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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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婶婶在医院住了两周多,身体恢复了一些,她想出院,我们也觉得她出院回家可能更利于康复,所以也跟医生申请,医生同意她出院。可能因为要回家的缘故,婶婶情绪比往常好,脸上浮现出些许期待。我想,医院总是给人压抑的感觉,或许家的温暖与舒适会让婶婶精神好起来,身体好起来。
沈林峰很细心,来接婶婶的时候带来一个新轮椅,坐在轮椅上,婶婶露出了多日以来的第一个微笑,虽然只是抿了抿嘴,但这就足以让我们欣慰了。启东哥和沈林峰把婶婶扶上车,我坐在她的身边,握住她的胳膊。她轻轻地合上了眼,仍旧不想多说话。
安顿下婶婶,我去找王主任请假,“王主任,我能不能请一周的假?”
“一周?”她的目光从电脑上移开看向我,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耳朵似的,“你说什么?”
“我婶婶刚刚出院,目前家里没人照顾她。”我轻声说,最近总是请假,我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可是,婶婶现在的确需要人照顾,再不好意思,这个口也得开呀。
“小竹,你知道我们这种工作的性质,它和别的工作不同,有些活别人根本没法替你。你负责的那几家企业,你最熟悉情况,别人不好插手。”她目光严厉,语气也生硬。
“我知道,企业上有事,我会及时去办,不会耽误的。我只是希望把我待在事务所的时间转移到家里。”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出来。
“我只是个主任,你请这么长时间的假,还是去找所长吧。”她重新去看电脑了。我往外走的时候,她又在后面跟了一句,“小竹,我提醒你,不要总为了家里的事情耽误工作。”
我找所长请了假,急急忙忙回到家里。我外出的时候,只能找大姨过来帮忙,可因为启东哥的奶奶身体也每况愈下,越来越离不了人,所以大姨不能长时间待在我们家。
自从出院之后,婶婶的精神状态好多了,饭也吃得多了,就是半边身体还不听使唤,大小便还不能自理。叔叔打电话说:“小竹,厂领导已经同意我调回总厂那边了,可是要等几天,总厂那边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我的岗位。”
“叔叔,你别太急,这边有我呢。”我怕叔叔着急,急忙安慰他。
沈林峰傍晚到家里来,我正在给婶婶洗衣服。他说:“你这样一天两天行,时间长了不是办法,我觉得,家里还是应该请个保姆。”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可是目前家里的经济条件不太允许,叔叔婶婶工资都不高,白栋梁上学又要花钱,我还没过实习期,也没多少薪水。照顾这种行动不能自理的病人,一般人不乐意做,要是肯做,也要出高工资,家里前段时间已经拿出那么一大笔治疗费,现在请人的话,一时拿不出钱来。再说,婶婶脾气很急,情绪也不稳定,如果请个外人到家里来,她恐怕很难适应。
沈林峰看出我在犹豫,说:“如果是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我来负责。”
可是我不想让沈林峰为我们付出太多,婶婶住院期间,他跑前跑后,已经帮了我们不少忙了。
“也不光是钱的问题,现在愿意伺候病人的保姆不多,称心的保姆恐怕不好找,婶婶不习惯外人照顾,还是我照顾她比较合适。”我边说边用力搓洗衣服。
“小竹,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吃不消的。”沈林峰的表情里充满了担心。
“不会,我身体好着呢。再说,婶婶也不会老这样,她会慢慢好起来的。”我安慰沈林峰,也在安慰自己。
“我帮忙找了个中医,据说他用针灸治愈了不少中风病人,即使不能痊愈,恢复行走还是很有把握的。”沈林峰说,“我和他约好了,从明天开始他到家里来给婶婶针灸,每天大约两小时。”
“那费用呢?”我抬起头问。
“不贵,一个月几百块钱。”
我想说句感谢的话,可是当我的目光和他相遇,又把话咽了回去,跟他说感激的话,好像太矫情了。
婶婶只要不吃饭、喝水或者上厕所,一般是不占人的,我们和她说话,她并不太搭茬,我想要强的她还没有彻底接受生病的事实。有需要的时候,她很少叫我的名字,只说“哎”或者弄出些动静。叔叔回来她也很少说话,大姨过来时,她偶尔会说几句,说得最多的就是:“我现在是个废人了。”她这种状况,离了人是绝对不行的。
这天下午,我做账的企业找我有些事,我只好又叫大姨过来照顾婶婶。因为中间出了些麻烦,预计一小时办完的事情,拖拖拉拉办了近两个小时,我一看时间不早了,赶紧打车回了家。
一进门,我就闻见一股刺鼻的臭味,我赶忙走进婶婶的卧室,发现大姨不在,婶婶一个人倚在床上,脸憋得通红,眼角是未干的泪痕,我看看她身下,原来是拉在了床上了。
我连忙端来盆子,拿来一卷卫生纸,帮她清理,边问:“大姨呢?”
“没有人,没有人管我,我喊了半天了,没人应声,我知道,你们都烦了,照顾我这个废人,你们总有烦的一天。”婶婶的口齿比刚住院那会儿清楚多了,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大,带着哭腔。
等我把她的衣服换好,把床单换好,把脏了的衣服被单全部泡进盆里,大姨急匆匆地来了,边走进来边说:“我怕奶奶那边有事,回去看了一趟。”她看看婶婶,说,“这是怎么了?哎呀,什么味呀,这么臭?”
婶婶掩面哭了,我忙把大姨领到客厅,小声说:“拉在床上了,先别和她说话,她心情很糟。”
“怎么会这样?”大姨说,“我走的时候问过她,她说不上厕所。”她又叹了口气,说,“都怪我,我要是不回去就不会有这事儿。”
“怎么能怪你呢,奶奶那边也需要有人照顾。”我说,“婶婶是要强惯了,出了这事,她一时又羞又气,过一会儿就好了。”
“素心是个急脾气,长了这场病她实在接受不了,可病都长上了,是谁都没办法的事情。她现在呀,这脾气可是太大了。”大姨又叹了口气。
送走大姨,我赶忙把脏衣服床单洗出来晾上,又问婶婶:“婶,咱今晚上吃啥?”家里通常就我们两个人,饭也好做。她却目光呆滞,一言不发。我于是动手炒了黄瓜,又用排骨汤炖了土豆,端到她的卧室里。她今晚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我知道她心情不好。
婶婶出院后,只要叔叔不回家,我就和她睡在一张床上,这样便于夜里照顾她。今晚,我帮她整理床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了她的枕头底下有一瓶药,仔细一看,是一瓶安眠药。
“婶,你放这药在这儿干什么?”我把药瓶拿过来。
她却伸出左手抢过来,“给我,我睡不好觉的时候吃。”
“不行,这药我拿着,你需要的时候,再问我要。”我伸出手来问她要,我怕整瓶药放在她那儿不安全。
她却紧紧地抓住药瓶不放,泪水奔涌而出,“我实在不想活了,我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只能拖累你们。”
我一把夺过药瓶,“婶婶,你这是干什么呀?”我没想到她竟然这样想不开,“你会好起来的,医生说了,你还年轻,会很快恢复的。”
“可是西药用了,中医也针灸了,一点作用也没有,我就是个废人了。”她的情绪异常激动。
“你怎么知道没作用,任何治疗不都需要有个过程吗?咱们要有耐心。你想放弃,想撇下我们呀?你怎么不想想,没有你,叔叔怎么办,白栋梁怎么办,我怎么办?”我抱住婶婶,泪水涌出来,我哄孩子似的拍着她,“婶婶你别着急,我们要有耐心,会好起来的。”
她的头颓然靠在我的身上,说:“小竹,我不想这么拖累你。”
“我都拖累你们这么多年了,也轮到你拖累我一下了。”我拍着她的背哽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