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真剂》藤苔程诺

5、重逢（一）

　　冬天的岛城气温不算低，但海风吹的凌冽，还是让人感到了寒意。

　　伊嘉祎在宁都电视台工作已经一年半，春节假期也是她少有回岛城的假期。

　　电视台年三十前一天才放假，伊嘉祎搭乘晚上最后一班飞机回去，第二天早上还没睡醒，就被家长叫起来，去祖父祖母家过年。

　　“我昨天凌晨才到的，不能让我多睡一下么。”伊嘉祎是个温和的人，唯一的脾气，就是起床的时候会有起床气。

　　“都已经中午了，你起床吃过饭就下午了，我们下午就要开始做做饭拉。”母上把窗帘拉开了，明媚的阳光一下子照进屋子，父上把电视的声音放到很大，她无奈的叹气，他们真的不准备继续的让她睡拉。

　　生无可恋的坐起来，用了好长的时间，慢慢的睁着眼睛。

　　“才十点。”起床看到时间一瞬间，她又暴走了起来了。

　　不给她发火的机会，洗漱完毕之后，就被拉到桌子上吃早饭拉。

　　只有住在家里的时候，早餐才会这么丰盛，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父上母上就是这样了解伊嘉祎，伊嘉祎就是这样单纯，只要有好吃的，只要吃的好，就不会发脾气的。

　　一个人在外面工作的太久，心也变硬了，或许只有在回家的时候才会卸下所有防备。

　　出门的时候又被母上嫌弃了穿衣风格，母上一直不喜欢伊嘉祎每天穿套头衫。

　　“二二，你不能买一些好看的小裙子穿吗？你看看外面的年轻的小女孩，裙子穿的多好看，谁像你那么不会打扮。”看着伊嘉祎的一箱子衣服，母上叹着气。

　　伊嘉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没有什么不好呀，卫衣还是知名的牌子，她喜欢的风格就是简单的美国风，既保暖也符合自己的时尚，这么冷的天气穿裙子，伊嘉祎真的做不到。

　　“这件衣服很贵的，还有这双鞋也是我在网上抢的。”伊嘉祎反抗着指着自己限量版的运动球鞋。

　　“像个男生一样。”母上不认可的摇摇头。“还有你都不说一下，就剪了头发，还剪的这么短，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养的是儿纸。”

　　按照伊嘉祎之前的脾气，肯定是要和母上顶着来的，可是工作久了，脾气都被磨没了，现在一点没有了顶嘴的想法。

　　母上大人自己都还是少女心的打扮，看着穿的越来越像男生的伊嘉祎，距离她设定的小公主道路越来越远，难免感到了痛心，越说越痛心了。

　　“我开始就说，不让我们二二一个人去外地工作，你当时就不帮我说话，现在倒好，她还去了电视台那种日夜颠倒的地方。你看她大学的时候多么好看的小女孩，工作几年之后，怎么越来越丑了？”母上一边说着，一边埋怨伊嘉祎的父上，当时没有把她喊回岛城工作。

　　看到母上转移了火力，伊嘉祎立刻松了一口气，她转过去看父上，对他幸灾乐祸的笑了笑，父上显然没想到火力转移到了自己这边，一下子坐直拉。

　　“我们的二二还是很好看。”父上清了清嗓子，说伊嘉祎有自己的风格气质，让母上不要担心。“这几天休息的时候去商店逛一下，你的审美观就是和你母上差很多，让她给你好好选几件衣服。”

　　话锋一转就到了自己这里，还惹的母上满意的笑出来，父上果真是条老狐狸，只用了几句话，就把火力移开拉。

　　伊嘉祎佩服的点点头，假装顺从的说着一起选衣服。

　　其实父上母上不说，伊嘉祎自己也知道，工作之后她不只变丑了，还是变土了，最重要的是，大学时候机灵的气质，似乎被电视台磨的没有了。

　　照镜子的时候，她知道自己老气横秋的。

　　可是想不到解决方法。

　　伊嘉祎到祖父祖母家的时候，堂哥已经到了，坐在一边看着电视。

　　堂哥大学毕业之后留在了岛城，伊嘉祎这一辈的小孩纸大多留在了岛城工作，只有最小的伊嘉祎坚持去外面拼搏。

　　她和堂哥很长时间没见了，堂哥问了问她这几天的安排，又问了问她工作的事情。

　　伊嘉祎说着还可以，不自觉嘟起嘴。

　　堂哥看到了伊嘉祎的动作。

　　“伊嘉祎，工作不开心吗？”堂哥对伊嘉祎很了解，从小时候开始，说到不开心的事情她都会做这个嘟起嘴的动作。

　　她抬起头看着堂哥，又慢慢低下去，点点头，轻轻叹着气，没有多说什么的。

　　堂哥皱起了眉毛，伊嘉祎的不开心，比想象的多一些，她的性格都没有以前那么开朗了，多了一些小心翼翼的。

　　二十岁之后的时光，似乎都在加速驶过，大学毕业后的时光，更是如流水逝去，一点不着痕迹。

　　伊嘉祎大学毕业之后，进入电视台工作，从初入职场的新鲜感，到逐渐明了了办公室的规则，一切都在不经意间发生了改变，她的心态，再也回不到一年前的单纯明朗。

　　本以为，一毕业就可以投入到最热爱的行业，起码在忙碌的工作中不至于虚度光阴，可是，她终究太理想主义。

　　毕业那年，恰逢电视台领导换届，青黄不接，整个频道都闲置了下来，一年没有做节目。

　　新领导就任后，伊嘉祎还是抱着希望的，在一次次会议中积极发言。可是慢慢的，单纯如伊嘉祎也会发现的，她不讨领导的喜欢。

　　同样的观点，在会议上她表达的总是会被领导无视，其他人即使说的更差还是会被领导追问几句。

　　那时候的伊嘉祎以为，是自己实力的不够，性格太直接，才会成为打压的目标，一直受不到重视。

　　那时候的伊嘉祎不知道，这些只是办公室的手段，这些只是一些规则，踩着最没有资历背景的一些人，提拔领导喜欢的一些人。

　　新领导喜欢喝酒，平时喜欢组织聚会，让大家喝醉。伊嘉祎没有酒量，又不喜欢酒桌的文化，终于在一次拒绝了领导劝酒之后，彻底的，失去了领导的喜欢。

　　从那天起，她就在节目组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一个人，只是汇报的内容会被领导批评几次。

　　这样一个实力不弱，只想安静做喜欢工作的年轻人，就这样开始怀疑自己。时间久了，一次次希望变成失望，他们日复一日做的只是没有效率的重复，梦想也在等级森严的办公室慢慢褪色。

　　她为自己规划了一万种理想，没有一种属于这种无聊的岁月。

　　“我不知道为什么，领导连机会也不给我。”伊嘉祎叹着气。

　　她想忙碌，可是领导却连忙碌的机会都不给她，只是让她这样，一天一天的，一天一天耗着。

　　“我之前也以为，我们毕业之后会像美剧那样的工作，但是理想和现实不一样的。”堂哥知道伊嘉祎是一个喜欢自由的性格，要是工作环境太压抑，她是受不了的。

　　“你的手臂好了吗？”不应该让堂哥也沉重迷茫起来，伊嘉祎意识应该转到其他的话题的。

　　“好了。雨天也不会疼。”堂哥让伊嘉祎不要担心。

　　“想起那天在混乱的酒吧，还是要谢谢那个男生带你跑出去，还好你们没有被追到。”堂哥陷入了回忆。“你后来和那个男生有联系吗？”

　　“没有。”伊嘉祎摇摇头，眼神转到一边。

　　他们聊天很投机，可是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伊嘉祎只是觉得很可惜，没有机会对许宜恩说，谢谢的。

　　还有那一天，或许算她失约拉。

　　本来就是陌生人，又变的陌生。

　　堂哥和伊嘉祎坐在一边说话，直到被长辈叫过去接电话。

　　“台北的老爷爷打来电话了，你们快过去，和那边的家族拜年拉。” 大伯母走过来，把堂哥伊嘉祎叫过去。

　　伊嘉祎的家族是大家族，在台北也有家人，这样的家族从抗日战争开始复杂的家族史，一直到现在，家人们还是保持联系的。

　　春节的时候，更是要祝贺。

　　家长长辈围在电话的一边，向电话另一边的老爷爷拜年。家长说过之后，电话交给了堂哥，最后交给了伊嘉祎。

　　伊嘉祎向老爷爷拜年，然后，电话的那边响起了冠维的声音。

　　冠维的声音带着台湾腔，像他的为人一样温柔。

　　“伊嘉祎，新年快乐。”

　　“冠维，新年快乐。”

　　冠维像个老朋友一样的问候着，他们是同一年的学生，冠维说着自己要硕士毕业拉，硕士毕业之后，他也会开始工作的。

　　两个人短短聊了几句话，电话就被其他人接过去，热闹的互相问着。

　　伊嘉祎把电话交给其他人，不知道是舒了一口气，还是意犹未尽的。

　　只不过回忆又一次不受控制，伊嘉祎想到了，二十岁那一年的台北。

　　如果那天没有在捷运出站时撞到他。

　　如果两个人没有拿错拉手机。

　　如果没有不约而同打通对方的电话。

　　如果没有在他的帮助下买到最好吃的佳德饼屋凤梨酥。

　　如果出饼店的时候他没有绅士的帮她扶住门。

　　如果没有拜访台北的家人。

　　明明小时候已经见过，伊嘉祎怎么认不出他是叔叔。

　　不能再想下去拉。

　　还好有堂哥的话，带她逃出了回忆。

　　“二二，如果在那里工作不开心，你就回岛城工作，你一个人在外地，大家本来就都不放心。”堂哥看着伊嘉祎沉默的样子，难得的正经。

　　从小一起长大的伊嘉祎，那么开朗的妹妹，明明才毕业一年多，竟像老了几岁，眼神也不似之前的清澈，堂哥伊朝蔚是非常心疼的。

　　伊嘉祎也从来没想过，时光真是毫不留情，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这一年，她尽力不让自己有太多的变化，她保持着两点一线的生活，继续着大学时的爱好，和老朋友聊天。

　　可是总有些东西，潜移默化的侵入，让她觉得自己如此陌生，让她少有的，对自己产生恶意。

　　可能每一个职场新鲜人，都会度过这样黯淡无光的孤独日子，承受着一次一次的否定，不断的安慰着自己，不知道是为了梦想，还是为了温饱。

　　不过，如果因为梦想太累，可不可以休息一点。