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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谷香尘起 ...

  •   七月份的长安溽暑难消,这是一个炎热而又明晃晃的的月份,太阳浑身散发出炽热的白光,天空却连一丝假意遮挡的云都没有,整座都城都被刺得睁不开眼,河流逐渐缩小,蒸发出的水汽将晃动得这长安城摇摇欲坠,好似融化了一般,有一个地方却是例外,那便是名满京都的金谷园,整座长安城的人或许不知道衙门在哪,但却没人不知道金谷园在哪,因为它就以几倍于衙门的姿态立在那里,谁想忽略它那也是不可能的。
      在金谷园的中心,是一座高耸的汉白玉堆砌的高楼,外面的人唯一能看得见的建筑,除此之外,一切的一切都被那高高的围墙遮掩起来。
      “玉姑娘,大热天的别闷在床上太久,起身来吹吹风吧,还是吃碗冰酪。”门口进来了一位女子,说话的口气昭示着是个丫鬟,钗环腰裙却似乎是个小姐,容貌也是上等,一颦一笑那是风情的显露,金谷园的人物总是那么的耀眼,即使眼前的人只是一个管家。
      这时从床上下来了另外一位女子,翩跹袅娜,纤腰楚楚,只着了一件白色纱衣,素梅在雪,秋菊披霜。看来她才是这座园子最大的风景,真正的天姿国色不可一世。原来这世间真有这样女子,倾国倾城大抵也就如此吧。这样女子真是世人的大哀大幸,哀的是世间姝色与她一比便兼似尘土,叫美人抑郁。幸是的让这世间泥做的人有生之年能得遇玉做的仙人,也算不枉此生。不过,说到底这世人到底不领情的,比自己差的倒是可以心存怜悯,大慈大悲,若遇这比我美的,那便是性情不如人意,又美性情又好的,便是品行不端,那若是处处开花,更了不得了,大抵是要泼上几盆脏水,再来一句,她也不过如此。
      这世道也就不过如此。
      “水儿,这天气实在是热,满城都冒烟了。”玉姑娘娇嗔的一笑,梨涡旋即开放,却如小孩一般。“玉姑娘,这金谷园那可真是不算热了,那些阔儿爷都快把整个长安城冬储的冰水都给你运过来了。”水而边说着边给玉姑娘梳洗。
      “对啊,我是说这长安城热,可没说这儿热,我这金谷园可不算长安城。”
      “玉姑娘,今天我去取胭脂,我又听到了我们园子的诨名,你猜猜那是什么?”
      “我可不猜,谁知道这些东西有多脏,身子脏,心呐更脏。” “他们叫妖精园……”没等水儿说完,玉姑娘便笑将出来:
      “妖精园?他们说是我们便是呗,美若天仙却不必守仙法的妖精。还有比这个更好的差事吗?”说着便直勾勾地盯着“水儿”
      水儿见神情不对,忙收住了笑颜,正色看着姑娘。
      “你愿不愿意和我在这做一辈子妖精”玉姑娘面上仍然带着摄人心魄的微笑,这笑却已不似平时,一双漆黑的眸直直地盯着水儿,深不见底,寒气森森,水儿一惊低头道:“水儿愿意一生陪在姑娘左右。”玉姑娘眼皮漫不经心的一耷,便已将那快夺眶而出的心事再次埋藏。
      “走,水儿,我饿了,我们吃东西去。”看着玉姑娘恢复了神情,水儿也稍稍安心了,便随着一起玉姑娘下了楼。
      虽说有些世人是憎极了这传说中“金玉遍地,粮谷满仓”的金谷园,到底只是几个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人,当真没几人到过,见过实景,也不知这园何时而建,是谁而建。对于园主也只知是一位貌若天仙的外族女子,有些见识过金谷园的人则撒播说她是西域来的天神,没有什么是金谷园人做不到的,而这当中的一切也只有求过金谷园的客人才知晓了。
      园中亭台院落也是如仙境一般。人入其中,住上几日,无惧无忧,那真是不知今世何世,今夕何夕。人生在世最怕的便是清醒,很多事一清醒了,也就到头了,这就是金谷园最吸引世人之处,给你一个糊涂国,温柔乡,混混沌沌忽然一世,那便再好不过,这样的园子怎么会缺客人,。
      金谷园里大大小小有几十处院落,各院有各院的风情和吸引人之处,无一不是金堆银砌,尽显豪奢,想尽各种花样留住客人。却有一例外,那就是在金谷园东南角的一处小庭院,隐藏在一排高大古老的槐树的后面,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一小户人家混居于此,院子只有一个最多容纳两人并排进出的黑色小门,门正对的上方挂着一块紅漆描金的木匾,木匾上并没有题字,也就说这院落并无自己的名称,也无什么特色,但它却是园中最重要之处,
      金谷园的凡是有求于玉姑娘的人,都会从四面八方赶来这里,驾着毫无标识的马车,装着根据事情大小难易程度而准备珍宝银两,再戴上街上几个铜板一个的面具叩开这扇小门,无论多有头有脸的人物,来到这里都会谦卑的带上面具变成一个有求于人的人,其实他们也只是不想让别人认出来而已,能走到非求玉姑娘不可的地步的,多半也已经是见不得人的事了。
      玉姑娘斜靠在大厅左侧的紫檀塌上,手轻轻支着脑袋,而水而则一如既往地站在玉姑娘身侧,塌的一侧是一张昆仑山白玉小桌,在光线的映衬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一套的雨过天青的瓷具将玉色衬托的更加温润,雨过天青瓷的蓝,白玉的白,真是相得益彰,屋里的摆设看似平常,却每一件都散发这屋主人的品味,随便一件也是能抵其他院子一屋子的。站在屋子中央的男子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会看看椅子,一会又盯上了花瓶。
      玉姑娘轻咳了一声,那男子立马站好给姑娘深深作了个揖,便将怀内的盒子呈出来给水儿。
      “邢某的事就拜托玉姑娘了,这盒子里是邢某的一点心意,望姑娘收下。”说话的这位男子,虽然带着面具,但仍然看出白白胖胖的皮肤上透着的油光,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天气太热,整个人都是这样这汗津津的,万字纹长袍的紫色都显得有些深浅不一了,玉姑娘厌恶的看了他一眼,她素来是不喜这些人物的,看着水儿慢慢的打开那个紫檀盒子,装的是一串鸽子蛋般大小的翡翠珠链子,翠色通透,大小匀称,真真的上等货色,玉姑娘斜了一眼还在作着揖的那位。
      “说吧”
      “玉姑娘,整个京都谁不知道您的本事,那位达官贵人你不认识,哪位皇亲国戚您不熟悉,只求到时候您给美言几句,您只管说,成不成的就看小人的命了。”玉姑娘见这位男子半天也没说出个所有然,尽是奉承,眼里的嫌恶是更加明显了,一副不愿意再听下去的样子,男子见玉姑娘神情不对,便把哆哆嗦嗦的把头低得更低了,整个身子活生生拱成了一只龙虾,还是煮过的,他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说:“小人就只是想在王将军那里给自己小儿子谋个差事,犬子太过顽劣,前几天打死了人,把他送到军营也是收收心……”
      见他还要继续啰嗦下去,水儿立马把他打断了:“姑娘已经知道了。”
      玉姑娘缓缓地抬起了眼皮:原来只是这么个事,便给水儿递了个眼色,水儿会意地收起盒子,中年男子的脸上的纹路和身子骨都随着呼吸渐渐舒展开来,整个身子似乎更胖了一点,他知道这事已经八九不离十了,不,是已经成了,这满长安谁不知道玉姑娘的手段,甭管什么样的事,只要玉姑娘点了头,把东西这么一收,这事就算定了个七八分了,不管明的暗的,总会落个称心如意,何况只是往将军府塞个人。假使实在为难,事办不成,那东西也便断然不会收了,说的是:并不缺这些物件,实在是生意好做,人情难为,深情厚谊远不如你买我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谁也不亏欠谁。
      水儿对这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他对着玉姑娘作了个揖,便告辞了,因为还有下一位下下一位拿着各色珍宝银两的人等着见玉姑娘,这偌大的长安城每个人都各怀心事,这生意是做不完的。这位不知是谁的人拖着胖胖的身子出了门,爬上了来时的马车,放下黑漆漆的帘子后,便把面具摘了,被面具勒出浅浅红痕的脸上挂油腻的笑,他知道不出几天,他儿子就可以从牢狱里出来直接去军营了,不论什么差事,这条命算是可以保住了。
      金谷园最热闹的时候永远在晚上,在漫漫无边的黑夜,当天刚刚擦黑,园内的丫鬟、小厮便提着一盏盏大红的宫灯去装饰点燃这偌大的园子,像是除夕夜的炮仗一样是用来迎接新的一年一样,告诉来来往往的客人,今夜的金谷园和以往一样热闹,一样笙歌千万,一样纸醉金迷,满怀诚意地张开怀抱等待着属于它的人们,金谷园的宫灯都是由琉璃制成的,上等琉璃吹塑成型,再用一双双手去细细打磨,使表面微微粗糙,光线便不会那么的刺眼,最后灌入深海鲛鱼和各色香料熬成的灯油,一点着,那便是如明月一般,光辉倾泻一地,却与月光的透亮不同,它是朦胧的,昏沉的,遮遮掩掩的,像浓墨滴在宣纸上一般,沉重的化将不开,百十盏灯照亮着这整个的乐园,这个收留着不愿意回家或者无家可归的人的院子,或许对于这些人而言这里才是家,另外的地方只是个安身立命的房子罢了。
      这天还没黑透,还隐隐约约地透着一丝光线的白,王将军便骑着他那匹通体漆黑的马儿来了,一身皂色绣血红云纹长袍勾勒出挺拔的身材,碧玉束发冠挽住一头青丝,薄薄的嘴唇紧闭没有任何表情,漆黑的眼睛里却还是隐隐约约漏出光芒,细细看来,这副皮囊不仅能驰骋疆场,以一当十,纵横情场似乎也是能无往不胜,王将军虽是金谷园的常客,一个月总得有二十来天的晚上是在这园中度过,却不见他寻花问柳,声色犬马,赌博也是难得一见,只爱喝酒,还独独只爱玉姑娘的金风玉露,不用说,今天也是为它而来。
      这时的解忧亭里虽说还未到最热闹时,却也是有五六成满了,这名字取自“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一看便知是用来招待酒客的,无论多少千愁万绪,新仇旧恨,一壶酒、两壶酒下肚,那便也是什么都没有了,忘了个一干二净,至于醒了以后嘛,那就等酒醒后在说。
      王将军刚走到在平日里喝酒的窗子还未边坐定,秋霜便托着一个黑色描金缠枝纹的漆雕盘走上前来了,盘里是一套墨玉的酒具,装得自然是金风玉露。见秋霜来了,大厅似乎是更热闹一点,见秋霜往将军那里走去,一个穿得流光溢彩的人便举着酒杯喊“,别走错了,来哥哥这,哥哥也要跟你讨杯酒喝”看样子是醉得不轻的公子哥,换做平时借几个胆给他,怕他也是不敢这么对秋霜姑娘这么说话的,说着便颤颤巍巍的靠了过来,伸出一双白白净净的手就要往秋霜身上蹭去,蹭的却不是酒,是手,只见这丫鬟足尖点地轻身一转便到了男子身后,腾出一只手那么一拍,那男子却似中了迷药一般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管你是流光溢彩还是公子王孙。一众人等吓得不敢出声,丫鬟微微一笑:这位客官看来醉得不轻,来人呐,将他抬去客房,好生歇息。说话间便出来两个男子,一样齐的身材,一样色的服饰,就那两张张脸也是十分相似,貌似是一对双生子,来到醉汉身边,像抬一具尸体一般将醉汉抬离大厅。阁内渐次间又回复了热闹,这热闹却又不似刚才了那般无拘束了。
      “将军这是您的酒”秋霜淡淡的笑着,“姑娘说昨儿个晚上不小心把您常用的白玉夜光杯给打碎了,一时凑不齐,便用这几个玩意代替了,虽不如您原先的好,却也只能将就着用了,望您不会见怪。王将军拿起酒杯闻了闻:怕是我得谢谢你家姑娘了,否则我怎么用得起这么名贵的南疆墨玉杯,这杯子怎么也得抵个一两车我那夜光白玉杯了。”夜光白玉杯这几个字被将军一个字一个字从口中吐出来,酸溜溜的不知是真的颇具喜感,还是将军那似笑非笑的样子惹人发笑,反正秋霜是笑了,一对梨涡甚是好看。
      “王将军,果然见识非凡,秋霜你可以退下了。”不知什么时候玉姑娘已经来到了跟前。
      将军冲着玉姑娘施了个礼说“姑娘见笑了,在想多年前曾在南疆呆过一段时间,也算有点了解,不过这墨玉杯也只是听说,并未曾真正见过,今儿个托玉姑娘福了,也算开眼了,来借花献佛敬玉姑娘一杯。”说完便仰头将手中的酒一口饮尽,不知道是道谢还是只是想快点喝酒,居然也就忘记了这金谷园的玉姑娘从不饮酒的规矩,玉姑娘也不甚在意,只是叫人取来白茶,以茶代酒了,喝了便轻轻袅袅的坐在了将军对面,将军仍然在那里自顾自地倒酒:“这酒似乎比平日更温和醇厚,难不成是器具的功劳”
      “那是自然,自从人们知道何为讲究和显摆之日起,喝不同的酒便是要用不同的酒具,用对了酒具自然也是能锦上添花,增其香,发其色的,”说着便拿起了一个酒杯把玩,墨色的酒杯在玉姑娘那玉琢般的手中显得更是乌黑如墨:“其实这不是南疆墨玉,墨玉虽珍贵却也不抵这些之十一。”
      “不是墨玉,那是何物?”将军似乎觉得自己刚才多嘴了。
      “细算起来,这应该是瓷器,是用南疆千年古墓里的封土,混着特殊的蛊虫烧制而成,能解百毒,又有强身健体之效,是当年南钰公主为南疆王的寿辰而特意研制,光养蛊虫一项便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千辛万苦最终也只有两套成形,全留在了南疆王宫,后来便那场名垂青史的大战了,烽火连天,那时连人都朝不保夕,身不由己,何况是没手没脚的脚的物件了,随着南疆族人死尽,它也便颠沛流离四处流落了,这几件是几年前我路过南疆时无意救了当地一家老少的性命,他们不识货,我便当酬金收了,其他的,大概都应该在王宫了。”玉姑娘像讲了一个长长的故事。
      “那是自然,光解百毒这一项就够怕死的君王们趋之若鹜了,何况还能延年益寿这么一说,玉姑娘真是看得起在下了,这么珍贵的物件,就赔给我那套白玉杯了。”
      “姑娘我怎会做亏本的买卖,将军知道我必是有求于你的。”玉姑娘停了停,一字一顿的说:“我是要用这物件跟你换一个人”
      “一个人?”将军语气颇重似乎不太相信自己听到的,“我得听听这是什么人,能让玉姑娘这么大手笔”,说完将军居然抿着嘴巴笑了笑。
      “众所周知玉姑娘我只对银子感兴趣,不瞒将军,我有一主顾,花了五十万两白银找回他那失踪多年的儿子,我派人几经寻访,得知他在将军手中,今日是特意来求将军的。”
      将军不屑地看着手里的杯子,淡淡地说:“这套酒具可不止值五十万两吧,再说不就是向将军府要一个人,以你的手段,不也就是动动手指的事?”
      玉姑娘压低了声音“我要的不是别人,是一个月前刺杀北静王爷的刺客,至于主顾许了我多少好处,那自然是值得起这几个杯子的。”
      听到玉姑娘开口便要一个月前的那个刺客,王将军心里既惊讶又糊涂,惊的是这女人如此大胆,敢跟自己要这个刺客,这京城谁不知道北静王的威望,再者自己是北静王一手栽培,亲同父子,这主顾到底是与了这个要钱不要命的女人什么好处,明明是必死无疑的案子也要生生插一手,再说这明眼人一看便知我不会答应放了一个刺杀北静王的人,她到底是有多大胆子,这单生意都敢接。
      见王将军不开口,玉姑娘心下也明白了几分:“我也不着急您立马给我个准话,您思量思量,不过这酒具说什么您也得收下,本来也算是赔你的白玉杯的,说什么也不能收回的。”说完玉姑娘便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起身离开,独留王将军一个人在酒桌上,一副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正要拿起酒杯,见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封信笺,想必是玉姑娘留下的,一肚子的疑惑在将军肚子里绕着弯的打转,他知道这事必然没这么简单,玉姑娘的算盘里不知道多少颗珠子,不然也不会就这么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看来这酒是慢慢品不得了,只好将倒好的酒一口饮尽,又叫来秋霜让她将酒桌收拾干净,嘱咐其将酒具好生放好,便揣着信笺走了。经常来金谷园的客人一般都是用自家独有的酒具,而随身带着又极其不便,便一次性将自己的物件都存在这院中,又方便又有人打理,来了使唤一声便齐全了。
      将军骑着自己的马离开了夜幕下的金谷园,这时候的金谷园外是没有灯光的,离园子愈远,就愈发显得十分黑暗,幽深的巷子,弯弯绕绕,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黑蝮蛇,盘区在马蹄下,要不是自己已经是走过百千遍,这样黑的夜,回个将军府也是颇费眼力的。
      将军府也是黑的,一切都是黑的,门口的用浓墨写的王字红灯笼还在亮着,它似乎是在等待着彻夜不归的将军,而今天真给它等着了,将军难得在天亮灯熄以前就回来了,将军径直走进了自己的书房,不管将军在或者不在,赵婆都会将书房按将军的习惯布置的妥妥当当,因为赵婆知道现在不在,以后会在,今天不回来,明天一定会回来,这么多年孟婆就这么一直等着王将军,等着他长大,等着他凯旋,就连当年所有人都以为将军死在了南疆再也不会回来了,她也没有停止过收拾这间屋子,她只是觉得他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的,他还有这么多的事情没做。赵婆子是将军的乳娘,在多年前将军父亲战死疆场,母亲自尽殉夫之后,她就是将军唯一的亲人了,她也曾经拥有过英俊的丈夫和懂事的儿子,一场战争之后她也就只有将军了,也只有她一听到马蹄声就知道是将军回来了,不是路人,不是客人,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子曦。
      焚了好久的龙涎香,使整个屋子都慢慢安静下来,在黑夜的衬托下,一切都显得格外沉寂,而闻惯了的龙涎香今夜似乎比往常浓烈,当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其他的感官就会变得格外灵敏,鼻子如此,人心亦是如此,如果没有手里这张薄薄的信笺的话,今天还真是一个好夜晚啊,酒还是一如既往的香醇,不对甚至比以往的更加沁人心脾,那酒杯果然是独具特效的,想到这将军掏出了怀里的信笺,不情不愿的点了一盏小灯,将军在家的晚上是不怎么喜欢灯的,虽然他大多数晚上的时间是不在家的,偶尔那么几天在家的夜晚,将军府也特别暗沉,像死了一样。
      有时连下人们都觉得外面的将军和府里的将军是两个人,他们只不过恰好是长了一样的脸,穿了一样的衣服而已。
      将军在家的大多数时间就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坐着,像山上寺院里的石像一样,一动不动,就那么坐着。他看完了信,将军随手就把信就着灯烧了,这是北静王教他的,无论做什么,什么都不要留下,一片纸也不要,因为你不知道哪一片纸会让你死,信笺在油灯之下瞬间卷起来火舌,吞噬了纸张,霎时的光亮后立刻归于沉寂,只剩下一点油灯,满桌灰烬,他顺势一吹,那便是一点也没有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又再次笼罩了四野,包围着一切的生灵,夏夜里的蛐蛐叫得格外响亮,这一夜不知道有多少人,无法入眠,反正将军是睡不着了,玉姑娘倒是睡得好好的,她安静地躺在自己阁楼的床上,薄薄的帘子将她隔在里面,看起来似乎很享受安息香的味道,鼻翼轻轻翕动,像一个沉浸在自己睡梦中的一个不谙世事的婴,这世界上已经没什么事能打扰到她了。
      第二天一早,将军骑上马就匆匆出去了,什么都没来得及吃,连赵婆给他准备的他最喜欢的银耳莲子汤也没喝,说来也奇怪一个大男人不知道为什么喜欢喝这个东西,还越来越喜欢吃甜食,其实也说不上吃,就是偶尔就让赵婆买一些福记的玫瑰饼,绿豆糕之类的,摆在家里,偶尔吃上几口,大部分时间也就那么摆着,直到被风吹到干硬然后再换另外新鲜的摆上,。
      赵婆见将军一声不吭地出门,也没问什么,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她从来不过问将军的事,她只关心他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衣服是不是该添置了,像天底下所有的母亲一样关心着将军,却从不像天底下所有的母亲一样会过问将军今天为什么这么早出去,或者为什么喝这么多的酒,她知道很多的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她只是看着将军出去,看着他渐渐消失在门口,然后静静地把汤放回了厨房。
      七月份的天亮得蛮早,却也还不是那种大亮,太阳的光还云气背后躲躲闪闪,将军的马就这样载着将军在晨曦中往北静王府赶去,不短的路程让马和将军都有些微微出汗,将军叫门童进去禀报,无论是谁去见北静王都是要禀报的,将军也不例外,即使事情紧急,即使在他心里北静王已经是父亲一样的存在。将军下了马自己站在门口等候,光线将将军出了一层细汗的额头照的微微发亮,这时候才注意到将军的额头有轻微的细纹,第一次觉得岁月这把利刃同样没有放过这位意气风发,名扬天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几乎所有溢美之词都可以安放的北渊大将军,时间从来不会放过谁。
      过了不久,那扇沉重的大门慢慢的打开了,伴随着吱吱呀呀吧的声音走出了一位穿着金色铠衣的侍卫,将军认得他,是北静王的贴身护卫中的一个,他也认得将军,他拱手对将军行了个礼:“王爷请将军进去。”说完便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将军便连忙跟着侍卫径直前往内堂,北静王就坐在内堂里,拿着一盏茶,悠悠的喝着,似乎并不在乎将军一大早上快马加鞭的来见他是为何故,北静王是从来不着急的,他已经过了着急上火的用蛮力来解决问题的年纪,一个能如此稳稳妥妥的活到现在的战功赫赫亲王,靠的是脖子上那颗已经渐生华发的脑袋,绝非不仅仅是那一身师承名派的武功。
      “卑职参见将军。”说着将军便半跪下去,将拳心扣在胸膛,虽是身着便服,却也是改不了一见王爷便行军礼的习惯。王爷摆摆手算是免礼,又拿着紫砂金瓜壶给将军也倒上了一杯:“子曦啊,快来坐下,尝尝这茶叶,说是从西夏带来,如何如何,我怎么觉得还不如我们中原的,你来辨辨这味道。”将军就近在将军身边坐下:“王爷,是关于那个刺客的。”
      “讲”便将手中的茶杯放下了
      “玉姑娘信笺里说那刺客是南疆乌云族乌云冥的儿子,托了情请玉姑娘救他儿子一命”
      “乌云族人真是胆大包天,行刺且不说,还敢来要人,许了什么条件没?”
      “乌云族人保边境再无干戈,商队自由进出南疆,每年进贡份例加倍”
      “我知道了,这事关系重大,我得向皇上禀告,你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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