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的故事》十月维秋

14、错过

　　到底什么才叫错过。
　　是我没有机会遇见你，还是你一直在我身边，我却从来不了解你。

　　这个故事的开始俗套得让人打不起精神。她大二，他大四。加上一次社团活动，再加上几次聊天吃饭。
　　她不过中上人之姿，却颇有魅力，言谈之间生气勃勃却也透着那么些温柔解语，手腕上那条银色项链随着丰富的手势在他面前闪电般晃着，早把他晃得意乱神迷。
　　他说，你多像《飘》里的郝思佳，又带着媚兰的影子。
　　银色闪电停在了她的腮边：什么郝思佳？谁？
　　他稍稍有些遗憾，总以为她会说自己像白瑞德之类的。然而眼前唇红齿白佳人如梦，再说她又是法律系数一数二的优秀学生，知不知道郝思佳是谁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他于是微笑着握住了那道银白色闪电：说你像乱世佳人呢。不过你比她还好。
　　她恍然大悟似地笑着：你是说费雯丽。多少年前的老电影了，你可真怪。见他有些尴尬又有些嘲笑的意思，她补上一句：不过我喜欢。
　　他们真真是一对金童玉女，周围羡慕嫉妒的眼光像粘在身上似的，甩也甩不掉。他们觉得，就为了这些眼光，他们也应该在一起。再说，他难道不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吗？她难道不是温美如玉精气如菊吗？他们用尽世间最美的形容词来形容彼此。可惜法律系功课太忙，她总没有耐性翻开那一套厚厚的《飘》，他找了一份杂志编辑的工作，也并不觉得有必要过问她每天看的法律经典文献写的是什么。
　　恋人们在一起，喜欢说我爱的就是你这个人，就是你的心。既然如此，爱好习惯这些小细节难道不是可以相互迁就，甚至相互改变吗？他相信她总有一天会细细地把他书柜里那些经典名著看完，她相信他总有一天会脱掉那些无谓的书斋文人的幻想。他们相信时间可以让自己有能力改变一切的不和谐。
　　他们就是这样相爱着，并且结了婚。
　　在外人眼里，这是一个安静祥和的知识分子家庭。他们从来没有红过脸，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可他们就在这细声细气里，觉出了厌倦。
　　他觉得她现实得可怕，她觉得他幼稚得可笑。不是没有修养没有文化，更不是没有珍惜。只不过，他们的修养文化，甚至他们珍惜的东西，几乎南辕北辙。
　　他有时讲些典故笑话想缓和缓和气氛，可她听不懂。她有时讲些案例想引起一些话题，可他根本没有耐心听下去。
　　秀才遇到兵是一种无奈，然而文武状元碰到一起，这种无奈其实是更深重的。
　　他们几乎要无话可说了。他们气对方不了解自己，气得再也不肯了解对方了。
　　你就是那种没有用的穷酸秀才，天天看那些书，守着一份破工作，又不懂往上爬。你那些诗词歌赋能给你挣多少钱？
　　你就是那些老妈子臭鱼眼睛，天天只知道挣钱，只知道颠倒黑白。你工作上再好，也是没文化的人！
　　你有文化！你怎么不叫你那些文化给碗饭你吃啊？我要是没文化怎么当上的律师，怎么挣的钱？
　　就知道吃饭！上辈子是饿死鬼是吧？
　　你混蛋！
　　你他妈闭嘴！
　　这些话，都是在夜里，死死压抑着愤怒，哑着声音说出来的。
　　他和她都不愿意吵，他们都是理智的人，他们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生，他们都是白领，他们都是……
　　他们其实那么相像，却那么彼此排斥。
　　她不再过问他天天夜里在书房写些什么，他也不再过问她这阵子打赢了几场官司。
　　他们有时觉得，彼此都是那么好，那么优秀的人，为什么这段婚姻经营得如此艰难。
　　他们当初到底爱上了什么？
　　自己问起来，他只记得她漂亮的笑靥和银白色的手镯，她只记得他流畅的演讲和优美的文章。
　　他们只记得那些艳羡赞许的眼光。
　　然而这些，就足以让他们相爱，然后相结合了吗？
　　当初那么顺理成章的事情，此刻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了。
　　婚姻是使人改变，还是使人发现真相？

　　他们终于离婚了。签协议书的时候彼此还是微笑的。
　　说到底，他们不恨，只是有一点遗憾，有一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遗憾。这点遗憾让这场婚姻变得像梦一样莫名其妙。
　　分手的时候他们真正心平气和地吃了一顿饭。原来他已经是小有名气的作家，原来她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大律师。
　　这一切，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
　　他和她都有些喝醉了，醉眼迷离中，他们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其实一直一直，都被自己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