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无烈酒》old九婴

36、巫蛊之祸 1

　　【五年后，西南边陲小镇】

　　“阿五，你跑什么？你快给我停下！”
　　狭小的木屋小院儿里，阿五提着袍角，忙不迭地朝大门冲去，一边跑一边喊：
　　“冤枉啊，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别追了！”
　　别的不提，就这十丈宽的小院子，他能跑到哪里去？况且我身法轻盈，一下子就跃到了他面前，气鼓鼓地看着他，说道：
　　“我不是质问你的意思，你跑什么？我是想说，既然你和王妃有孩子，何必瞒着我？这几年你也不提，也不联络关心下孩子的近况……若不是镇口酒馆王大娘嚼舌根，我都不知道你儿子这么大了呢。”
　　“什么王大娘、儿子呀？”
　　阿五哀嚎一声，连连摇头：“我对天发誓，自成亲以来，我连碰都没碰过王妃，哪儿来的儿子？”
　　我诧异地瞪着他，说：“你骗鬼呢？若不是你亲生的孩儿，王妃哪儿有那么大的胆子，谎称是皇家血脉啊。”
　　“嘘嘘！”阿五连忙对我比划，示意我小声一些。
　　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讲的话，也连忙抿住嘴，左看右看。
　　我与阿五搬来此地已有一些时日。原先，我们是以商贾的身份，在西南一代活动。阿五本就有一些薄资，这些年又暗中联络李家的旧部，借着阿五生母李夫人的关系，笼络到一些人脉和资金。
　　但是半年之前，我们得到消息，王朝或有异动。于是我俩乔装打扮搬来这个小镇。一来，这里靠近边境，若有风吹草动，便可贿赂兵卒离开此境。二来，在这里驻守的将军本是李家旧部，大头兵出身，一路靠战功晋升，为人也刚正憨直，或许值得结交试试。
　　我原以为自李夫人病逝，阿五在宫中也无什么牵挂了，因此与我仓皇出逃，倒也侥幸躲过了“巫蛊之祸”。
　　然而，昌邑王妃并非无后，她的儿子刘贺健康茁壮，听说还聪明伶俐，三岁能诵诗文。
　　我脑中电光火石，忽然想通了一些关节，问阿五：
　　“噢……我明白了，你跟她串通好的是不是？”
　　阿五理了理跑乱的袍子，清清嗓子，正色道：
　　“阿罗，你这词选的不太妙，什么叫‘串通’呀。是我与王妃苦心谋划，才想出了这一石二鸟之计。那个孩子有母家亲族的扶持，也有封地的财力庇佑。纵使我李家全盘散沙，但宫中那位念着旧时与我母亲的情分、与我的父子亲情，也会对着孩子多加照拂的。就算他不够聪明伶俐，作为属地未来的封王，也能富足一生。”
　　我无奈地看着他，问到：
　　“那当初她想抢走我的慎儿，也是你的授意？”
　　“冤枉冤枉！”阿五连忙摆手，说：“我怎会把自己的孩儿推入火坑？贺儿呢，也不算全然没有关系，是她娘家旁系子侄的一个庶出幼子，勉强也算有些亲情。”
　　“勉强有些亲情，你还把那孩子推入‘火坑’？”
　　阿五被我说的哑口无言，讪讪道：
　　“倒也不全然是……一世富贵荣华，享受子民供养，对有些人来说也不错是不是？”
　　我叹了口气，没再继续逼问阿五。
　　我初来中原时，还是个小孩子，不懂人情世故。况且中原人的弯弯绕绕，比草原上复杂多了，说的是一个意思，想的又是另一个意思，太难懂了。
　　但经过这些年的磨砺，我也逐渐懂得一些关窍了。
　　阿五当初失势，罪魁祸首还是他那个讨厌的舅舅，李广利。阿五早就劝说过他，奈何与石头谈心，不为所动。于是阿五只好早做打算，为最坏的情况留一条后路。那个与他毫无干系的孩子，说好听些是未来的昌邑王，说难听些就是个替身傀儡。只要有继承人，封地就还在，王妃就能在远离朝中的地方有些作为。而朝野上下的眼睛，也只会盯着这个幼子和寡母，从而丧失了一些戒备心。
　　阿五若是狠辣些，大可以拿我的慎儿作质子，但他终究是不舍得。皇家亲情淡漠，且汉武帝有去母留子的惯例，但阿五心中仁善，总有家人的一席之地。
　　几年前，我被关在长安狭小的院落中，消息闭塞。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备受宠爱的昌邑王不得不假死逃生？而势力如日中天的李家，明明手握重兵，却如大厦倾负，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等我终于走出了困顿的长安，外面风清气爽，吹来的消息却让人越发不寒而栗，更震惊于王室的狠戾。
　　这一切还得从钩戈夫人入宫说起，那也是阿五命运的转折。
　　阿五的生母李夫人，倾国倾城，有仙人卓越之姿。哪怕在众美云集的后宫，也是宛如清莲月光般的所在。
　　阿五遗传了母亲的美丽，年少便气质卓越于众人，不落凡俗。而且心智聪慧，又愿意跟随夫子学习进取。听起来是皇子的必备品质对不对？
　　但老三老四实在是不争气，于是衬托得阿五更加优秀，在朝中的声望也一日高过一日，风头甚至盖过了太子。随着阿五的成长，朝中竟然还有人谏言，说立太子当立贤，野心昭昭，就差直接提阿五的名字了！
　　而恰巧就在此时，阿五的老爹刘彻在一次出巡中，路过河间郡。这位老头儿向来呢，都信一些神的鬼的，连出游也要带一个风水先生，还美其名曰观天象。结果那位老先生说，他们路过的村子上空有祥云，有红气祥瑞，这个地方肯定不一般，一定住着一位奇女子。
　　结果嘿！还真有！
　　老头儿命手下前去寻找，没过多久，就带回来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气质温柔，沉静美丽，美貌甚至不在李夫人之下。而且据村里人说，这孩子生下来就有残疾，双手握拳没法伸展开。
　　老头子惊为天人，更觉得好奇，上前就去掰姑娘的手。他倒不是想轻薄人家，纯粹是出于对奇人异事的好奇心，结果没想到，少女自打出生以来就没伸展开的手，一下就打开了，手里还握着一枚小玉勾！
　　故事回忆到这里，但凡有点儿脑子的人，都觉得此事不简单，事出反常必有妖。更何况十几年握拳，姑娘怎么吃饭喝水的？
　　但是呢，不知道老头子是贪恋姑娘的美貌，顺水推舟。还是真的相信有祥瑞，想把吉祥物带回去。
　　总之这位姑娘来到宫中，皇帝先封她为“拳夫人”，后又封为婕妤，升级的速度飞快，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的偏好了。又因为夫人住在钩弋宫，又称为“钩弋夫人”，地位仅次于卫皇后。
　　好家伙，皇后家可是吃素的？卫家有卫青、霍去病，有当朝皇后，皇后的妹夫还是当朝权臣，一手遮天。阿五的舅舅李广利已经够眼高于顶了吧，但面对卫家，还是要客客气气，夹着尾巴做人。
　　但哪怕是卫家这样的权势，都没能拿捏住钩戈夫人这个“乡野女子”。反倒任由她的势力日益壮大，甚至顺利生下了幼子，刘弗陵。
　　也自打老六出生之后，阿五逐渐失去了父皇的宠爱，日益势微。
　　我曾经很不解地与阿五讨论过这个问题，难道钩戈夫人真有什么神通，能够在诡谲的宫中安稳生活，还能生下孩子？
　　没想到，阿五当时冷哼一声，生生折断了手里的木筷子。他说：
　　“你知道我老家是哪儿吗？是中山。钩戈妖人是河间人，你知道这两个地方有多远吗？”
　　我淡定回答：
　　“不知道，我是楼兰人，不太通中原的地理。”
　　阿五无奈扶额，解释道：
　　“就离了几十里地！要真有什么祥瑞，我舅舅能不知道吗？还能放任这妖人进宫吗？”
　　我替他揉了揉皱在一起地的眉心，说：
　　“咱也别一口一个‘妖人’，好歹她也是你的长辈……”
　　阿五白了我一眼，说：
　　“我看她就是有神通，能够漫天过海，隐藏自己的野心。可惜了我舅舅，一世聪明，竟然栽在了这么一个小女子手里。本以为是手里的蚂蚱，没想到人家可是带刺的河豚，如日中天阿。”
　　“你是说！”我大为惊诧，难以置信的问道：“难道是你舅舅自己安排的？为什么啊？”
　　阿五神情暗淡，一瞬间低下了头。
　　我回忆着那年的大事，忽然意识到什么，上前抱住阿五，柔声安慰：
　　“抱歉抱歉，我不该提的。”
　　“倒也没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阿五神色倦怠，继续说，“当年我母亲病逝，舅舅刚好又吃了败仗，朝中尽是弹劾的折折子。”
　　我点点头：“嗯，或许是卫青将军暗中授意？卫家本就忌惮你们许久，你母亲一离世，就蠢蠢欲动想打压你了。”
　　“不错，你倒是开窍了。”阿五敲了下我的额头，说：“自古献美人与帝王，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我母亲尸骨未寒，舅舅就迫不及待培养新的势力，未免太令人心寒。”
　　“不，阿五，我想他的心里也未必好过。”
　　阿五惊诧地说：“我舅舅那样对待你，你还为他说话？”
　　“不是的，我是想啊，当初你还年幼，皇后甚至有心收你为继子。又赶上你舅舅战败，在朝中就像丧头耷脑的鸭子，连大气都不敢出。若不赶紧想个办法分散皇帝的注意力，如何保护你呢？”
　　阿五其实也是赞同我的，只说道：
　　“你这个‘鸭子’的比喻用的实在是……不妥吧？”
　　我瞪了他一眼，接着说：
　　“但将军大人万万没想到，你爹六十高龄了，宠幸新夫人，还能生出个健康的儿子吧？”
　　阿五反驳道：“那怎么了？刘氏向来是龙精虎猛，再说了有龙气庇佑，多子多福……”
　　好家伙，还说我的比喻用的不恰当，阿五的修辞都歪到哪里去了。总之，本是一手精妙的好棋，奈何天不遂人愿，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自然的生产规律。李将军本来用一招借东风，反倒被东风摆了一道，连带着最疼爱的侄子皇子也受到了牵连，新人总是比旧人受宠爱的嘛。

作者有话说

　　新年新气象，番外有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