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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下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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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未对王子报告那天的插曲,我害怕他知道了,会让我对阿五下手。阿五虽放弃了我,可在我心里,他仍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
说来可笑,我是地上的草芥,却妄图和天上的星星做朋友。
王子来看我的时候,我正坐在地毯上,拧着身子想给后背涂药。见到他来,我大为诧异,急忙放下东西行礼。
王子是从不来铭金坊看我的,我们的长相本就显眼,只要站在一处,就会惹人猜忌。可他竟光明正大的来看我了,还挥挥手让我坐下,问道:
“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啊?我疑惑地低头看了眼自己,只是些淤青和红痕,实在算不得什么严重的伤势,早就习惯了。
“回王子,是昨天的酒客,不小心碰的。”
“不小心?”王子冷笑一声,说:“我们楼兰的男子再强壮,也不会动手打一个女人!这帮中原的猪狗,竟都是这般暴虐……”
他极为不耐的蹙着眉,上前去拽我的胳膊:“走吧罗迦,不要待在此处了,我带你回去。”
我惊喜的问他:“皇上下旨了吗?我们可以回楼兰了?”
“不”,王子顿了一下,隐忍着说道:“回我的府邸。不过你放心,终有一日,我会带你们回楼兰的。”
我眼里的光,一下子就暗淡了下去,用力摇了摇头:
“那奴婢还是待在这里吧!跟王子回去,也派不上什么用处。这里的贵族大臣们都认识我,待在这里,很容易探听消息!”
“我不需要你的消息了!”,王子抓着我的手蓦地用力,碧色的眼睛里风雨欲来,他说:“你放下一切陪我来中原,我却让你来做舞姬!罗迦,是我没用,让你们都受苦了。”
我猛烈地摇了摇头,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王子,罗迦是自愿的!千千万的楼兰人都在受苦,跟他们的苦、跟王子的苦比起来,这些都算不了什么!王子是要做大事的,不要为了我一个舞姬,而坏了整盘棋局。更何况……”
我抬头,小心地看着他,斟酌着语气说道:“如果跟在王子身边,需要经常出入一些场合。若被人看见了,向王子讨要我,王子是没办法拒绝的。”
我说的是事实,这些年,楼兰不知往中原进献了多少舞姬、歌姬。可中原人是饕餮,总不知餍足,胃口还越来越大了。还经常有手握重权的贵族们,当面向王子讨要他身边的侍女!王子若拒绝了,就是以下犯上、心怀不轨……
王子放开了我的手,目光有些惊诧地看着我,问:
“罗迦,你觉得……我会把你送人?”
我心里有些奇怪,却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光照在王子的脸上,显得那样俊美、那样冷酷。良久,他低头轻轻笑了一下,伸手去拿地上的药瓶:
“我替你涂药吧。”
“谢谢王子。”,我顺从的转了过去。
王子的手贴上我的后背,滚烫如烙铁,我不禁痛得低呼一声,觉得伤处酸麻难忍。他似是察觉到了,便岔开了话题,说道:
“罗迦,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有一次你磕破了腿,我替你上药。结果你非说痛,哭闹着不让我碰,还甩飞了鞋子!”
我当然记得这桩趣事,我的性子被阿姆养得无法无天,跟在王子身边后,一时也不知道收敛。把鞋子踢飞还算轻的呢!有一回我闹着不吃中原的饭菜,还打碎了昂贵的瓷碗。可王子也没说什么,还偷偷从宫外给我带回一个馕饼。
我有些怀念,就笑着对王子说:
“小时候脾气差,都是被王子惯坏的。幸好离了王子,不然,怕是要变成混世魔王了!”
王子失笑,说道:“咱们楼兰的女子,脾气都是烈的。”
“可我喜欢温温柔柔的!就像琴歌、玲珑姐姐,都是江南人,性子好极了。”
“罗迦……”,王子的手顿了一下,“不要多跟安琴歌接触,她是戴罪的官妓,牵涉甚多,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心里有些不服气,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王子的语气淡淡的,像在问一件不经意的事情似得,随口问我:
“罗迦,我让你去杀五皇子,你去吗?”
王子怎么会这么问?莫非他知道了那晚的事情?我顿时一个激灵,硬挤出一丝笑容,说:
“王子为什么要杀五皇子?”
“哦,也没有为什么。”,王子冷冷的答道,“看不顺眼,想杀就杀了。”
“王子!”,我忍不住转过身来,想叩头请他放过阿五,又怕动作太大,会引起他的反感。就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五皇子年纪小,还没封王,在朝中也没什么建树。他只知道吃喝玩乐,对王子构不成威胁的!”
王子用那双好看的碧色眼睛,认真的注视着我,而后轻轻一勾嘴角,笑道:
“我让你去杀皇帝,你毫不犹豫。为何提到五皇子,反倒动摇了呢?”
“因为皇帝是屠杀楼兰的刽子手,可五皇子生性纯善,不会对楼兰造成威胁的。”
“纯善?中原人,哪儿有纯善的呢?”,王子低低地笑了,说:“罗迦,你不要被他骗了。他的生母是李夫人,在后宫权势通天。他的舅舅,则是赫赫有名的将军——李广利!你应当听说过他们的名字,怎么还会觉得五皇子纯善呢?”
“不一样”,我摇了摇头,“李氏是李氏,五皇子只是个不懂朝政的孩子。”
“那只是你眼中的他罢了。”,王子收敛了笑意,冷冷地说:“就像他以为你是个单纯的舞姬,却没料到,你是我最骄傲的杀手。”
我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王子都知道了?”
“罗迦……”,王子抬起了我的下巴,缓缓问道:“你不告诉我,是怕我会杀他?还是……会下令杀了你呢?”
我从不对王子说谎,遂轻声答道:“都有。”
“这可真奇怪……”,王子笑着说:“你仍旧效忠我,却更信任他。”
王子轻轻摩挲着我的下巴,指腹粗粝,带来微痛的触感。他似乎在自言自语,说道:“你竟不信我了罗迦,你从前,是最信任我的……你说,我是不是该杀了你呢?”
我的后背蓦地爬上了寒意,他不是在说笑的,是真的在考虑是否杀了我!
可王子还是放开了手,眼神牢牢的锁定了我,却像在透过我,去看另一个人。他冷冷的站起身,抛下一句话:
“这不怪你。当初,是我放弃了你。可就算再重来一次,依旧是这个结局。神明将你赐给了我,是助力,亦是惩罚。”
我听得如坠云雾,不明就里。却见到王子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就像那天的阿五一样。
一个个都是怎么了?我似乎没做错什么,但仔细一想,或许我的存在,就是个最大的错?
总之,王子只来铭金坊看了我一次,便再也没有来过。
……
天气渐渐入冬了,长安的冬天可真冷啊,呵气成冰。不过铭金坊总是燃着许多火盆,一掀开帘子,总是铺面而来的暖香气。
我仍穿着轻薄的舞衣,微有些冷,却也可以忍受。我渐渐变得不爱出门了,许是冬天太冷,整个人都恹恹的。只是偶尔透过窗外,去看一眼街上经过的小贩,听着他们的吆喝声。
琴歌担心我,还特意遣了小厮下去,替我买了串糖葫芦。可我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舌尖是苦的,吃什么都提不起来兴致。
“阿罗,你不开心?”
“没有啊。”我冲她笑了笑。
琴歌看了我一眼,泄气的说:“你莫要骗我了。瞧瞧你这浑身的酒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掉进了酒池子里!”
我捞过一绺头发,闻了闻,确实是浓烈的酒香。这不挺好的么,来这儿的客人,都不希望舞姬是太清醒的。何况我又很难喝得酩酊大醉,只是半醉半醒着罢了。这样眼神迷离着,看起来还更柔媚呢……
琴歌吣着泪,摇晃着我的胳膊:
“罗迦,酒是伤身子的,你莫要再喝了……”
成日里喝酒,脑子难免有点木。我怕冷地往火盆处挪了挪,抱着膝盖,怔怔的看向窗外:
“下雪了。”
白茫茫一片,影影绰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