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的故事》十月维秋

17、如果唐琬见了陆游

　　你说，当年唐琬不肯见陆游，到底是为什么？她一次这样问他。
　　谁知道。他有些心不在焉。
　　相见不如怀念。是因为太爱，爱到不忍心再见面。你有这么爱我吗？
　　爱，我想陆游一样爱你。他随口应了一句。
　　谁想一语成谶。
　　他们这么相爱的两个人，却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在一起了。

　　你来看我，你一定回来看我。
　　我回来看你，我一定回来看你。
　　他们在机场的角落，张惶失措地告别。
　　他能离开此地暂避伤痛，她却只能在这个伤心地流连。
　　都说少年的爱情不会永恒，也许是真的。但年少的情爱留下的伤痛往往是终生难忘的。

　　然而人世漫长复杂，他们带着这样的伤痛，也相继成家，生子，分隔两地，过着平安的日子。只是某些时候，比如看到那些保留至今舍不得丢弃的当年信物的时候，常常会涌起一种身世之感，倒不是什么沧海桑田，而是知道安乐虽然终于来了，却只能各人享用各人的安乐，彼此无涉了。
　　父母早已接到身边，家乡也没有另外的亲戚，他本来可以遗忘那座旧城。可偏偏公司要在那边扩展业务，偏偏他要负责相关工作，偏偏公司把他派到那里出差，偏偏……偏偏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近乡情怯。飞机落地的一刹，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看见两个小儿女，躲在机场角落，一边说，一边哭，一边笑，一边害怕着被家人发现。他的心就这样抽搐起来，像是一颗冰封已久的种子突然萌芽生长，一顶一顶的，让他心痛眼酸。
　　千万不要再见吧。相见不如怀念。他仿佛真的成了陆游，故地徘徊，忧伤而恐惧。
　　偏偏（该死的偏偏！），当地的接洽人员告诉他，他要见的，正是她。
　　命运给他开了个玩笑，不算大，却足够残忍。

　　你说，唐琬真的会见陆游吗？他在心里问，你真的要见我吗？
　　或者说，陆游真的想见唐琬吗？
　　也许，明天会有什么天灾人祸，我们无法相见；或许，今晚公司会打电话过来告诉我计划有变动；或许……
　　或许，如果真的要见面的话，我要说什么，又要做什么？是装作不认识，还是……抱头痛哭？相拥而泣？
　　这样深重的伤痕，再次相见，仿佛什么动作语言都不合适。

　　第二天，什么也没有发生。他还是要去和她见面。
　　而且她一点也没变。四目相投的时候，他甚至以为他们还是十几年前的少年，相约在那样美的清风旭日。
　　可是有一点，让他知道自己已是老了。原以为相见时要么如火般热烈，要么如冰般刺痛，可是原来什么也没有。也许有吧，有那么一点点对青葱岁月的怀恋和对青春不再的惆怅，清淡如云，和曦舒适如黄昏时分的阳光。
　　原来当初他们那份情愫，距离相爱，还有那么长一段距离。
　　他们顺利地完成了业务的商洽。
　　临走，她突然问：如果当年唐琬真的见了陆游，你觉得会怎样？
　　他笑笑：传说而已。这样的故事，你我都不会信了。
　　他们相视一笑。
　　那一刻，往事尘埃四起，没有伤害，没有痛苦，也没有什么爱情。他们只是被美好的少年回忆给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