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玫瑰与白玫瑰》尹筱曦

10、第10章

　　璎珞从小到大都没怎么生过病，小时候跌倒损伤，村口的巫仙爷爷都会采些药草，磨碎了粉给她敷或者泡药喝。那时璎珞总霸占巫仙的千年古藤椅，通常一躺都睡到天黑，又惹得阿娘一顿骂。
　　最后一次见巫仙爷爷，还是百余年前。那时候西药刚刚传入国内，阎王误食药丸身体不适，不得已才邀他来地府看病。
　　离开前他嘱咐璎珞，“珞儿，你要记得，我们仙体与人体有别，虽然食物可以共食，但是凡人的药物，我们绝对不能碰。你看到了，阎王爷这个情况，要再拖上一天半日，我也无能为力。”
　　“放心吧爷爷，您看我这般聪明伶俐，又怎么会让自己受伤呢。”

　　饶是璎珞这般精灵古怪也未曾想过，自己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半夜躺在床上浑身无力又发烫，连手都抬不起来，喉咙里似架了篝火，烧得她口干舌燥。
　　“早知道，就不上药了。”璎珞忍着头疼拍亮了床头的开关，朦朦胧胧适应光线，“要不是凡间找不到仙草，我又怎么会将就让阿琛给我上药……还有婆婆的占卜，居然一点都不灵……”
　　她咳了两声，下床挪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却又吐了出来，之后再也喝不下去。
　　璎珞能感到自己体内元神在逐渐涣散，现在除了找巫仙爷爷，她已没有别的办法。可若是强行使用逆空间之术，她也不确定是否能成功。要是穿到了深山野林遇上豺狼虎豹，把她吃掉可怎么办。
　　她不能拿自己的命去冒险。活这么大璎珞才明白，什么叫做走投无路。留在这里很危险，贸贸然施术也危险。
　　璎珞失去意识之前，看到从阳台出来一个高挑人影，身上的味道她很熟悉，待他过来就主动凑了过去。卸下了防备的璎珞变回了原身，蜷成一个小团缩进了他怀里。男人白净修长的手轻轻地抚过她光滑柔软的毛皮，低沉带磁性的嗓音从她头顶传来，无奈又心疼。
　　“傻丫头，说过是你的劫难了，还处处不小心。我要带你回地府治病，乖乖的，好吗？”

　　黑白无常从凡间归来，引着亡魂进地府，却不想在门口撞见孟槿，还差点打翻了她手里的汤药。
　　“婆婆，这么匆忙干什么去？”
　　“珞儿误用了凡人的药物，意识不清，我给她熬了药送过去。”
　　“珞儿回来了？”
　　“那小丫头，走的时候也不打声招呼，走了这么久，让人怪想念的——”

　　“你们很闲吗？”
　　“阎君。”
　　“大人。”
　　“大人。”
　　祁烨挑挑眉，一个眼刀投过去，“还不赶紧把他们带进去，堵在门口做什么？”
　　待黑白无常走后，孟槿看他凝重的表情，不得不问：“她情况怎么样？刚刚端进去的粥喝了没有？”
　　祁烨摇摇头，“全吐了。巫仙在里面给她施针，情况不乐观。”
　　“我先把药端进去。”

　　璎珞昏昏沉沉之中，梦回了北宋盛世，她第一次见到吴久白时候的场景。
　　那年她还只有五百来岁，从小阿爹阿娘管教严厉，又赶上璎珞好奇心重过一切，趁着烟火节溜出来，沿着雾灵立泉来到凡间，却首先撞上了吴久白养的狗，被它追赶，一不小心撞在了石头上，当即肿了一个包。
　　路过的吴久白看璎珞受伤，便将她带回了将军府。日夜照料，她又是第一次遇上这般温润的美男子，举手投足都呈翩翩姿态，因此喜欢上他，不尽是巧合。
　　可是喜欢的过程那样长，她最后也确实得到他，一路上风平浪静鹣鲽情深。却从未想过，让她爱的人是他，让她心碎的也是他。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他是她的萧何，令她坠入深渊，注定此生都摆脱不掉了。

　　历史研讨会的最后一天原本计划要对挖出来的五件官窑瓷器进行研究报告，然而前一天发生了意外，不得不改期。
　　吴珣易到酒店二楼准备吃早餐，刚进大厅就看见叶璟琛和祁烨坐在同一桌。奇怪的搭配。
　　他过去首先跟祁烨打招呼，“祁老师，好巧。”随后坐在叶璟琛一侧跟他聊起璎珞来，“昨天，她怎么样？”
　　叶璟琛却奇怪地瞥了一眼祁烨，被瞥的男人低下头勾起嘴角，回答起吴珣易的问题。
　　“那丫头擦了药膏发高烧、意识不清，被我带回地府治病，大概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才能痊愈。”他平静地搅拌着杯里的咖啡，却没再去喝一口，“你们两个人的前世都跟她有关系，一个是夫婿，一个是忠犬。当中的恩怨我不便参与，只是想奉劝一句，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允许最后她从你们这里得到一身伤。”
　　放下勺子，祁烨抬眼看着吴珣易，语气更加冰冷，“友情提示，吴教授，小心你的女人。”

　　吴珣易一直没懂祁烨说小心白蕗莞是何意。在他眼里心上，她是他的半途青梅，拥有一切旧时女子的优点，又带着她自己的特别，活成了他的独一无二。
　　“在你来之前，他跟我说了一些往事，关于那位吴姓将军。”祁烨走后，叶璟琛缓缓开口，“那位将军九百年前在街市上救下璎珞，不久之后她报恩以身相许。日子虽然平淡，但她从未后悔过。直到一次皇帝论功行赏，将贵妃的外甥女许给了这位将军，不得已才休了她。”
　　“休了？”吴珣易似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嘴角微微抽着，“如此深情就放弃了？或许是他骗你的。”
　　“是因为那将军变了心，璎珞亦不愿委曲求全，拿了休书，在城墙上纵身一跃，惊动了三魂七魄。”
　　是了。吴珣易暗暗肯定，正是因为这样，第一次见到璎珞时，她才会对自己露出那样的表情。俱疑是梦中。她不愿面对的不是穿越了近千年的他，而是横跨了这段岁月的她自己。
　　原来过了这么久，她发现自己居然还是喜欢他的。
　　无药可救。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叶璟琛观察吴珣易的反应，眼里偷偷闪过了不能言喻的痛楚。早些时候他还从祁烨那里得知了有关自己前世的事情，包括他的前世对璎珞的感情。
　　他的其中几句原话是：她对你的依恋，是与生俱来的。我不求你能像过去一样以生命相护，但也决不允许你对她有丝毫歹念。不管你有没有。

　　璎珞从来对吴久白的评价都是所向披靡玉树临风，对吴珣易，大概也只能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少了气吞山河的气势，添了温情脉脉。
　　他不该是这样的。起码过去的吴久白，并未让她感觉到男子有情是那样致命的。
　　她躲不开吴久白强势的疼爱，亦逃不过吴珣易细致的关心。

　　她从柔软的裘床上醒来，没吱声，旁边守了她四十九天的巫仙还以为自己用药施针过度把她吃傻了，慌忙给她把脉。
　　“丫头，还记得爷爷不？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你这傻孩子，走一趟凡间怎么弄得这样狼狈。”
　　璎珞侧头看向花白山羊胡的巫仙，小时候每次生病他也是这样照料自己，如今她这样的年纪，却还是让人不省心。思及此，便是一门心思觉得愧疚。
　　“老头，我又让你破费了。这一次，你又喝掉了多少萆荔酿浇愁？”
　　“嗨，那些东西不着事，咱们白民国里到处都有。倒是你这病，幸好阎老儿把我找来，才救回你一命。你知不知道，再晚一时三刻，你就真的要在这阴曹地府做厉鬼了。”
　　璎珞听了却咯咯地笑，“我所做的事情加起来，甚至都足够再受一次剥皮之刑了。”
　　巫仙摇头恨铁不成钢，“执念，无用的执念会害你一生。”
　　“我知道。”

　　夜很长。璎珞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她听力又那样好，至十八层地狱每一层的亡魂喊叫她都能听清楚，每一声都喊入她心底。想起她受过的剥皮之刑，西山之巅上，天帝二太子亲自动的手，每一下都清晰见骨，记忆犹新。
　　药物作用下她的身体已变得十分虚弱，闭着眼，却总是能看见吴珣易。算来快两个月没见，她平白无故消失，该落后白蕗莞多少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