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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谁是真心? ...

  •   说来,我能捡下一命,还要感谢阿五。
      西域有奇毒,可中原人也有致命的药材。而且中原医术博大精深,药物相生相克,往往在不经意之间,就能取人性命。
      我原本是不懂这些的,可我时常随阿五出门,见他有时候,会不动声色的倒掉店家送上来的茶水。我见那茶汤清澈无味,不像有什么异物,就问他:
      “这里面有什么?”
      “有什么……你最好还是别知道了。”
      我不服气,问道:“你不告诉我,万一哪天,我喝下了一样的呢?”
      “不会的。”,阿五苦笑了一声,摇头道:“谁会给你下这个?”
      阿五大概是觉得,这毒物珍贵,不会有人用它来对付我一个小小舞姬。可我却燃起了好奇心,非要知道个究竟不可!
      阿五被我缠得没法子,只好挑了个避人耳目的去处,亲自教我辨认这些药物。
      最可怕的药,虽能做到无色无味,却总归会有自身的缺点。譬如会让茶汤的颜色改变,或是增加了食物的某种香气……
      总之,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可是复杂得很。我听得瞠目结舌,却在暗地里小心地记住了,以免有一天会中了招儿、失了性命。
      只是我没想到,头一个对我用毒的,竟是我一贯信任的玲珑姐姐……

      牢房的栏杆前,琴歌脸色大变,声音颤抖的问我:
      “你早就知道了?”
      我点点头,说:“你问的,是你和安玲珑是姐妹这件事?”
      “怎么会?”,她连连摇头,脸上泛起一丝苦笑,“我同她长得并不像,身份也……你是何时开始怀疑的?”
      呃,这要怎么说呢?……我与琴歌一向要好,她对我也是真心实意的,所以我从不怀疑她。可那日,我从阿五的府邸回来,琴歌的表现却有些奇怪,甚至表露出愧疚的情绪,让我有些惊疑。
      而我在铭金坊待着,本就是为了探听消息,与许多重要官员都有来往。某日我灌醉了一个官吏,从他身上搜出了钥匙,独自潜入卷宗库探查。我翻阅的是戴罪官眷的资料,算不得什么机密,所以很容易就查到了琴歌的生平。
      她本是刺史之女,因父亲贪污被查处,阖家戴罪。那刺史共有三子两女,儿子被尽数发配,女儿本都要被充作官妓的,可嫡出的小女儿却‘因病身故’,只留下了琴歌。
      ‘故’个头啊!我一看就明白了,这定是有人使了好处,买通了来抄家的官吏,才保住了安家嫡出的女儿,给她重新安了个身份。
      若是我的话,大概会把她送到山清水秀的地方,让她当个粗野村妇,平安的度过一生。可中原人的思维,向来匪夷所思!还有句俗语叫什么来着?……哦!大树底下好乘凉?
      在仇人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似乎比当村妇要更刺激,你说是不是?
      如果玲珑就是琴歌的妹妹,那琴歌对我的愧疚之情,就有缘由了……毕竟我的整个少年时代,都在热切的追随着王子。我甚至以为他会是我的归宿,会在将来的某一天,为我披上火红的嫁衣。王子也曾许诺过,会照顾我一生。
      可他爱上了深宫里,最明亮的那一株昙花。在他无数个沮丧的日夜里,是玲珑姐姐一直陪在他身旁,无微不至的照顾着他。
      看在旁人的眼里,他们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我则是过气黄花,是沦为配角的那一个。因此,玲珑对我一向有些愧疚。虽然我觉得十分别扭,很难理解中原人的‘愧疚’……
      话扯远了……总之我没什么证据,更无法印证琴歌和玲珑的关系。可今日,这一匣子包了毒馅儿的点心,却让我坚定了心中的猜测。

      “玲珑与王子情谊深厚,事事为他打算。而我跳进了有心人设计的陷阱,若是对方顺藤摸瓜,势必会殃及王子。最省事的法子,就是将我快刀斩乱麻的杀了。可我好歹在王子身边待过两年,知晓他的脾气,所以……”,我低下头,苦笑道:“所以能狠下心来的,只能是玲珑。”
      琴歌垂着头听完,脸上的神色变幻,最后回归于一片苍白。她无力地摇摇头,说:
      “你怎能确定是玲珑?”
      我将匣子递还给她:“你若不信,可以拿着点心去问她。”
      “不会的!”,琴歌不敢去接那个匣子,后退了一步,说:“玲珑不会的,她一向良善。”
      “我知道。”,我沉默了片刻,又说道:“杀了我,她会内疚一辈子。可她不愿让王子涉险、更不忍让王子承担这种‘愧疚’……说实话,我一直觉得她是中原人,并不牢靠。可现下我明白了,她确实一心向着王子。王子没选错人。”
      “可她抢了你的心上人!”,琴歌惊讶地抬起头,慌乱的说:“我以为,你是怨恨她的。”
      看吧,我就说中原人的逻辑,着实古怪的很!
      我们楼兰人,才不搞什么‘强买强卖’的感情呢。若是两情相悦,就互赠礼物,定了终身。若是有一天不喜欢了,就明明白白的说清楚,两个人各自婚娶就好了。
      玲珑和王子互相倾慕,我刚知晓时,确实很震惊、也很心痛。
      可正如乌布所说,我的身份是王子的耻辱。我代表的,是阴谋、算计,是他最黑暗的一段时光。而玲珑,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所以那时,我轻易的就放弃了自己的心动,从此安心的当一个下属。
      可琴歌似乎觉得,是玲珑横刀夺爱了?
      我有些讪然,反问道:“所以,你才鼓励我去找阿五,想让我得到自己的幸福?”
      琴歌没说话,算是默认了……我不禁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下心头涌上的不安,勉强笑着说道:
      “我年少时的确倾慕王子,可早就断了这种想法,与玲珑姐姐无关。再者说了,就算与她有关,你是琴歌、又不是玲珑,为何要替她感到愧疚呢?”
      琴歌弯了下嘴角,说道:“因为我是她的姐姐呀。阿罗,你是楼兰人,感情直来直去,大概不能明白我的心思……玲珑是夫人所出,而我只是婢女的孩子,生来就是个陪衬。若无意外,我本该作为玲珑的陪房,替她打理夫家的庶务,可是……”
      “嗯,大概明白了……”,我皱着眉,艰难地答道:“就算家道中落,你还是觉得,要处处为她谋划,对吗?”
      “对”,琴歌深深垂下了头,声音细弱蚊蝇。
      我差点儿就要数落她了!可又想到她面皮薄,只好忍了又忍……又从栏杆的缝隙里伸出胳膊,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说:
      “琴歌,你不必为他人而活。”

      我真是心疼琴歌呀!她这一生都在看别人的脸色,都在小心地处理着别人的情绪。
      玲珑下毒戕害我,她却觉得自责……而我杀了匪徒,她亦觉得自己脱不了干系,四处为我奔走……
      可真是个傻姑娘!而我,竟还怀疑了她,小心翼翼地套了她的话。
      思及至此,我不免心中酸涩,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
      ……

      这世间的事情,往往都赶在一个‘巧’字。
      我的牢房前要么冷冷清清,要么就热热闹闹的。这不,琴歌还没走呢,竟又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琴歌顿时慌了,她来此处探望,本就是给狱卒塞了银钱,没走什么正规的手续。若是被负责审案的大人抓包了,少不得要怀疑我们两相勾结,图谋不轨呢。
      可去路已经被堵住了,实在是避无可避。
      我不动声色的瞧了一眼,用脚把方才掉落的点心,悄悄踢进了稻草堆儿里。
      眼前的人锦衣玉带、气度从容,正是几日未见的都尉大人。而他正恭敬的扶着一位老者,缓步行来。
      那老者须发花白、身姿清瘦,但面容却犹显清俊。若单论相貌,似乎方过了而立之年。可那双眼睛却是灰败、浑浊的,是一双真真切切的、属于老者的眼睛……
      我懒洋洋地抬起头,问道:“两位大人深夜来此,有何公干?”
      “这位不是官府中人。”,都尉大人轻轻颔首,说:“是我三叔父,杨铭。”
      “哦?”,我不禁失笑,问道:“那叔父大人,您有何指教?”
      我的语气颇为调侃,而这位老者听了,竟悠悠长叹一声。他用一双灰蒙蒙的眼睛,凝重的打量了我片刻,而后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什,递了过来:
      “这块玉佩,可是你的?”
      我打眼一瞧,他手上托着的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玉质温润,上面用镂雕的技法刻了山水园景。可真是一块精巧的玉佩,可惜上方有一道蜿蜒的裂纹,生生地毁了玉的美感。
      这的确是我的随身玉佩,是与几个匪徒打斗的那日,不慎遗失的……可我转了转眼珠,不在意的笑了,说道:
      “不是我的。我们楼兰的工艺品粗犷,可没有这样精致的物件儿。”
      老者的眼神闪动了一下,又叹了口气,说:“你在说谎。”
      一个陌生的人、一场来意不明的问话,莫说是这玉佩已经损毁了,就算它完好无损,我也不会承认是我的。
      可那老者又说:“你不承认也罢了,我原也没指望着,你能顺顺当当的应下。可我一见到你的脸,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一头雾水,他明白了什么?我怎么都没明白?
      他又动了下嘴唇,想再说些什么,却警惕的扫了琴歌一眼。琴歌迅速地垂下头,朝他们施了一礼,举止恭谨。
      左尉大人蹙着眉,问道:
      “琴歌姑娘,你怎在此处?那匣子里是什么,拿给我看看。”
      琴歌的脸色一滞,求助的看向了我。而我漫不经心的将匣子抱在怀里,瞥了他一眼,说:
      “怎么?两位空手而来,就不许别人给我捎些吃食吗?”
      都尉大人见我一副护犊的样子,竟也没再坚持。只是眯着眼睛,略带警告的看着琴歌。
      他本就身居高位,严肃起来的时候,还是挺吓人的。琴歌的脸色顿时就白了,勉强说道:
      “是妾身失了规矩,还请都尉大人责罚。”
      “罢了,下不为例。”,他摆了摆手,示意琴歌离开。
      但那老者却沉着声音,说道:“无妨,她是罗迦的手帕交,可以在场。”
      琴歌听了,就极为恭顺的应了个‘是’字,候在了一旁。可我的思绪愈发混乱了,脸上虽没什么神情,可心里早就烈火燎原,灼得痛着呢。
      他们到底想与我说什么?都尉几次私下来此,必定别有深意 ……我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却发现他那一双浓黑色的眼睛里,有惋惜、有怅然,竟还有些许的怜悯。
      真是可笑!我罗迦行事顺遂心性,过得畅快。比那些守规矩的中原人,不知要强了多少倍。虽然现在落魄了,但我已尝过了诸多美食、喝过了诸多美酒,人生圆满,并不需要中原人那可笑的怜悯!
      “杨飞白”,我不欲与他废话,干脆直呼他的名姓,冷冷地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救你。”他答得简短。
      我笑着反问:“为何救我?”
      他顿住了,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老者。而那老者对他摇了摇头,又看向我,缓缓说道:
      “你可以不信我们,却应当相信五皇子。他已经有所动作,势必会救你性命。而你……就莫要一心求死了。”
      他的目光盯着我手里的匣子,神色凝重,许是误会了什么。
      我看向琴歌,她却猛地摇头,低声说道:“不是我!我没有告诉五皇子!”
      “不是她说的。”,都尉大人冷冷地说:“你与五皇子行从甚密,谁人不知?我不过是小试了一下,没想到,他竟答应了要帮你。”
      我不禁挑眉,嗤笑道:
      都尉大人,你与他究竟有何仇怨?竟这样迫不及待的,要拉他下水?”
      “我与他素无交情,更无仇怨。”
      “那这是何必呢?”,我忍不住横了他一眼,说:“你也知道,现在谁帮了我,就等于往身上扣了顶藐视法度的帽子。以他的情面去求,的确会让太子松口,却难免会让兄弟二人产生隔膜……在大臣那里就更别提了。堂堂一个皇子,竟跟外族勾结,还包庇凶手。瞧瞧,多么好的一个祸水东引!”
      听了我的话,杨飞白却笑了,答道:“我并未逼他,是他自愿行事的。”
      “你们不是在拿我的性命要挟他吗?”,我冷笑道:“你们想救我,却不愿污了自己的好名声,所以才辗转求救,将责任撇的干净。可万一五皇子不答应呢?我可真是奇怪,原来对中原人而言,家人的性命,远没有家族利益来得重要……对吧,父亲?”
      琴歌睁大了眼睛,眼神在我们几人身上游走,难以置信。就连杨飞白,也不禁面色大变,顿时阴沉了下来。
      可那老者听了,却释然一笑,说:
      “你已经猜到了?”
      “废话。”,我翻了个白眼,说:“堂堂京师左都尉,在大年初一这一天,带一个三叔父来看死刑犯?你们要么是与我有亲故,要么就是脑子有病……要我说,你们大可不必遮遮掩掩的,一早挑明了多省事。”
      “你不明白……”,他摇摇头,“若公之于众,反而会令你有性命之忧。我虽然只是一介商贾,可两位兄长身处朝廷要职,容不得半点儿疏忽。我和飞白斟酌再三,这才转而向五皇子求助。他深得圣心,又一贯行事恣意,就算突然救了个舞姬,也不会令他人生疑……罗迦,此事的确是为父对不住你。但是……”
      “谁说要认你了?”,我诧异地摇了摇头。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灰白,颤声问道:“你还怨我?”
      “不。”,我解释道:“阿姆都没怨过你,我自然也不怨你。可我们楼兰更重养恩,你虽是我的生父,可与我没什么干系。所以你大可不必费心的周旋,我不会觉得感激。”
      他重重地咳嗽了几声,身子险些要站不稳:“我不需要你的感激,更不敢奢求父女亲情。只是血浓于水,我不能不救!”
      这回,我是真的生气了,就讽刺道:
      “真是冠冕堂皇!阿五才是对我最好的人,可你们却将祸患扔给了他!”
      “够了!住嘴!”
      杨飞白冷喝一声,扶住摇摇欲坠的叔父。

      我楞了一下,沉声说道:
      “抱歉。”

      冬日沉沉,这一场莫名的谈话,终究还是不欢而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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