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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 漫天星河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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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陷入这个梦已经很久了。仿佛永无止境。每日每夜他入睡之时,总是处在一个空空的室内,四周是石壁,空间极大,挪动脚步之时那控、控的声音更是来回回荡。他在走,拖着一柄剑。剑似乎生在他手上,甩脱不掉,但他若想真正提起这柄剑又十分费力,不能行动自如。
有时,他手中那柄剑似乎想向手心扎根,却又遭到无形的阻力,于是生出他能感受到的如气须一般的东西,在他手心中浅浅地匍匐,又温存又使人感到威胁的生长方法。
四面石壁,头上脚下又皆是石头,如此被围困,他理所当然感到不安,却又莫名感到被包围的舒适。这又是为何?
在有些梦里,他会这样问自己。
仙者是不该有梦的。
他日日夜夜沉浸在这样一个荒诞的,不可能发生的梦中,着实奇怪。
“生来是仙,却有心魔。”他还徘徊在那个巨大的石室之中,却听到有个声音说道,“还不快醒来。”
于是他猛地睁眼。他睡在一条小船上,船行在星河之中。星河烂漫,光却并不刺眼,只是闪闪烁烁,有些星子还在河里跳来跳去,一副天真活泼的景象。有几颗往船边上凑了凑,似乎问询地看着他。
“卿顾,你看他们多可爱,瞧着你做了个噩梦,还来慰问慰问。”
小船尖尖,两头坐人。他睡于船的一边,另一边探过一个脑袋,以及长在上面的一张巧笑倩兮的脸。这张脸,真说不得那么倾城绝色,可映着这烂漫的星河,倒有一种含着自由懒散的洒脱。眼是秋水目,嘴是丹色唇。微微抿起来的笑,盛满了看尽他笑话的得色。
“又发梦了?”对面那似有十七八的女子摇着桨往河的一头荡,星河里生着簇簇繁星,都被护在弱水河水中,也懂得为这条小船开路,自往两旁河岸闪。
卿顾也微笑道:“说是在我要睡的时候,你把我叫起来便可,你倒好,偏看我笑话。”
“难得看我们这般清逸的卿顾星君如此形容,不待梦中看,平时也没得见。”
卿顾一摆手,将这话头转了个弯:“我睡着时银河可还算平静?”
“打了几个颠儿,我按命格老儿的说法将紫微星哄去睡了一会儿,红鸢星还是跟月老一样那么多愁善感,我觉得迟早有一天她的眼泪能把河岸都淹了。”那女子苦着脸道。“贪狼星造了一次反,破军跟着也很兴奋。后来还是廉贞劝着他们平静了一点。其实讲道理,我觉得贪狼也就随便动了动,但人间估计已是大乱了。”
卿顾摸着下巴寻思了一回:“我睡着前还是个太平盛世,河里波动很小,没想到醒来已经这样。这回辛苦你了。”
女子笑眯眯地道:“一点也不苦。得见仙君睡颜,是小仙八千年都修不来的福气。”说着将船靠到岸上,跃上岸去。“接下来便不是我当值了,我去唤小芜来。”
卿顾,是个守银河的仙。银河中的星,指引着凡间的一切事务的动向,他负责使他们按照天地循回的规则运行,使他们各司其职,各尽所用。而他这种仙,恰恰是天地间最特殊的一种仙。神仙寿命短或百载,长或万年。他这种的,寿命既定,只能活三千年,三千年期限一到便即羽化,七魂八魄凑在一起变成一个团,自可飞进河中当颗不大不小的星儿,亦或者凭自己所喜,去凡间做个凡人,能承些在天上做事的福泽,大富大贵,封将晋侯。混得好的,指不定还能当个帝王。这些仙从河岸边上生出来,就是一个十岁小童的模样,三千年,不大也不小,一直就这个样。他们与星宫中的宫娥一起,负责这河的流向以及其中的星宿。
而卿顾更是这类仙中的异数。他已经三千零一岁了。在他按理该要羽化那天,玉帝之类都已经准备好恭迎新星君了,顺便再缅怀一下已仙去的卿顾,没成想上殿的还是卿顾。他一进殿,众仙有胡子的都捋起了胡子,没胡子的也摸摸下巴笼笼袖子,以示对此事的惊讶。可他除了脸色似乎有些差,仙身依旧稳固。他似乎不好意思地一笑:“小仙也不知出了什么岔子,恐怕还要在这天庭叨扰一阵子了。”
自古以来,事出有异必有妖。卿顾不是个妖,他是正正经经在天庭化生出的仙。说到这个——似乎卿顾也是不同往常。他,从弱水河中生出来。他出生的那日,弱水河中仙莲开尽。满天星河,本就是一个非常风骚的地点,他似乎是凭空,从弱水中一滴水滴中慢慢化出一个模糊的人形,周身带着淡色的金辉,他所站的那片水,微微生出一朵一朵小莲,接着向外,一朵一朵开出去,都是带了淡色的金辉,竟无穷无止。
那时正是凡间七夕。地上凡人皆望天:“真是星辉浩瀚。牛郎织女这次桥建得似乎比往年稳当。”
殊不知此次牛郎织女被这阵仗惊到,只是隔河面面相觑。
卿顾还有一个异处。他化生时,没按规矩长成一个十岁小童,直接生出了一副少年的面目。待他活到一千五百年之时,长得甚是风流,规矩的小仙娥见了之后要闭眼过,免得动了凡心,惹上些不该惹的麻烦。
卿顾这个异数,使天庭一众老仙都很担心天庭恐怕也会生出什么变数,可他做这个星君做得却尽职尽责,叫人几乎挑不出毛病,所以说他不好也难说。
卿顾对于自己没羽化这件事情也是非常惊异。他本来在两千九百年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以后的打算——先到凡间去耍一耍,之后再回归星河好好做个星。可三千年期限一到,他只如做了一场春秋大梦,醒来时薄汗粘身,权得星河中一阵风起,微微凉快些。而梦中所有,他已全不记得。只是从那时起,他便开始做梦。梦似乎是同一个,随日子推移,也愈发清晰。梦不是好梦,所以他并不想入眠,只愿醒着,与同船人聊聊闲话,或安抚星宿异动。
同船人中就数刚刚跟他调笑的那个小仙娥与他最投契,叫湘之。她的仙法颇为灵动,修为也高,不时还与他斗斗法,最近更是有力压卿顾的势头。
“许是近来高兴,加之得了王母娘娘几个仙桃的缘故吧。”卿顾问她为何近来仙法水涨船高,她只侧身到船一边,一手探下去划水,一手扶住船舷,百无聊赖地道。
但眼角微弯,有些喜色。“如此高的修为,竟在月宫当差而已。”卿顾不平道。
湘之只乜他一眼,却不再说什么。她么,本来就是随便生长出来的。好歹已经飞升成了一个小仙。天庭有这么多好吃,又没有该死的雷,吓得他们这些树颤颤巍巍唯恐被劈死,她能上来当真好的不得了,当真没什么可惜的。
倒是这位仙君还能替她打个抱不平,令她有点喜欢。
想到这,她脚步又轻快了些,准备回她房间去拎点酒,给吴刚送点去。
毕竟,砍树砍的也很辛苦,对不对。虽然砍的是桂树。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