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意》秦安南

2、指向 “早。”周

　　“早。”周逸将左手中的档案袋向石川扬了扬。
　　“……早。”石川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眼睛却看着对方手上的牛皮纸袋。
　　“啊……这个。”周逸扫了一眼档案袋，接着将它递给石川，“这个是报告，被害人头上的伤口似乎是被木棒击打后造成的，根据解剖结果，判定死亡时间是在十二月三日晚上10点20到50之间，而昨天和死者聚餐的员工证实，结束聚餐是在10点10分左右，死者步行到住处需要25分钟，所以死亡时间是10点35左右。”
　　“10点35啊。”石川低声重复了一遍。
　　“晚上时段，地处偏僻，找不到目击证人……”周逸叹了口气道，接着看向石川，“你是这么想的吧？”
　　石川皱了皱眉，没说话。
　　“……不管怎样，接下来就是跑腿的工作了。”周逸抄起手，耸了耸肩。
　　“嗯。”石川应了一句，接着从文件袋抽出报告书细细阅读起来。
　　周逸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走廊处的灯光没有很明亮，此时正值冬季，室内却十分温暖干燥，往日天花板上潮湿的痕迹现在只留下了几块菌斑。
　　“喂，石川，你里面只穿了件衬衫么。”周逸突然出声问道。
　　“嗯。”石川头也没抬地答道。
　　周逸见他一脸认真地看着报告书，沉默了一会，“……你今天是要去见那对母女吧，那我还是去案发现场四周跑跑，这样务必要有所进展才可以啊。”说着他挠了挠头。
　　“……的确是该再见见那对母女，不过，”石川先是低声自言自语，接着忽然抬头看向在做舒展运动的周逸道，“那附近不是有个工地么，之前暗地里装监控什么的例子也不少见吧。”
　　“我想这样务必会有所进展。”说着他摸了摸下巴。

　　今日的天气格外晴朗，陆溪拉开窗帘，阳光立马攀附着阳台接而蔓延家中。
　　“……以上便是最新的情况。”被害者的妻子今日仍是穿着昨天的那件高领长袖毛衣，面容有些憔悴地坐在餐桌旁，而一旁的警员在向她解释案件最新的进展情况。
　　石川则默默坐在一旁看着四周。
　　没有什么玻璃陶瓷之类的工艺品繁累点缀，客厅中的茶几上也没有什么花瓶果盘，整个家布置得十分简洁。
　　看来也是有人喜欢这种尽简主义的啊。
　　想着，他转头看向被害人妻子，沉声问道，“请问我可以进您丈夫的房间看看么？虽然昨天警方已经取证过了，但是果然我还是想亲自去看看。”
　　“啊……没问题，我丈夫的房间啊……最里头那间便是了。”妻子侧头看向他，接着又将目光移到对面的警员身上。

　　根据妻子的说法，由于工作问题她只有周末能回家，故目前大部分时间二人处于分居的状态。
　　石川看着从档案袋中拿出的照片，被害者的房间今天仍是十分整洁，所有东西都布置得有条不紊。
　　然而这房间除了整齐得有些可怕外，镜子的数量也是非比寻常，他不禁伸手摸了摸下巴。
　　对于他这样的单身男性，实在是不能理解四面镜子同时存在的意义。
　　他看向衣柜门上的镜子，接着有些不由自主地开始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
　　嘛……虽然他对他外貌还算有自信，此时的他头发却有些乱糟糟的，下巴也冒出了淡青色的胡茬，哪里像个二十八九岁的人，而且就算这几天他睡眠充足，下眼睑的两道乌青仍是十分明显，就连皮肤也粗糙了许多，脸颊上竟然还有……
　　污渍？
　　石川这才反应过来，然后向前一步，用拇指蹭了蹭镜子上的痕迹。
　　原来大概是有照片或是剪报什么的贴在上面吧。
　　如果是照片的话……
　　石川转身扫视着房间四周，等目光落到房间内唯一的书桌时，他快速地走了过去。
　　桌子上干干净净的，除了几本《拯救失败者》《论失败学》之类的书，便是两个相框。
　　两个相框里都是陆培盛的一人独照，石川翻到背面，把照片从中取了出来，拿到镜子面前去。
　　照片后面的确有黏着的印记，照片大小也和镜子上的痕迹吻合，接着石川又走到了其他三面镜子前仔细查看，发现也有类似的痕迹，这样算下来平均一面镜子上就有四五个这种痕迹。
　　把自己的照片贴在镜子上，每天都可以看到……么？
　　石川抬头看向镜子中的自己，啧，果然……
　　脸上没有了污渍就是帅上几分。

　　石川走到客厅，见仍站在阳台附近的陆溪，昨日她的表情一瞬间一闪而过。
　　他不太明白那种表情想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就像他分不清被害者妻子现在脸上到底是茫然，还是悲痛抑或是其它一样。
　　此时石川口袋中的手机却忽然震动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喂？”石川接通手机。
　　“啊，石川。”手机那头是周逸，他的声音融在一片嘈杂中十分不清晰，“喂，喂，听到了么。”
　　石川看了眼屋内，便向那警员指了指手机，然后指指外面，接着走出屋子到走廊上。
　　手机中周逸的声音还是时断时续的，背景声虽十分杂乱，石川却隐隐能听到警笛鸣叫声。
　　“你现在在出勤？”
　　“……是啊，抱歉，临时被拉出去了。”周逸看向眼前的人，挠了挠头，“有一名女性在家中上吊自杀了。”
　　“自杀？麻烦么。”石川瞥了一眼公寓紧闭着的门下方，问道。
　　“啊……也不是，”周逸叹了口气，接着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接着说道，“嗯，不说这个了，关于那件抢劫杀人，的确附近工地里因为电缆经常失窃，所以暗地装了监控摄像，案发当晚，监控显示有几名学生路过。”说着他用肩膀和脸颊夹着手机，从口袋中掏出一本册子翻了起来。
　　此时电话那头那边似乎起了风，石川都能听见他将手中的册子翻得哗哗作响。
　　“啊，找到了。”周逸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拿着册子道，“是才郁二高的学生，而且监控显示有一两个背着疑似棒球棒的物体，果然还是去问问比较好吧？”
　　是才郁二高啊……石川心中想着，道，“谢了，不过果然该等到工作日再去比较好吧。”
　　“说得也是。”对面的人似乎笑了笑，“那先挂了。”
　　“嗯。”石川应了句，接着看向从门缝中漏出的黑影，低头沉思了一会，突然开口道，“……等一下，可以跟我说一下你那边自杀的案件么？”
　　一边说着他一边跨开大步向公寓门走去，接着快速转动门把把门向外一拉。
　　同时迎面一名少女跌跌撞撞地扑了出来。
　　“有什么想和我说的么？”石川先是扶了她一下，等她站稳又松手把另一只手上的手机揣进外套口袋中。
　　此时陆溪早恢复往常一脸漠然，没了刚刚的一丝惊慌，却抿着嘴唇不说话。
　　“我倒是有想问你的。”石川盯着眼前的短发少女，“你前天晚上在哪里看电影的？”
　　陆溪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说了一遍电影院和上映电影的名字。
　　“不过票根我随手扔了。”她补充道，声音仍是有些低哑。
　　石川“嗯”了一声，接着从内衬掏出一本小本子，开始写着什么。
　　接着他合上本子，看向眼前瘦高的少女，漫不经心地问了句，“……你对刚刚我说的’自杀’案件很有兴趣？”
　　陆溪却像是没有听到似的没有什么反应。
　　石川见状，微微叹了口气，接着道，“说实话，长期生活在暴力环境下的话，产生自杀念头的次数应该不少吧，甚至……”
　　然而话还没说完，陆溪突然开口打断，“警察先生真是武断呢，还不了解案情就能开始推断了。”
　　石川听完，看着眼前突然有些激动起来的少女，只笑了下道，“我的确不知道那边的案情，是我太武断了。”
　　接着他伸手摸了摸下巴，继续说道，“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陆溪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准备向屋里走去。
　　“哦，对了，可以麻烦你告诉下屋里的人我先走了么，”石川见陆溪转过头来，摇了摇手中的本子，“虽然你不在意，可是你父亲的案件似乎有了进展。”

　　晚上。
　　石川望着眼前滋滋作响的五花肉，几片薄薄的肉片在炙烤之下微微蜷了起来，昏黄的灯光下，原本带有血色的肉片渐渐成了浅棕色。坐在对面的周逸不时翻着肉片，此时肥肉处渗出了油，香气立马随着氤氲的水蒸气扑鼻而来。
　　“喂，你倒是帮忙烤啊。”周逸朝他说了一句，眼睛却盯着烤盘中的肉。
　　石川应言懒懒地拿起烤夹，翻了翻他左边的烤肉，然后顺势夹进自己前面的盘子里。
　　“诶诶诶，犯规啊。”周逸见状，连忙叫了几句，然而这几句毫无威胁性的话却让肉顺利到了石川的口中。
　　“……”见周逸一脸无语的表情，石川吃完立马伸手拿过他手上的架子，开始把肉一片片夹进对方盘子里，周逸先是一愣，接着低头闷声吃了起来，吃了一半，他看了一眼放下架子，正端着啤酒在喝的石川。
　　“对了，关于今天那对母女，石川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存在其他问题？”
　　石川放下手中的啤酒杯，抬眼看向周逸。
　　“呀，像是家庭暴力什么的，虽然说这可能不怎么重要啦……”周逸见石川看着他，挠了挠头。
　　“关于这个，我今天问了被害者女儿，”石川沉吟了一下，开口道，同时夹过一片生菜，把五花肉十分仔细地包裹起来，“嘛……其实也不算问吧，但是反被责问说‘不了解’呢。”
　　“这不会是借口吧？”周逸听石川这么说，皱了皱眉身子微微前倾开口道，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举止有些粗鲁，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坐回了位子，接着说道，“……你也这么想对吧？明明室内那么温暖，被害者妻子却穿得厚重，虽然也有身子虚弱畏寒一类的说法啦，只是……”
　　石川默默点了点头，除去被害者妻子时不时会抚弄脖子，家中装潢也是尽量避免玻璃陶瓷等易碎尖利的物品。
　　想到这里，他心中突然闪过陆溪说他‘武断’时脸上有些躁动的神情。
　　不过，当时陆溪是因为被说中了家里的情况，还是因为他真的说错了什么而激动起来？
　　只是目前来看，应该是前者吧，毕竟这个可是对她们母女二人不利，虽然母亲的不在场证明已经被证实了，可是今日他去了那个电影院，即使陆溪说的10点50结束的电影场次和那日的的确合得上，连售票员也因为陆溪独自一人去看那部爱情电影而有模模糊糊印象，可是这些都不能成为陆溪直接的不在场证明，再加上她那天……
　　想着想着，石川将包肉送进嘴中。
　　“而且啊，虽说陆培盛在外风评普遍甚好，却仍有例外说陆培盛脾气十分暴躁。”周逸似乎铁了心的要证实陆培盛实施家庭暴力这回事，开始沉下声向石川喋喋不休起来。
　　“嗯……”石川垂下眼，咀嚼了一会，道，“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靠吃父母老本，整天在那个公寓里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的证言吧？”
　　“啊……”周逸眨了眨眼睛，讪讪笑道，“是的……只是他说过陆培盛曾经有要出手打过他，不过被他妻子劝阻了就是了。”说着说着他只觉得喉咙有些干渴，便灌了一口啤酒，“呀，我说，不管怎样，若无空穴如何来风，石川你可也不能只通过外表来判断一个人呀。”
　　石川听完，苦笑了下道，“这也不是关于外表的事，而是证言的可靠性。”
　　“不管怎样，像他那样外表伪装得很好，背后开口闭口就‘你们这群失败者’的人就算有家庭暴力的行为也不少见吧！”周逸像是微微有些醉意，声音提高了不少，引来四周一片瞩目。
　　“……你是受了什么刺激么。”石川也没有制止住周逸，只伸手夹了一片鱿鱼片放在烤盘上。
　　听到这话，周逸突然平静了下来，眼睛直勾勾看着垂着眼自顾自烤鱿鱼片的石川。
　　石川感觉到了周逸的视线，却迫于鱿鱼片开始翻卷起来的视觉诱惑而没有抬头，问道，“怎么了？”
　　“……啊，没有。”周逸隔了好一会，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接着他又喝了一口啤酒道，“我只是觉得，就事业来讲，石川你也是个成功人士吧。”
　　此时鱿鱼片外表一层已微微度上一层焦黄，石川却没有急着夹起来。
　　他透过眼前翻腾而起的水蒸气看着周逸一脸醉意，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