一手握发,抬眼也望见了他。脸色微微一变,缩回手去,那小轩窗落下来,在船楼上针摆般摆了数下,伽罗只隐隐约约瞧见女子的绿衣倩影,在窗楼之后,背身而立。伽罗心想,这不知是谁家女子,如此容貌,竟沦落到风尘之中?心头总觉得眼熟,遍搜记忆中却又无人可对,猛然间心口一抽,想起赵家小姐十三岁时的清澈容颜,还有那玉雪生花的姿貌。这才忆起来自己失神的原因,那女子蹙眉浅黛时,左颊上也有个细细的酒窝,就合赵家小姐一模一样。他心口如同被人中了一拳,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只是暗中叫道:“难道,难道是她!她家如此富贵,我们分别之后,又怎的生出变故?她竟流落在烟花丛中?这怎么可能?”他想过他们的命运之坏,最多也不过是生之永别,死后相离,渐成陌路罢了。却再也想不到命运之所以不堪,竟然到了这地步。二十六岁的他,与同样已过韶华之龄的她,容颜虽末全改,人事却已全非。此情此景,他又怎忍心与她重逢,去破坏记忆中那片无瑕的美好?伽罗伤心不己,趋近画舫,此时画舫已经靠岸,伽罗蹑手蹑足走至西窗之下,只闻窗内偶尔传来的的答声,分不清是琵琶呜咽,还是有人在轻泣。伽罗肝肠寸断,想起记忆中那小姑娘纯白无瑕的容颜,一时竟不忍开口作声,却又脚有千斤重,怎么也狠不下心迈步离去。
      便在这时,欸乃一声水响,画舫搭下跳板,有两个身穿青缎掐云的丫鬟冉冉登岸,径直走到伽罗身边,娇声行礼道:“我家姑娘请公子上船小酌,不知可否赏光?”
      伽罗正神魂飘荡,闻言不由自主地跟在她们身后登船上楼。只见二楼敞厅之内,那女子已经备下一桌丰盛的酒席,手抱琵琶悄然静坐,盛妆等待着他的到来。伽罗见她衣饰华贵,云鬓峨峨,画黛弯眉,虽然千娇百媚,却有一种萧然气质,秋水含愁,与赵家女少年时天真无忧的神态判若两人,唯有酒窝依旧,甜美如昔。伽罗不觉如打翻了五味瓶,心头百感交集,女子见他到来,起身行礼道:“贱妾诗诗,见公子独行渚岸,风采出众,不禁心仪向往,故才命下婢去请,蒙公子不弃,劳驾玉趾赏光,不觉三生有幸。薄酒淡肴,微物本不足以敬献,还望公子一笑纳之,万勿拘谨。”说着,亲自拉开椅子,让伽罗就坐,又亲自动手,为他斟酒,布著,叠纸巾,礼数十分周到,顾盼间柔情万种,风度难以言说。
      伽罗连连还礼,说道:“姑娘太客气了。冒昧打扰已是不该,更何况领受姑娘如此厚待?实在不敢当。”他听那女子说话知书达礼,又听她自称名叫诗诗,再仔细一瞧,觉得诗诗的妩媚,与青青的活泼,二者似是如出一辙,却又似乎透着区别,究竟她是不是青青?是耶?非耶?他一时脑子里如浆糊般,判断不出来了。只得即来之,则安之,薄啜美酒,浅尝佳肴,看着对面的诗诗,手持琵琶轻唱着曲子,一室旖旎风光,丝竹轻歌,也颇为相得。
      诗诗一曲唱毕,放下琵琶,微笑着伸出红酥手,给伽罗剥了一只新橙,将瓣瓣鲜嫩的果肉,放置在他桌前的碧玉小碗中。伽罗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心里辗转了千百遍,终于问道:“姑娘贵姓?”
      诗诗见问,笑容顿敛,眉宇间笼上一层轻愁,轻轻说道:“我姓杜。小名诗诗。早年遭逢不幸,不意沦落在行院之中,人皆称我杜七娘。”
      伽罗不禁感叹。同时内心深处又隐隐松了口气。青青姓赵,诗诗姓杜,二者虽然相似,看来却不似一个人。他心中不禁又悲又乐。喜的是青青不曾跌在这火坑之中。悲的是杜诗诗如此才貌,却堕落在这醉生梦死的欢乐场中,不得解脱。看她浅笑轻颦,分明不比那些风流坊中随波遂流的轻浮女子,一言一行流露出内心的高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